1、破碎 ...
-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拨开清晨的浓雾，幽灵般地徘徊在无人的街巷，没有阳光恩赐的外壳失去了璀璨的生命，带着与暗夜厮杀后的死寂，泛着冷冷的无望。
迷路了。司机小张尴尬的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局长，要不就这样算了？回去吧！”王仲一咬牙，恶狠狠的说：“继续！不办完今儿就不回去！快点，我赶时间！”小张偷瞟了一眼车上面无表情的女人，苍白的可怜。
民政局离婚处。云梦飘乎乎的在一堆不知名的文件上签字，仿佛现在签字就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情。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这样无所适从过。她一直是个游刃有余的女人。
王仲看着对面恍惚的云梦，有点心痛，但瞬间又否定了这种错觉，应该是觉得轻松，甚至还有一缕自豪。终于轮到自己决定了一件大事，还是此生最大的一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重新做人了！想到以后，他不由的绽放了一个节制的笑，连患了多年风湿的老寒腿也饱溢着迈向未来的力量！
云梦无焦点的目光落在王仲奇异的脸上，它陌生的从未见过，和路人曱一样。他是谁？她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他们来这干什么？突然，她被他那一闪即逝的笑攫获了，心猛的一紧，她认得他！她怎么会不认得他！这个男人是天底下最卑劣最无耻最恶心最虚伪的禽兽！他是世间最该被雷劈被火烧被油煎被刀剐的牲畜！他，他，他······云梦捂住了心口，想吐，他让她恶心！他竟然敢抛弃她！
王仲被云梦眼中露出的凶光吓得一哆嗦，本能的想躲，条件反射地做好了屏蔽耳膜的准备。可迟到的潜意识告诉他，他已经不必这样做了。于是他故意的清清嗓子给刚才的失态做出一个必要的掩饰，不，是解释。周围人只会觉得是难过引发的不适，甚至还会对他的仁义报以同情。他知道这回他大获全胜了。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云梦清楚地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她又是那个清高自信的尹云梦了。她绝不允许别人怜悯她，她绝不会在男人面前露出怯懦，她更不能让这个衣冠禽兽有一丝的胜利感！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没有输，结果只是因为她不屑于和他赌！她想让所有人看到，这不是结束，她才会是最后的胜利者!得体的拒绝了小张送她回家的邀请之后，云梦故意轻巧的甩了一下她新染的栗色短发，潇洒地从车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王仲。她相信他会来求她，至少这次他还会送她回家。她等待享受第一小步的成果。
坐在车里的王仲看到云梦骄傲但不再年轻的背影，不由的生发出一丝感伤：时光真是最残忍的魔术师啊，把曾经单纯如小鹿的少女生生变成了如今狂暴如母狮的妇人，自己呢，不知什么时候由刚正不阿的少年变成了左右逢源的男人，是成熟，还是堕落？当初，有谁会料想到今日的变数？叹了口气，他张口喊云梦，突然间意识到熟悉的名字竟被墨色的车窗弹了回来，只有自己生涩的嗓音在这方狭小的空间回荡，一如继往的可怜。他决定不送她了。既然都已经结束了，何必再迁就？眼前的阻隔不再是薄薄的玻璃，是永远的分离和不再回头的绝决！
车公然从云梦面前开走了。
七泽微微眯着眼。正午日光的落地之处连绵不绝地响起炸裂声，噼噼剥剥的仿佛自己的皮肤，寸寸撕扯着挣扎着，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如成熟的豆荚般迸破，露出血淋淋的肉和白森森的骨。姗姗来迟的夏天终于还是来了，她忍不住地想。
其实七泽是喜欢冬天的，喜欢的狂热，所以才会千里迢迢地跑到冰雪之都来。可她很快就绝望了，忍着风沙企盼落雪，好不容易等到雪落，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妩媚浪漫，这里的雪花居然和沙尘一样干散，踩上去如嚼死人头骨一样嘎吱作响。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手心的雪奔腾而去，还顺手牵走了对家乡飞雪的美丽记忆。于是她对这个城市的信仰很快坍圯在狂风呼号中，无迹可寻。
但七泽知道，她必须待在这里。淮水小镇的平俗，市井下层的卑贱，亲朋好友的私乱，都让她恶心。她讨厌相信别人，喜欢陌生的城市和遥远的守望。这样，她才可以肆无忌惮的编织家乡的美好：清清长长的流水，错错落落的沙洲，络绎的人脉，来往的车流，粉红的朝阳，暮紫的残霞……一切完美的就像她的外表，引人入胜又令人却步。
七泽相信，北国有她注定的未来。从看到东北平原长空如洗的那刻起，她就开始了漂泊，开始了远离家乡的叛逃。她会绝望可不会回头，会孤单可不会认输。
只因为，王仲说过，记得，你是七泽，世间最唯美最理想的七泽。
云梦隐约觉得远去的是开往灭亡的灵车，里面押着将承受炼狱之火和禁锢之咒的恶魔，让他永远在黑暗中品尝万蚁噬心的痛楚，让他生世在烈火中体会孤寂煎熬的快感，让他落泊，让他乞求，让他跪着吻她的足，让他哭着抓她的裙，让他匍匐追随，让他鞍前马后，让他以头抢地，让他生不如死。一切的最后是自己高傲的拒绝，不，美丽的怜悯。让灰头土脸的他在她优雅的幸福前痛哭，忏悔，哀求
坐在宽大办公桌前的王仲感到内心一阵阵的撕扯，有多年隐忍的释然，有半生错误的自怜，有以后未知的凄惶，有美好后世的憧憬。他哭了。
突然感受到的刺目的阳光让云梦有流泪的冲动，莫名的寒风使她不住的颤抖，她很奇怪，这么诡谲的天气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感受的到，旁人仍在继续着他们的喜乐欢笑。她难过，他们开心；她无助，他们欢聚；她孤寂，他们喧嚣；她茫然，他们繁碌。什么时候，世界变成了这种冰冷模样？她很不习惯现在的世界，一切都变得好陌生。她恍惚觉得这是一场梦，一场不知道怎么开始，何时结束的梦。她怎么会在这里，她该在哪里？
把衣袖抹的一片狼藉之后，王仲开始思考以后的人生。他不担心孤单，他最引以自豪的是有一帮义气兄弟。他们从不介意嫂子的风言冷语，从不介意他一次次无奈的回请拒绝，从不介意他拼凑出来款待的饭菜，从不介意他失落时的叨扰。他们或富有或贫困，但都对他好。他不担心难过，他最坚信不疑的就是以后的日子肯定比曾经幸福。岁月带给他成熟的风致，时光赠于他温厚的沧桑，连苦难都忍不住让人生怜。他对自己有信心。他对未来有信心。
前面一个身影活泼的女孩子唤回了云梦缥缈的意识，仿佛雪地里悄然回头的小鹿，用一汪如水的眼眸窥探到让她恼羞成怒的私密。她想起了什么，好像又忘却了什么。她相信这只是暂时的混乱，世界上没有她尹云梦办不好的事！现在她最要紧的事就是先回家把事情理清头绪。家，现在还是她的！
王仲觉得目前最要紧的是早点安家，他住够了办公室，过厌了一个人洗洗涮涮的生活。他觉得自己离成功男人的咫尺之距仅在此一点遗憾。况且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妻子的甜蜜了，久到忘记了安然的滋味。当欢筵散尽，壮语吼完，所有人都会回家，除了他，只剩他，和一桌残羹冷炙。他想要个家。
岁月至此，连变换容颜都如此疲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