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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重生梦魇 孟幼雪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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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初秋的上海依然未退暑热,曹家巷里明月弄七号,一个朝东的小阁楼被清晨初绽的阳光照耀得满屋明媚,孟幼雪慢条斯理的整理着待会去学堂要带的书本。
“数学,英语,德育。还有音乐课,口琴也要带上。”她自言自语的清点着白色的麻布书包里的物什。
楼下一阵婴儿的哭声撕破了这美好的清晨的宁静氛围。
“姆妈……阿弟醒了。”
刚喊完一声姆妈,孟幼雪突然心头一抖,手里的书包颓然掉下,咕噜噜……装口琴的盒子滚落出来。
她还没习惯妈妈的突然离世,算算日子都快两个月了。
吃完早点,阿爸背着还在襁褓中的弟弟佑宁,将孟幼雪送出家门口,叮嘱她今天早点回来。
“世道太乱,外面太危险。”
乱和危险,是阿爸对这座中国东边最大都市的注解,
这里既有外滩那些白天高大巍峨,夜晚光怪陆离的各种洋行,穿行在这里会让人产生莫名的优越感,而这优越感就是最大的错觉。
原因之一就是一街之隔的弄堂里巷道如蛛网般相互交织。步入其中抬头看,头顶上挂满阿婆们晾晒的衣服,而这热气腾腾的居家民宅却是绝大多数本地老百姓生活的写照。
但自小从生长在上海弄堂里的孟幼雪却一直活得很现实,每天早上乘坐电车的颠簸,回到弄堂里一股股烦闷汇集的气味熏陶,就能消耗掉她累积的任何优越感。
暑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拥挤的人潮正在有规电车前推挤着,那人贴人的架势让人望而生畏。
她一边整理着自己被人群挤乱的灰色竹布短褶裙,一边尝试着想往车门上迈步。
门口停留着几个故意推搡的小年轻,他们早就看到了路边穿着校服的孟幼雪。
那灰色的竹布新式裙褂宽松的包裹着孟幼雪瘦小的身躯,竖起的窄领越发衬出她的尖削下巴。
柔弱-是一个让他们光是想想就会心底激发出深处某些恶念的词。
“哟,女高的小妹妹,瞧这车挤得,来让哥哥扶你一把。”一个学生装打扮的胖子朝她伸出手,看起来是想乘乱抓她的手。
孟幼雪往后退回一步,手一抽,避开了那人湿乎油腻的手。
她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这群半大小子。
那胖子一把没捞到,发觉身边的同伴都突然噤声,也抬起了头,却对上了她的眼眸。
眼前的女孩却让他瞬间慌了心神,他不由自主的眼神一转,把头一偏躲开了视线。
女孩个子并不高,简单干净的穿着,但透明白皙到快没有血色的脸上一双大眼澄澈透亮盯着他看,整个人在阳光照耀下浑身透出一种莫名柔和的月白光晕,刺得他眼里一片白茫茫,脑瓜子嗡嗡的响。
胖子不自觉的扭捏起来。他略带尴尬的收回手,挠挠头。
“认……认错人了,不好意思,呵呵。”
那群小混混也神色各异,飞快的朝女孩瞟上一眼,又迅速的移开视线,有几个耳根子已经发红,手脚放错了位置一样的东捏西抓的煞是搞笑。
“你们这些小赤佬,又在调戏人家姑娘?”背后一个娇俏的女孩声音响起。
一个黑色的物体从孟幼雪头顶飞来,精准的啪一声落在了胖子的大脑壳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都别想跑,让我哥把你们都抓巡捕房里去过过堂!”
胖子发出“嗷”的一声叫唤,双手扯着头上包着的物什,慌乱中那东西却越裹越紧。
“鬼见愁他妹!快跑啊!”有人叫起来,哄的一声,所有的男孩们回过神来瞬间逃得无影。
孟幼雪一回头,看到了一个车夫拉着一辆刷得油光铮亮的黄包车,站在身后。
后车座上高高站着一个穿着女中校服的女孩子,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还保留着投掷的动作。
“姚翠花,又是你,非得让我打你么?不长记性的小赤佬!”她瞪着胖子喊道。
车夫紧张的看着站在车座上的女孩,双手做出围护的动作,一旦大小姐有个好歹,鬼见愁小阎王绝对饶不了他。
胖子已经从头上扯下了袭击他的物什,那是一个书包。
“大小姐,我那不是翠花,是姚崔化。那啥,我这是在做好人好事,那什么,先生说的新……文化运动,运动嘿。”
他咧开嘴陪着笑讪讪的搭腔,眼前这大小姐他可惹不起,倚仗着她哥的势,脾气也爆下手也黑的。
“想做好事啊?那我成全你。”女孩眼睛一转,对着车夫说道:“刘师傅,今天你运气好,有人做好事啦,这车你让这好人来拉,你就在后面跟着。”
车夫和胖子闻言都愣怔片刻,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姚家公子…你会拉车吗?”车夫喃喃道。
那胖子却像是得了圣旨一般,一把推开了车夫:“嘿,得嘞,言大小姐您坐好了,这位小哥,你让让。”
他呸呸两声朝左右手吐了口唾沫,正想拉起车就迈步。
眼神瞥到旁边还站着的孟幼雪。
看起来这小妞是言大小姐出头罩着的人,那接下来是要邀请她一起坐车吗?正暗自嘀咕着,后腰挨了一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大小姐的杰作。
“还愣着干啥。”她冷着脸,看也不看孟幼雪。
她打心底讨厌这长成这样脸的人,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下巴那么尖,面色那么惨白,就一对大眼珠滴溜溜。男人就好这一口,自己那老不羞的老爸刚娶的五姨太就是同款。
“可让人更无语的是,虽长了副天生狐媚脸,在学校却总是表现出冷淡疏离,不和任何人走得近,那眼梢眉角更是挑得像是谁都入不了眼。不过话说回来,学习成绩也是一等一的好,孟幼雪三个字一直被各科先生挂在嘴边当成模范。”
“你要是有孟幼雪一半认真,也不至于就这么一篇百来字的文章五六处错别字!”她耳边萦绕着昨天下课后国语课先生留堂让她罚抄百遍错了的字。
“真恶心,装给谁看?”她胸腔里有个声音在愤愤的发表着意见。
“快走,迟到了我揭你的皮!”她鼻子里哼出一声,跺脚尖催促着姚崔化。
“等一等。”一个略带沙哑但清柔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
“你想……”干什么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一个本子递到眼前。
那是一本黑色牛皮本子,上面歪斜的写着言雅雯三个字。
原来是自己的笔记本,刚才教训人的时候不小心甩了出来。言大小姐的嘴角不自然的扯动了一下。
“言雅雯,我可以坐你旁边吗?电车刚没赶上!”她的声音很好听,细细柔柔的,语气真诚中带着一丝请求,像是和言雅雯相识了很久的朋友,没有半点生疏感。
没等言雅雯回答。
她轻盈的一蹬,跳上了黄包车,挨着言雅雯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