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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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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医仙最近有点烦。
近几年江湖上冒出个她的高仿号。
假医仙整天打着她的旗号行医治病,她想着对方也是个悬壶济世的善人,本不欲多计较,但是假医仙什么都要山寨她。
她住山谷,假医仙也住山谷。她搬到山腰,假医仙也搬到山腰。她云游四海收集奇花异草孤本残篇医书,假医仙也云游四海收集奇花异草孤本残篇医书。她穿紫色衣服摆摊为穷人义诊三天,假医仙也穿紫色衣服摆摊为穷人义诊三天......她有规矩,姓李的拿剑之人不救,假医仙也不救。怎么,她也有个姓李的剑人前女友?
山寨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假医仙各种高仿碰瓷她就算了,假医仙什么都偷她的连口头禅都要偷也算了,偏偏该李鬼医术奇差无比,山寨她也有好几年了,医术还是差得没眼看,白术和仓术傻傻分不清、胡黄连当黄连乱用,隔姜灸姜也不知道切一下......已经有好几个病人拿着那个人开的药来找她了,非说她开的药有问题。
这不纯纯砸她招牌嘛。
有病。简直神经。
本来接诊就烦,处理假医仙留下的烂方子更烦,假医仙从前的死敌还要过来找茬,烦上加烦。
今天来个莽夫,抡起大锤就砸:“呔,妖女,不要以为你改名换姓装成大夫行医,我就认不出你了。血债血偿,你逃不掉的,纳命来!”
可怜桌椅板凳尽数化为齑粉。
明天又来个泼妇,长鞭一甩:“李长生,我可算是找到你了。你伤我师尊,害我师妹,我誓与你不共戴天,新仇旧帐咱们今日一起算!”
好好的花瓶药瓶捣药罐,顷刻成了一地碎渣。
后天来的疯子,先是仰面发出一长串哈哈哈的大笑,而后拔剑就刺,“什么天地无极、心中无我,号称断情绝爱无牵无挂的绝情剑不也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嘛。李长生,你敢不敢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合着假医仙就是绝情剑李长生呗。求求了,你们挂个眼科吧。她和姓李的到底哪里像了。
医仙无奈叹气,烦不胜烦,甩出一把银针,呵斥道,“我这里是医馆,要打出去打。”
一批银针撞偏剑锋后钉入顶梁的木桩,几颗石子来回击打挑事者的身体穴位,中招之人立刻身躯僵硬,皆动弹不得。医仙一拴大门,直接闭门落锁,“穴位三日后自解。冤有头债有主,各位还请擦亮眼珠,找该找的人去寻仇。”
“在下还要看诊,恕不奉陪了。”
2
医仙整天埋首草药之间,远离江湖庙宇,对外界知之甚少。不过近几月来医馆问诊的人数渐多,想来江湖应该不甚太平。
据说又有哪方派别排出剑榜,圣心仍是剑中榜首,可惜下落不明。医仙租了个小船,南下野游,未予理睬。
听闻绝情剑重现江湖,奈何仇家满天下,寡不敌众,败得极惨。夜晚医仙活动活动酸痛的脖颈,深觉自己真该招个学徒工了。
有人就有争端,有人就有江湖,江湖就是这样子,恩恩怨怨,没完没了,打来打去,无休无止。医仙干脆钻进山林里喂鸡、采药、写药方,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仨月。
某日,医馆来了个伤势极重的病人,脸也花,手也残,胳膊烂,两条腿全折,满身的窟窿眼。脑子看起来清楚,但是一问三不知。
名字?无名。
爹妈呢?孤儿,打小就没见过亲爹亲妈。
我瞧你这身上痕迹多为剑器所伤,指腹和虎口亦有剑客才有的茧,应是个江湖中人,可有门派?没有的事,无门无派。
呵,医仙冷着一张脸睇眼瞧她许久,似乎历经一番内心挣扎,最后才终于决定接手。历时三天三夜,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躺着吧,”医仙拎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看诊费、药方费、服务费、汤剂、回魂丹、护心丸...共计三十万六千七百八十一钱。”
“等好了,你,”医仙的眼里冷得直掉冰渣子,依旧没什么好气,直接安排道,“就给我抓药、制药,打下手,干杂活,哦还有苦力的都归你,打工还债!”
病人说不了话,勉强动动眼珠,算是默认。
后来,一主一仆,整天山水之间朝夕相对,一个戳针、一个看草看方看药看炉子看家护院,日子也算静悄安稳。
只有无人的深夜,吹灭烛台照出的一小片昏黄,医仙才会在睡前翻个身,再翻个白眼,心中默想:活该。她被打断两条腿,不是因为对方手黑心狠,而是她只有两条腿。换作我自己来,连两只胳膊一起都给她撅了。
时光飞逝,变故发生的不早不晚,正是学徒兼保镖兼打手的债务人出门在外的时候。
“圣心剑在哪?”来人一身黑衣,似与黑夜融为一体,雨珠沿着帷帽帽檐滴落。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医仙心中一沉。
不是假医仙的死敌了,这人确实是来找她的。
“圣心已死,”医仙停下手中物什,转身欲掩门,“你找错人了。”
来人抬手,剑身插进门缝,阻碍医仙关门落锁的势头。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我找的就是你,杨圣心。”杀气在来者周身弥漫开,看来今夜一场交战在所难免。
烛火轻摇,满室光影跟着乱晃,是风,也是混乱和不安。医仙卷好针袋,幽幽叹口气,“我如今只是个大夫。”
3
医仙在成为医仙之前曾有过一把剑。圣心。
十八年前,白莲教圣女和绿茶教圣女为一把圣心剑争得头破血流,双方都指责对面根本不配圣心之名,不配得到圣母的传承。
天下教义千万种,天下圣女千千万,但是天下圣心剑只有一把。无数圣女前赴后继,明争暗抢,只为成为这把剑的主人。
角逐到最后,擂台上只剩下了白莲和绿茶。那一天,白莲圣女和绿茶圣女交手不下百招,终于白莲力克对方,成功夺得圣心剑。但将剑握在手中尚不满一炷香的时间,白莲圣女就将剑扔回给了绿茶圣女。
“我累了。你要就给你吧。”言罢,白莲头也不回的走了。
剑身斜插进土地,仍在嗡鸣。绿茶来不及擦干嘴角血渍,扶着断腿勉强爬起来,看到的就只有夕阳下白莲远去的背影。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绿茶说,“她那是瞧不起我!我跟她斗了一辈子,我太知道她了。她根本就是清楚她其实不如我,更配不上这把剑。非要这样羞辱我一回,显着她了嘿,呸,小人。我才不要她的可怜。你给我好好练剑,你记住,圣心剑是你师傅我堂堂正正夺来的,就是属于咱家的,你要好好护住师傅的心血。”
绿茶就是杨圣心的师傅。杨圣心从小就被教导要接手圣女的位置,接手圣心剑,接手圣母的传承。就连她的名字都是那把剑。
杨圣心看向自己执念了一辈子的师傅,“可我不喜欢剑,师傅。我今天又想出一个方子,可以治师傅的病,明天抓出来试试,也许师傅你就能好起来了。”
白莲那天离开擂台后,选择了自立门户,锻一把剑,命名为绝情,创一套绝情剑法,授徒李长生。后来江湖再不闻其踪迹。有人说她其实内里伤重,药石罔效,已然逝世,有人说她是看破红尘,遁世隐居去了,也有人说她早金盆洗手,嫁作人妇,李长生其实是她女儿......众说纷纭,难有定论。
因上述变故,江湖一直怀疑绿茶护持圣心剑的合理性。总有人觉得绝情剑,才是真正圣心传承。绿茶一生愤懑不平,最后含恨而终。
银针再多,总有扔完的一天。
几招试探下来,对面明显急了,“剑呢?”
杨圣心两手一摊,“我扔了。”
扔了?百剑之首,圣教真传,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名声、地位,她就这么给丢了?黑衣人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但杨圣心似乎毫不在意,扔了就是扔了,没了就是没了啊,还想怎么样。
剑光一闪,眼看就要躲不过,圣心闭眼想着要不把兜里最后一包毒药撒了吧,大家一起死。
凌厉剑锋最终却是抵上另一柄剑刃,发出一阵金石碰撞的声音。
杨圣心睁开眼,有些惊诧,“你怎么回来了?”
“绝情剑法!”黑衣人也反应过来了,“你是李长生?”
“她是冲我来的。”杨圣心一把拉住李长生,“还回来干什么?你不是绝情断爱,再无挂碍了吗?”
那边黑衣人发出桀桀怪笑,“好,今日绝情、圣心都在。我将你们都打败,唯一的圣心剑就是我了!”
李长生抵在她身边,冲她一挑眉,“现在是冲咱俩来的了。”
4
杨圣心一直都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圣女就一定要去抢圣心剑。直到战胜最后一个对手,杨圣心还是没想通。
这把剑又沉又难看,到底有什么好抢的?一直都是从小争当圣女,长大争当圣母,一直如此便一定对吗?大家都去拿剑了,谁来当医仙呢?
但是为了师傅的执念,杨圣心还是出发去找了李长生。按江湖规矩,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李长生那会还没出师,耍起剑来歪歪扭扭的,出个招拖泥带水,小动作不断。白莲对战的她。
到底是师傅的死敌,隔着辈分,差着十几年的功力,剑意别若云泥。圣心毫无招架之力,被打得很惨,几近残废。人和剑都是。
白莲的剑锋最终停在杨圣心喉咙前一寸的虚空。风吹起额前发,露出的眼眸却只剩疲惫,她说:“你走吧,杀生容易,活一人却难。我已经厌倦了杀人。”
杨圣心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是走不了——她腿断了。正是那段留在山上疗伤的日子,她和李长生渐渐熟络起来。互相陪练,她拿李长生练戳针煎药试毒搞搞医学,李长生听她指点招式身法交流武学心得以及桎梏瓶颈。
“你的剑,我修好了。”大敌当前,李长生掏出圣心剑修复版扔给她。
杨圣心:“......”
多年不拿剑,杨圣心还以为自己会手生。拔剑出鞘的刹那,那些潜藏在身体里的记忆一并复苏。往昔种种,涌上心头。
“无论哪一方赢了,都有一个人会死去。如果不来抢这把剑,她们可以是医师、画师、乐师、技师、宗师......可以是任何人,而不是剑下亡魂。”
“这把剑不该再被传下去。”
“师傅虽然嘴上不饶人,可从未阻拦我行医。师傅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傅,是那把剑配不上师傅。”
白莲听完没说话,不置可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走了。李长生也看着她,不过她没练过圣心剑,听不懂也不理解,睁着乌溜溜一双眼睛,满是清澈和愚蠢。
抹去剑上尘埃,挥剑比想象中要顺畅很多。杨圣心曾以为她再也不会握这把剑了。
黑衣人再次来袭。李长生的重伤前阵子刚愈合,内里还亏损着,支撑到现在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李长生让出缺口,杨圣心以剑抵住,三人缠斗在一起。密林中惊起层层剑风。
二打一,照理说该轻松拿捏,轮流耗也能耗死黑衣人,但她俩都过于狼狈了。这样下去不行。
杨圣心也看过绝情剑的剑谱,双剑合璧不算难事,刚想示意,就见李长生歪歪脑袋,“你离开以后,绝情剑谱最后一重我始终不能领悟。”
既然绝情,为何牵挂?究竟无情,还是有情?
杨圣心两眼一黑,那是你师门的传承你造吗?
5
“圣心剑!”
杨圣心露了个破绽给黑衣人,引人上钩,黑衣人果然摆脱李长生转身来刺,她再乘势松手,以剑为饵。
黑衣人欲抢夺的分神间隙,一根银针成功扎中其身。酥麻感尚未彻底蔓开,绝情剑紧跟其后。
黑衣人心道中计了,依然做垂死挣扎。
李长生发力不太稳定,尽量避开要害把人戳出好几个窟窿眼。
鲜血顺着衣袖,从剑柄淌下,片刻后,支着剑硬撑的黑衣人终于不动了。
杨圣心看着倒下的黑衣人摇摇头,圣心已死,如今只有绝情。
圣心绝情。绝情藏心。
待气息平稳下来,李长生踢踢黑衣人,看向杨圣心,“这个,怎么办?”
“还有气,死不了,”杨圣心也恢复了体力,翩然而去。
从前她把剑丢了,刚计划以后把剑再扔哪个犄角旮旯里就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据她多年观察,学医救不了江湖人。
拿上算盘,顺手拨开,杨圣心开始盘点医馆今夜损失。李长生在一阵噼啪算珠碰撞声中听到一句,“留着给你练针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