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锁》莲蓬子落地

2、揉皱你眼眉 许州城里的

　　许州城里的裴孟两家往来甚好，为世交，时人受其恩惠，美名远扬。
　　“孟颂啊，我看孟夫人这一胎肯定是小女孩，我们两家该是定个娃娃亲啊。”
　　“一定一定，能攀上将军这个亲家简直是我们孟家的福气。”
　　旁边的人一同笑起来。
　　就这样，一个小胎儿和一个小男孩在春天有了羁绊。
　　一晃年数流转，当年还未出生的还是已经出生的都已经长大了，他们陪伴彼此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年少时光，时光易逝，噩耗传来。
　　征战边境的裴老将军在一次战役中遭敌人暗算，身死沙场，裴家长子裴矩续承父亲衣钵，奉命守关，风雪其间。
　　原本打算要办婚事的两人因为战争被迫分开了，此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了。
　　母亲徐氏生下孟容后，便染了病，还未待孟容有一岁就过世了，父亲一直再未求娶，孟太守唯一有个女儿，裴矩离开后不到三年，孟容父亲重病卧床，不出几个月，便也去世了。
　　孟容后来成了孤儿，只有裴矩是她唯一的家，但裴矩要从边关回来不知还要多少年，当中孟容一个人撑起来裴孟两家。
　　裴矩母亲在知道老将军的死讯后便也殒命归西了，爱的人在两边，甚至天人相隔，其实是战争年代最为常见的。
　　我送你出征，你回来是凯旋我就穿一身红衣，如果不是，如果战死沙场了，我就用一身白衣迎接，我亲爱的夫君，我一直等待着你，我一直希望老天可以通融，可以动容，至少让我再见你。
　　三十一年，许州春天，裴矩得胜而归，边境遂宁，冰雪相融，风吹生一地的种子，三十五岁的裴矩阔别许州十三年，她同样等了十三年。
　　十年生死，婚约早形同虚设，但孟容倾心裴矩，并未与他人成婚，等到这年春天，孟容见镜中自己已早生白发，丧父，等待足够使人消耗掉那些希望。
　　但他终于回来了，两人终于有相守的机会。
　　朝堂上，臣子正向皇帝祝贺此次大捷，主帅裴矩被皇帝当堂重赏。
　　“裴将军，这次打了胜仗想要什么赏赐啊？”
　　“启禀皇上，臣与孟容的婚约还未履行。”
　　“三月好时节，朕就让人去备下。”
　　“谢主隆恩。”
　　两人相识得早，依靠两家的交情，从小时似乎就注定了羁绊，可幸的是，两人都心生欢喜，并不抗拒这样的父母命，性格相合，惺惺相惜。
　　裴矩大孟容四岁，很早便随父亲出征，将军死沙场本来就是无畏无惧，裴老将军如此，小将军未免不是，所以裴矩没有正面去接受过与孟容的情感，害怕不会陪她走到尽头，心中矛盾，但孟容却是坚定的，和裴矩一起，除了他，别人都不行。
　　后来裴矩想明白了，人活一世，未必要考虑一生的长度，往往活在此刻，活在刹那。
　　皇城到许州的路程并不短，快马加鞭也要用上一两日的时间，路途颠簸，裴矩心里却想着，容儿，我要见到你了。
　　裴矩到许州未作休息，便去了孟府，鲜衣怒马的时候离开，再见两人已全生了白发。
　　“容儿，可还记得我？”
　　“裴矩…”孟容话还未尽，便悲痛难抑，跪了下去，裴矩忙扶住她。
　　“我回来了，回来了。”
　　“你受伤了？”孟容问。
　　“生死厮杀哪有独善其身的。”
　　“我让大夫来包扎。”
　　“阿立去了，你陪陪我。”
　　他们静静相依。
　　春生万物，柳絮飘飏好。
　　许州城热闹了起来，庆贺大捷，庆贺相爱之人修成正果，十多年来的辛酸浮云过去，老天也看见她的祈祷了。
　　裴孟财富雄厚，两人的婚礼盛大，红色满天，喜庆不止。
　　那天府里都是红色，两人穿着喜袍，满眼笑意，满眼都是彼此，喝交杯酒入洞房是两人期待了那么久的事啊。
　　“容儿，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每天都希望可以见到你，但我不能回来，我的国家需要我去守护，我不仅在守护我的国家，也是在守护你，守护这天下的每一个家庭，守护每一对有情人。”
　　“裴矩，我在经营裴孟两家时，每一次都很崩溃，每一次要倒下时，我都会对自己说，一定要坚持，你在边疆，我在许州，我们都可以做好，我们愿意贡献自己生命。”
　　两人糊里糊涂，大喜之日说了些无关的话，说天下，说抱负，说长命百岁，说厮守终生，许愿天下，许愿抱负，许愿长命百岁，许愿厮守终生。
　　喜事一直办了几天，路过的乞丐都有吃酒席的机会，也借着他们的喜事，做了很多善事。
　　时人称赞天作之合，他们的感情受到了很多人的祝愿，似乎他们代表着国泰民安，代表着和平终于来到，其实朝野动荡，天下也许很快就要易主了。
　　但一晃仲夏就在耳边了。
　　裴府里笑声传出来，是个小厮闹了笑话，把端午节的艾草和菖蒲放错了地方，待两人挂罢，厨房来说绿豆糕做好了，端午的粽子、糕点摆了很长一桌，这是他们成婚后度过的节日，两人都说要好好记住，将来一定会好好怀念的。
　　“容儿，边塞像样的节日都没有，风沙寒冷，节日习俗都化繁为简了，今天你可是要带我好好回忆一下。”
　　“好，让我来担当你的节日引路人，我保准你一定不会忘，我们一起过，后来都一起过，你就熟络了。”孟容笑着说。
　　盛夏绵延，龙舟竞渡，龙舟上的人们挥汗如雨，呼喊声可以从河对岸传到河的另一边，锣鼓喧天，满目所见都是节日的消息。
　　那天两人在河边散步，堤坝长长，搭着手，柳条吹拂。
　　“容儿还记得这里吗？”裴矩故作姿态发问。
　　“那也是一个夏天吧，我们在这棵青树下坐着，当时我可不知道你要离开这么久，早知道啊，我就不喜欢你了。”
　　“是嘛，那为什么等呢，我的夫人。”
　　“因为是你吧，所以愿意等。”
　　“也谢谢你等。”说完话，裴矩长舒一口气，眼里泛着泪光，在阳光下闪闪，那一幕被一个画师画了下来，定格在了那一刻。
　　整个夏天，裴矩都在调养自己的身体，将一些以前积下的病痛趁这次好好治疗，他知道总有一天还要再上战场去，为国捐躯是每一个将军光荣的使命，没有人会逃脱，也没有人会放弃。
　　而孟容除了打理府中上下，便一直陪着裴矩，看一看他练剑，看一看院子里的梨花树，即使梨花已经开过，她还是愿意待在那里。
　　直到整个夏天过去，裴矩才让她回屋子，外面风大，易受风寒，那个夏天，不止有燥热，还有两人多年未见的思念贯穿其中，似乎当中的时光都有了声音，都伴随着二人，做了他们情感的见证。
　　秋凉，枫树叶哗哗的声音在回荡。
　　深秋时，许州城热闹非凡，到处庆贺中秋节，裴府上下也忙，到了晚上，花生栗子分在大家的桌上，便开始了赏月，圆月立，照着柔软的人，桂花散发幽香，一路都是它的味道。
　　“这时候桂花糕很受欢迎哦。”
　　“那我叫下人买来给容儿好不好呀。”裴矩爽朗的笑。
　　中秋，仲秋，其实都是团结的好节日，节日，节日，都是人们创造出来团聚的，有一个理由来庆祝，有一个理由表达我爱你。
　　“裴矩，这月亮一直都是这样圆，那些年我看它的时候我总是希望它能够把我的思念带给你，现在我看它是希望它能延伸这样的日子，让我们在一起，永永远远。”
　　“容儿，月亮只是一个载体，我现在就在这里，我们活着，往往只活在瞬间。”
　　两人常常这样说一些，人生的道理，总喜欢讲，府里的人每一听到这里，都很感叹，可真是天造的一双，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孟容生了一场大病，她前后昏睡了有一个多月，裴矩照顾她时眼睛猩红，不知命运何时又要他们分开。
　　当中孟容做了很长的梦，梦见裴矩和她都死了，梦见战火纷纷，流离失所，后来醒过来了还是觉得心悸，抱着裴矩哭了很长时间，似乎这样的一个梦就预示了将来的结局。
　　时间一晃，春节便来了。
　　除夕这日，两人走在街上，集市人声鼎沸，似乎处处都覆盖欢喜。
　　遇到一对母女，她们在卖新年的小玩意，有编的手环，孟容一眼便买下了其中一对，戴在了各自的手上。
　　这一年他俩过得顺坦。
　　烟花爆竹，一直连绵到新年来临，裴府总是其乐融融，希望大家还有很多很多的新年。
　　年过完后，裴矩一直琢磨把府里的空地种上梨树，孟容喜欢梨花，裴矩迁就她，裴府里有很多棵梨树，不过裴矩不喜欢梨的谐音，往往又种下很多的茉莉与栀子，都是白色的花，开的时候府里常常一片花香，神清气爽的，似乎生活都更有意思了。
　　“容儿，我觉得梨花的谐音太不好了，你还不如喜欢茉莉呢，莫离听起来多好。”
　　“你怎么还信这些啊，花的意义都是人给予的，你怎么想决定了你看花的心情，你把它往美了想。”
　　和平的日子稀少，边关告急。
　　臣子夺权，裴矩临危受命，但对于一个王朝的倾覆已无可挽救。
　　四十一年，裴矩挂帅领命出征，敌军来势汹汹，败，时是清明。
　　打了很多次，裴矩的军队都占下风，加上粮草越来越少，要战胜敌人无疑是痴人说梦，但他一定要守住，他守的不止是这一个地方，他守的是一个国家的人民，还有他的妻子，甚至那一座城。
　　他一直在向新皇请命，请求拨粮草给士兵和马匹，还有防寒的冬衣，苦寒之地，冬天就是鬼门关，如果没有这些，恐怕整个军队都会九死一生。
　　但新皇登基，朝廷还未平稳，哪里顾得上边关，顾得上这样一支军队，等到粮草和冬衣到的时候，士兵已死去大半，胜负更是分明了，但只有最后一搏，为了还在等待的亲人。
　　寒冬。
　　两年后，大军覆灭，将死。
　　传进许州城时许州里的人逃亡得已经差不多了，孟容也早早散了家财，遣散了仆人，只有她和一个从小跟着的丫鬟留下，将军已死，边关已破，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四十三年，许州城破，屠。
　　孟容自刎。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