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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天寒梦泽深。
      楚翞离躺在屋顶的青瓦上,头顶是青白的圆月,嵌在薄薄的夜色中,迷离温柔。

      楚翞离抬手,透过手指的缝隙观赏不同形状的月儿。
      青瓦下是一间荒废的山神庙,原本庙前的木门落着锁,被无家可归的乞丐砸开,现在已然是他们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后来者的楚翞离无处可去,只好躺在屋顶,觅得一时歇息。

      先前截杀谢四爷时,他鏖战数人,皆是谢家的好手,虽凭一腔血气成功击杀谢四爷,但也受伤不轻,即便只是如此平缓的呼吸,他亦能感觉到伤口下的阵阵刺痛。

      旧伤未愈,新伤复加,他的身体在哀求。

      各大门派都在尽全力寻找他,冥冥之中,他恍惚觉得自己将命不久已。

      捂住口低咳几声,喉咙中尽是血腥的锈味,楚翞离摸了摸胸口包裹里的刀剑,自嘲地笑了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韧。
      他也会迷茫徘徊,然后再说服自己坚持下去。
      可现在,他自暴自弃想,结束了也好,他终归是杀不尽这天下人的。

      黑暗中,有风声异动,楚翞离目光一冷,敛气收身,黑暗中的人没了声响,似乎在辨别周围可疑的动静,半晌才离去。

      楚翞离暗叹,来杀他的人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此地已不宜久留。

      楚翞离翻下屋顶,动作牵到还未愈合的伤口,楚翞离倒吸一口凉气,鲜血渗出红衣,在月光下透出点点黑迹,这几日下来,他一次都没好好休息过。

      确定周围暂时安全,楚翞离避开追杀之人行进的方向悄声离去。

      楚翞离低笑,便是死,他也要选好合适的戏台,死得轰轰烈烈才好,让那些他厌恶的,厌恶他的人,往后余生提起他的名字,都如厉鬼缠身,遍体生寒!

      漠城,群仙楼。
      兜兜转转,沈砚疏又回到了当初与楚翞离分别的地方,只是这次,他是来杀他的。

      有人说,楚翞离在漠城。

      却没人说得清这个人究竟是谁。

      周谒猜测是楚翞离本人,这个疯子不想躲了,他要将自己剩下的仇人都召集起来,一次性了结所有恩怨。
      胜了,他活下来,嘲笑正义的无能。败了,他也要拉着足够的人垫背,黄泉路上不寂寞。

      嚣张狂妄,不可一世。

      即使他本人并没有那么那么自负,但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任意妄为的狂徒。

      短短一日,漠城聚集了许多人,大多沈砚疏都不认识,他站在一旁,冷漠地听师兄周谒一一介绍,互相寒暄。
      无趣。

      没多久,终于有人发现了楚翞离的踪迹,在城郊的山坡下,待沈砚疏等人到时,早已有人与楚翞离战在一处,是谢家的人。
      先是谢蘅玉后有谢四爷,谢家颜面尽失,这口恶气誓要楚翞离以命偿。

      沈砚疏垂眸,拔剑加入战局,周谒紧随其后。

      当人们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一个人死时,当人们高扛起正义的名号时,那些堂堂正正的话也没那么重要,只要能让这罪大恶极之人死去,谁杀了他,谁就是盖世英雄。

      ……

      多年后,沈砚疏回想当日之景,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些厮杀的细节,只记得那些血,艳红妖异,如盛放的地狱红莲,从楚翞离的红衣上破体而出,噬尽他心头冰川白雪,扎根梦魇,他此生再也无法摆脱。

      ……

      周谒近至楚翞离身前,这是他实际上第一次与楚翞离交手,数招下来,他被对方枉顾生死的刀法深深镇住。
      比他手中红刃更骇人的,是他的眼神,炽热,决绝,那是垂死挣扎的野兽。

      他不怕死,他只怕死之前没能将你的喉咙咬断,没有将你的骨头折断,他渴望着血,敌人的也好,自己的也罢,不死,不休。

      周谒此时才明白为什么这只“赤鬼”总能在一次次绝境中死里逃生,凡人杀不死“鬼”,死人不会再死第二次!

      楚翞离嘴角有血,他伤得很重,可他在笑,一个,两个,三个……还不够!
      为他陪葬的尸体还不够!
      他还能再战,他还要再战,越多越好!他要踩在他们的尸体上死,他要在他们的墓志铭上留下他楚翞离的大名!即使他死了,他也要让世人记得他的仇恨!

      放下?凭什么!

      他曾深陷痛苦的泥潭,也曾祈求他人的救赎,可当他匍匐在地流尽眼泪后,他明白能够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于是他用尽余力,挣扎着浮上泥潭,从此他永不彷徨,不再回头。
      哪怕遍体鳞伤,也要将深埋的热血挖出,不惧路途多舛,决绝热烈,在到达终点前,燃尽每一滴血液!

      又倒下一个人,楚翞离根本不认识他是谁,可那又如何,事至如今,他不介意好好教一教这些标榜正义公道的人,什么是正义的代价!

      周谒虎口一麻,差点握不住剑,心中一凉,楚翞离的刀已经砍向他,周谒勉强一扭身,尽量避开要害。

      那一瞬,楚翞离突然一顿,他看见了一个人,想起了一些事。
      在他还没来得及犹豫前,他的身体擅自替他做下决定,楚翞离自嘲般笑了。

      刀已挥出,没有回头的余地。
      楚翞离低吼一声,绝望地厌恶自己的本能。

      肩头剧痛,周谒后退两步,身后的沈砚疏已扑上去。
      周谒下意识捂住疼痛的肩膀,他的肩膀脱臼了,却没有流血。
      周谒愣住,他反应过来刚才楚翞离用的是刀背。
      周谒呆呆看着与沈砚疏交战的楚翞离,竟忘了上前。

      为什么?他不是恨他们吗?恨不得敲骨吸髓。
      为什么他要手下留情?
      他不是彻底疯了吗?为什么还会手下留情?

      周谒想不通,他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只有自己,为什么所有门派中,楚翞离唯独一次也没有对玄渊动手?

      回过神来,楚翞离与沈砚疏已经愈战愈远,这次沈砚疏没有留手,原本疯狂凶狠的楚翞离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楚翞离已经被逼至死路,退无可退。

      沈砚疏一剑刺出,楚翞离来不及格挡,徒手握住剑刃,却还是没能止住长剑的去势,最后一刻,剑尖停在他心口三寸处。

      沈砚疏抬头,那张冰雪雕琢的容颜上,一丝绯红染在眼角,他的神明目光哀戚,眼中盛着整个万里红尘的哀恸。

      沈砚疏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不会任由情绪失控,他以为自己足够理智,不会放任欲望生长,他以为,自己足够冷漠,永远不会喜欢一个人到心痛。

      “你可愿为了我去做一个好人?”
      半晌,沈砚疏从心底挤出一句淡淡的恳求,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楚翞离忽地笑了,清风明月。
      他攥紧沈砚疏的剑,一分一分往自己心口送,那是无声的拒绝。

      沈砚疏用力稳住剑身,没让楚翞离刺进心脏。

      “楚翞离……回答我……”沈砚疏哑声道。
      他执拧的,要楚翞离亲口回答,心存一丝侥幸。

      楚翞离笑着叹息,松开手,一把抓住沈砚疏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留下一滩鲜红的痕迹,擦不干,洗不净,将此生烙入他的眼中。

      楚翞离逼迫沈砚疏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此时是清明平和的,却又带着不甘心的苦涩。

      “沈砚疏,我要你知道,这是我对你的妥协,不是对这个世道。”
      楚翞离缓缓说,带着他对这个世间最后的眷恋,可他连抬手触摸眼前之人都不敢。

      说完,他放开手向后倒去,那里是万丈深渊,谷底不见天日,永世不得超生。

      沈砚疏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抓,可他怎么可能抓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心口蓦然一空,沈砚疏跪在崖边,忽然想不起自己该干什么。
      对了,他是来杀他的,而现在,他死了。

      “师弟……”

      沈砚疏木然回头,周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上,他看着跪在悬崖边的沈砚疏,神色复杂。

      他不想承认,他看到了,听到了。
      看到那个自幼冷清疏离,不堕世尘的师弟,因为一个人,自毁大道。
      听到那个举世为敌的恶鬼,愿为一个人放弃仇恨,甘心死去。
      世间荒唐,玩弄尽了人心,却再也不管不顾。

      沈砚疏转头看向崖下,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空空如也。

      沈砚疏麻木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往山下走去。

      “你去哪?”周谒着急脱口。

      沈砚疏停下,低声说:“你们认识的那个楚翞离已经死了,我要去找我认识的那个。”

      “沈砚疏!”周谒喝道。
      他不能眼看自己前途无量的师弟就这样自毁前程。

      沈砚疏没再停下。
      就算是错的又如何?他妥协的已经够多了。

      他恍惚明白楚翞离为什么要在这条绝路上一走到底。
      天地不仁,他不愿妥协,于是只能自我毁灭。

      至死,他也没得到过任何人的救赎。

      没人救他。

      沈砚疏没有找到楚翞离的尸体,没有人找到,有人说他的尸体被野兽分食,死无全尸。
      有人猜,厉鬼不死,尚在人间,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沈砚疏抬头望天,天高云淡,不可攀。

      若天道难觅,他想走自己的道,任性一次又何妨?

      ……

      玄渊宗大殿。
      沈砚疏跪在三清像下,拜叩在地。
      “弟子沈砚疏不仁不孝,甘愿被逐出师门,从今往后与玄渊再无瓜葛,断剑为誓!”

      一一拜过掌门和师尊,沈砚疏置剑在地,长剑应声断成两截,连同那些属于玄渊宗沈砚疏的荣耀与过往一起飞灰烟灭。

      周谒无言看着这一切,那日后,他便知,沈砚疏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他是个执着的人,谁也劝不回。

      虚冲道人抚须长叹,他竟不知当初让沈砚疏下山是对是错?
      这红尘滚滚终是乱了他的道心,大道三千,他义无反顾选了最艰难的那条,为一人,与天下相驳。

      虚冲道人转过身,不愿再看。

      最后一拜,沈砚疏起身,垂眼走出大殿,走出山门,从此,他再没有回来的资格。

      抛却前尘,他的余生只为寻一个不归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

      日月如梭,年复一年,转眼已是三载。
      江湖中又发生了很多事,时过境迁,可当人们提起“楚翞离”这三个字时,他们仍记得那地狱“赤鬼”复仇的血刃。

      玄渊宗并未公开沈砚疏离开宗门的理由。
      他们惋惜,感叹,却无人再见过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
      或许即使见过,也再认不出他是何人。

      恩断义绝,他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光芒,独自渡过弱水三千。

      沈砚疏久违地回了古井镇,他曾和他提起过的地方。

      饿殍遍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古井镇人来人往,曾经死去的人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人们谈论着生活琐事,没有人认识他这个回乡的游子。

      沈砚疏沿着街道缓缓行走,荒凉重建,再没有昔日的模样。

      走走停停,蓦然回首,却似见故人已等候他多时。

      他已经找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再也不可能再见到他。

      可就在这么个有些破落的小镇,他已经快遗忘的家乡,他与他不期而遇,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满心的欢喜,再也在脸上藏不住,沈砚疏低头笑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与酸楚,让他差点忍不住泪花,原来只用再见到他而已。

      他轻轻走过去,怕惊动这一场梦。

      “你在干什么?”沈砚疏轻问。

      “在学怎么做一个好人。”楚翞离没回头,只因知道是他。

      “是嘛。”他笑得温柔,陪他一起看来了又往的路人。

      许久,楚翞离垂下手,紧紧握住沈砚疏的手。

      他等了很久,已不想再问前尘往事如何。

      世间人万千,他抓住了只属于他的一人,那个在炼狱中,仍愿来寻他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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