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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村 ...

  •   村里的孩子像雨后的韭菜一样,一茬又一茬的出生,一茬又一茬的长大。青桔的堂哥庆阳是村里最早考上大学的一批中的一个。他比青桔大7岁,当他高考的时候青桔才上四年级,还不知道高考是什么,只知道哥哥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上学。当哥哥暑假回来的时候,他的脸变白了,头发梳成了电视剧里男演员那样的分头,也不再穿布鞋了,打扮也洋气了。青桔好奇哥哥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她不敢问。他比自己大太多,两个人从小也很少在一起玩,时间久了就有了隔膜。但是她喜欢堂姐彩云。彩云比她大三岁,她五年级的时候,堂姐已经上初三了。有时候到了周末,青桔吃完饭没事干就跑到彩云姐家找她玩。彩云姐家有南北两面房子,南面当仓库,北面房子住人。北屋进了门左边隔出了一个屋,里面挨着窗户是一盘炕,外面正对着门放着一个大八仙桌,东北角也是一盘炕,靠着向南的窗户放了一张一米五长,一米宽的桌子,伯父给桌子配了一张带靠背的木椅子。大多数时候彩云姐都是坐在桌子前往一个厚笔记本上写东西,她的字又整齐又好看,就像书上打印的字一样。阳光透过窗户撒到宽大的桌面上,书和本子的纸张泛着耀眼的白光。青桔就在旁边看着,等彩云姐写完字,她又扫扫地、擦擦桌子,干干这干干那,很少有闲的时候。彩云姐一边干活一边跟青桔说着学校老师讲课的趣闻。她的班主任是学校公认最严厉的老师,姓李,瘦高个,梳个三七分的发型,瘦长脸,一双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使得他的一张脸更加阴沉了,平时他总穿一套浅灰色的西服。李老师也给她们上英语课,他有个习惯,每次上完课,他会屏住呼吸用力鼓三下鼻子,“噗......噗......噗......”然后将一只手放在脸上顺时针揉一圈。日久天长,调皮的学生就开始在课间模仿李老师的样子了。有一次,一个学生刚做到揉脸的阶段,李老师就出现在了门口,等他完成一圈揉搓后继而又使出天才般的演技充分发挥了一圈.....当他睁眼的瞬间似乎与门口那个方位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一般,老天知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那同学的内心经历了多少劫难。同学那张脸瞬间从通红变成了惨白,而李老师的脸由白转而成为了绛紫色,那双眼睛已经凌厉的像一把刀了。还有他们的数学老师,不知是不是怕学生记不住,每次说三角函数时总是张大嘴很夸张地说“赛因”,“扣赛因”,“弹简特”,“扣弹简特”,配上数学老师充满激情的表情,学生们似乎不是在听数学课,而是在上语文课了。青桔喜欢听彩云姐说话,在她口中,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亦或是书本里的知识都变得那么生动有趣,就连她们受罚的事经过她的表述都令青桔向往。那是个下完雪的早晨,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是一位刚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男老师,姓马,瘦瘦高高的个头,戴一副方形的厚眼镜,总爱穿一身牛仔服。马老师喜爱拳击,但他并不担任体育老师。每天早晨天还没亮,他就从学校的院墙翻出去到学校后面的树林里练拳,也不知他练的是哪路拳法,每次上课他的拳头上总涂着红药水。虽然马老师在学生面前很严厉,可他却十分害羞。每次他批评完学生总会转过身捂着嘴笑,过一会儿再转过来的时候又板起一张脸了。那天,马老师问组长作业收齐了没有,好几组都没有收齐,老师再问组长,他们的作业有没有完成,八个组长有五个都没写完,马老师生气了,把组长都叫到前面,第一个是位男同学,马老师像拎一只小鸡一样一只手拽着他的衣服领子,一条腿一铲,那个同学就倒地了,马老师再把他拎正了,再一铲,他又倒了。第二个是个高个头的男同学,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写作业,他低着头不说话,老师抬脚就在他胸口踢了一脚,“咚咚咚......”他退了好几步,被墙挡住了。剩下的都是女生,老师看了看,说:“都出去,到墙根跟前排队!”同学们心里犯嘀咕,马老师这是要干什么?等排好队,老师又发话了:“脚搭在墙上,手杵着地,趴着!”那天的雪可真白真厚啊,她们就那样趴了一节课,到了中午,老师没让她们回家吃饭,但是每个学生都有兄弟姐妹在一个学校,都给她们带回了午饭。自那以后她们班的学生再也不敢不写作业了。彩云姐给青桔讲的事都那么引人入胜,惹得她真想快点上初中了!
      五年级暑假的一天下午,彩云姐来家里叫青桔,“青桔,收书的来了,我要卖书,你来看看有没有想要的,可以挑回来看。”青桔一听高兴坏了,她从来没有过课外书,每次学校发书时,除了语文课本外还会发一本《语文读物》,还没等正式上课,她就把《语文读物》看完了。她太想要一本自己的课外书了。那天,她在彩云姐的书中挑了两本,一本是《在希望的田野上》,讲的是新中国刚建立发生在农村的故事,另一本是《寻宝记》,讲的是外国一群孩子发现一个地图,于是去一个荒岛寻找宝藏的故事。那是青桔第一次看小说,每天一有空她就去看,在开学前把这两本书都看完了。青桔多么渴望看更多的书啊!可是她家里哪有多余的钱买课外书呢?她有不少同学读着读着就辍学了,她明白自己能有现在的读书机会已经实属不易,怎么能奢求更多呢?
      那一年暑假结束,彩云姐和兰馨她大姐都到县里最好的高中上学了,青桔、兰馨、张鹏也都上了初一,他们的班主任正是教过彩云姐的李老师。而方华再没有上初中。
      因为河滩中学的教学质量好,很多村子的孩子都去那里上初中,比如邻村的渠水村、下湾村、上柳村、下杨村,还有乡里有的学生骑自行车来上学。学生多了就被分成了两个班。青桔她们那年刚好赶上学校的教学楼建成。一楼是小学,二楼三楼是初中,青桔和兰馨、张鹏她们还在同一个班二班,位于挨着楼梯的二楼,她们班上面正对的是一班。李老师除了教她们英语,还带一个初二年级的课。有一天,有个同学说初二有个乡里来的女生给李老师背单词,合上书不用老师问,她就能把一个单元的英语单词从头至尾全背下来。青桔知道那个初二的女生,她成绩很好,剪的齐肩短发,方脸,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上一层又黑又长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平时总是穿一件针织的彩虹毛衣。她还在学校歌咏比赛上唱过歌。青桔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很明确的学习方向。原来学习并不是老师让背会什么就背会什么,也不是老师让写什么就写什么,自己能比老师要求的做的还好为什么不去做呢?她觉得自己也能把单词表背下来。事实证明只要去做,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很好,只是每个人所花的时间不同而已。
      有一天学校来了一名年轻的女政治老师,瘦高身材,穿着时髦,将近齐腰的长发烫成了蓬松的卷发,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同学们不知道这位老师从哪里来,只是她说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她匆匆地来,没过多久,又匆匆离去,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她就像静寂的岸边突然降落的海鸟,虽然离开,却在湿润的海滩上留下了一串美丽的脚印。
      青桔上初中那一年,姨夫的侄女凤花到青桔她们初中复读,自然就住在了青桔家。她跟青桔睡一个炕,每次青桔睡觉时她还在看书,等她醒来的时候凤花姐已经去上学了。她的辫子又黑又长,红红圆圆的脸盘总是很温和,青桔觉得她像大人似的少言寡语。爸妈让她多吃点,她总是很客气。吃完饭,捡了桌子,就钻到小屋里面去学习了。青桔生怕打扰她学习,遇到不会的题也从来不敢去问。可是兰馨比她拥有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从小,她两个姐姐就会给她当老师,而且,每天姐姐们在学习,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养成了爱看书学习的习惯。兰馨的成绩一直比青桔好成了定局一样。她俩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可是慢慢的,青桔也想要考得和兰馨一样好了。
      李老师的严厉真的名不虚传。青桔刚上初一就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每节课下了课,桌子要对成一条线,值日生要把教室里面的杂物扫干净。课间操还有中午,要擦两遍地,课间不上厕所不允许在楼道里面走动。而且李老师把组长都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制定出计分规则,实行轮组计分制。青桔和兰馨都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除了管好自己和小组成员的学习,还要关注右边组的答题和违反规则的情况。慢慢地她俩有时因为对方给自己组扣分而冷战,有时因为在冷战期各自跟别的同学关系变得亲密而更加疏远了。两个人上学时各自走各自的,放学了,大家一起出了校门,也是走着走着就分开了。好长时间过去了,两个人都不说一句话。青桔很难受,她不想两个人变得这么别扭,可是她不知道怎么缓解这种状况。兰馨也很讨厌这种冷冰冰的感觉,但她却不愿主动示好。有时,兰馨从家带了玉米,会问邻桌的几个同学吃不吃,分完几个同学的,她会从玉米棒子上掰下一溜一溜的玉米粒放在青桔书上,青桔的嘴唇会忍不住向上弯起来,两个人又说说笑笑一起回家了。有时冷战了,正好赶上兰馨被同学气哭,青桔的大姐气概不由自主又附身了,她会走到那个同学面前,不管他是男生还是女生,是高是矮,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冲他们就是一句:“你们欺负组长,有胆去老师那儿评评理!”欺负兰馨的同学早就知道理亏了,赶紧走到兰馨跟前说:“组长,别哭了,我不调皮了,上课我积极发言,把分挣回来,给咱们组争光!”兰馨听了破涕为笑。同学们又都一团和气了,青桔和兰馨也就和好如初了。
      兰馨和青桔是在初一的暑假学会的自行车。两个人看村里的男孩子在路上骑自行车,也想学。家里都是二八大扛,她俩的个头比车也高不了多少。可学车的信念一旦产生就会一天比一天强烈。一开始,她俩先学蹬自行车。左脚先放在踏板上一点一点把车速蹬起来,右脚在后面助力。等车速变快,右脚慢慢地脱离地面,让身体保持平衡。等这一步练熟了,就开始学三角蹬。左脚不变,右脚穿过二八大杠的杠杆,从下面穿过去踩到右边的踏板上骑。等这一步练会了就剩最难的一步了,要把右腿跨出去像大人一样骑。这一步对于兰馨和青桔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她们个子不够,无法从前面或者后面把右腿迈过去。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她俩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先用右脚蹬左边的脚蹬,等车加速稳定了,把左脚放在连接脚蹬的轴上,再乘机把右腿从杠上跨过去,等右脚触碰到右边的脚蹬了,一切就稳妥了。她俩自从学会了骑自行车,便开始想花招了。有一次青桔想出到秋实家对面巷子里去骑。那个巷子有二三百米地势平坦,没有车辆,确实是练车的好地段,骑着骑着两个人觉得腻了,路段神不知鬼不觉的延伸到了巷子里面的一个坡上面。一开始是一个一个往下面骑,不知道青桔脑子里想什么,提议两个人一起往下骑,看看谁骑得快。平时的乖乖女兰馨竟然也同意了。于是两个人把车停在了坡的最上面,一声“开始!”后两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下了坡,风刮着耳朵,两个人感觉真是太刺激了,还没等高兴三秒,车有点不受控制地偏离了方向,青桔拐向了右边,青桔拐到了左边,两个人连车带人双双被卡在路边的水泥浇筑的天线杆与墙中间的空里,节奏、姿势、位置丝毫不差。两个人看着对方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不约而同狂笑起来。
      庆忠正如爷爷期待的那样,他从小就忠厚善良。夏天正是鸟儿到地上找食吃的时候,一天庆忠听到大门口吵吵闹闹的,出门一看是一群孩子把鸟挂在他家的二层铁门上,把钉子放在直筒里吹着玩射击。别看庆忠年龄小,说话却像模像样,尤其他长得浓眉大眼,不说话时自带一种威严。他过去跟那几个孩子交涉后把鸟要了回来,除了挂在门上的那只,还有三只。他和青桔把这几只鸟送到了山的洞里。庆忠平时说话很直接,但是他心眼好,而且眼睛里特别有活。有一天下午青桔感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庆忠了,心想他上哪里玩去了。一直到晚上要做饭她背着背篓去外面草房装草,走到大门口听到咚咚咚的声响,装完草进了门,还是听到咚咚咚的声音,她想这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呢?等她循声找过去,才发现庆忠在大门旁边的角落里垒了一个鸡圈,他钻进鸡圈里给鸡钉架子呢!
      打打闹闹、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短暂,很快一年就过去了。伙伴们都上初二了。兰馨的二姐考上了县里最好的中学,凤花姐功夫不负有心人,也考到了县里排名第二的高中。青桔家就像亲戚们信赖的“托儿所”,等到快开学的时候,青桔舅舅家和姨娘家的两个哥哥都来她们学校复读。同样,自然也是住在了她家。因为青桔父母管教严格,要求他们放学就要回家,更不允许他们抽烟,姨娘家的张崔哥住了没一个月就强烈要求到学校住宿,青桔的姨夫和姨娘最终没有拗过他,同意他在学校住了。也许是妈妈总给她舅家的庐山哥哥做衣服做鞋的缘故,又或许是庐山哥哥诚实勤快的缘故,青桔和他的感情还是比较深的。每天晚上,庐山哥哥坐茶几前学习,青桔也坐在旁边学。他学到几点,青桔也跟着学到几点。学校发的练习册老师还没布置作业呢,她就写完了。
      也不知什么原因,隔一段时间李老师就让青桔和兰馨去给学校出板报。学校的板报在原来的平房教室靠近操场的一侧。赶上副课的时候她俩抬着凳子,拿着彩色粉笔就去了。有时候青桔写字,兰馨画画,有的时候兰馨写字,青桔画画。板报那儿离复读班很近,她俩能看到复读班的学生在课间走出来,又走进去。青桔看着他们心里想他们怎么那么成熟呢,好像大人一样。听同学们说有一个复读的女生还是怀孕的,也不知道真假,但是青桔和兰馨确实看到一个胖胖的女孩子从那个教室里走出来过。她想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女孩胖,被同学们开玩笑,正好这个玩笑被自己的同学听到了吧!看来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
      这一年春天,学校给初二的的两个班级各分了一块地,到了劳动课,老师就把他们带到离学校并不太远的地里。四周没有树荫,同学们扛着从家带来的铁锹你争我抢很快就把地翻遍了,意犹未尽的同学还会将隔壁的地也翻了起来。一个个弄的满身大汗,稚嫩的小脸晒得红彤彤的。最后在老师的一声集合声中才作罢。排着队到学校后面的水泉洗洗脸,在水管子里接几捧甘甜的泉水喝下去,脸上满是幸福地走回学校。到了麦子还没抽穗的时候,老师又会带着她们去地里除草。这时候的麦子和杂草分辨起来有些难度,一不小心就会把麦子拔掉,老师在地里示范着哪个是草哪个是麦子,同学们只要走出校门,认真不过三秒,听老师讲完,不管学没学会,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老师“明白了!”。不管怎么样,学生们在拨开麦田往里进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麦子踩倒了。他们将拔下来的草抓在手里,一只手实在攥不住了就像接力赛一样把草从地里传到站在地垄边的同学手中,这些同学再把草集中堆放到规定的地点。遗憾的是,这块地等到收割的时候他们都放假了,学校也不会把同学们从家里叫回来割麦子了。所以那片地收了多少斤麦子,他们是无缘知晓的。但是亲近土地,爱惜粮食的根使他们眷恋手拿铁锹,把力量都给予土地的感觉。年龄相仿的他们随着岁月流逝,这样的记忆却是美好而甘醇的。
      初中的课程一年比一年多了。初二这一年青桔她们开始学习物理。老师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女老师,姓郭。郭老师个头高,人微微有点胖,说话声音洪亮,讲课逻辑清晰。同学们很喜欢她。周末天气好的时候,郭老师会让学生把规定的知识点背会了到她宿舍找她背完再回家,完成的同学她会用红笔在书本上写一个大大方方,潇洒的“背”字。同学们在郭老师宿舍门前的花坛边一边背着书,一边欣赏着花坛里的各色花草树木,读书的事也不觉得枯燥乏味了。热心的同学还有心撮合郭老师和爱摄影爱画画的王老师。可是看到王老师和音乐老师在他们上体育课时在一起走路,同学们的心都凉了。其实谁也不知道王老师和音乐老师是不是谈恋爱了,只是音乐老师没多久就结婚了,新郎却不是多才多艺的王老师。再后来,王老师也走了。听同学们说他去外地读研究生了。至于真假如何谁也没有去考证过。
      初二那一年,青桔的脑瓜像开了窍一样,学习成绩突飞猛进,渐渐地排名也在兰馨前面了。英语老师讲语法,讲完一遍后在黑板上写个句子让学生改变时态,下面没有一个学生敢举手,这时候李老师就会把青桔叫上讲台让她做题。渐渐地,同学们有不会的题目也会来问她了,说回来,问她问题最多的还是后桌秋实。
      秋实是和青桔同村的,他家在村子主干道再往下走七八百米远的地方。他高高的个头,梳个三七开的分头。瘦长的脸长得白白净净的,浓密漆黑的眉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高挺的鼻梁,薄厚适中的嘴唇。平时总爱穿一身浅咖色西服,里面套着白色的衬衫。一走路,长长的发丝随风浮动。单论长相,他在青桔班里算得上是好看的。但是青桔却比较烦他。每次青桔去收发组员的作业,当路过他的座位时,他总是嬉皮笑脸的,迟迟拿不出自己的作业,青桔生气不收他的作业,越过他去收别人的。他等到所有组员的都交完了,在座位上喊:“组长,还有我的呢,麻烦来收一下!”青桔听了气鼓鼓地走到他跟前,伸手去接作业本,秋实一本正经地把本子递过来,快要放到青桔手上了,又迅速地抽走了,青桔落了个空,秋实张开嘴哈哈大笑,反复几次,直把青桔气得握紧拳头揍他好几拳,他这才摸着疼痛的胳膊乖乖把本子交上来。有时,下课了,青桔正看着书,头发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拽,不用说,肯定就是秋实干的,等青桔转过头问他:“你要干什么?”秋实佯装一脸不知情,“怎么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青桔很无语地转过来,没过多长时间,后背的衣服又被他拽一下,青桔抬起凳子,一直挪到顶到桌子边为止。青桔讨厌秋实调皮,但是当他有问题问她的时候她还是非常乐意给他讲解的。秋实的学习成绩在班级里排中等,当他认真学习的时候一脸冷峻,眼神中透着专注,和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判若两人。有时候,讲着题,青桔抬头看向秋实,想确认一下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如果他会了,笑意从嘴角散播到眼睛里,荡出一汪清泉,青桔的心跳会突然间加快速度,嘴也说不出话了,手也变得僵硬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袭遍全身,这时青桔会赶紧转过身装作看书的样子,不让身边的人看出她有什么异样来。
      青春萌动的年龄,敏感又脆弱。面对未知的事物,每个人的好奇心都在快速增长。小孩子在家里会通过博得父母的关爱获得心理的满足,长大一点后就开始学着在外界寻求更多的关注。比如老师的关注和肯定,同学之间的友情和认同。当然获得异性同学的喜爱也是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一个很正常的想法。
      每年渠水村有不少学生来河滩村上学,他们每天一起步行上学,放学。青桔她们班有十个渠水村的孩子,四个男生,六个女生。苏东长相帅气,但不爱学习,他们村的这六个女生总是有意无意去苏东座位跟前和他说话,但是苏东喜欢兰馨,这件事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青桔听说后特意留意着苏东在兰馨面前的动作和表情。平时的他大大咧咧的,可是到了兰馨跟前,他的脸会涨得通红,一眼都不敢看兰馨。青桔问兰馨:“喂,苏东跟你说了?”兰馨害羞地小声说:“说什么呀?”“那你喜欢他吗?”“我不知道!”青桔也不知道自己喜欢谁。但是班里谈恋爱的同学越来越多了。青桔和兰馨好奇她们怎么谈恋爱,怎么就成了一对?又怎么就分手了?有一次青桔值日生,有几个男孩和女孩迟迟没有走,等到青桔值日都做完了,他们还在教室里。原来他们要举行分手仪式。在一张纸上写着XXX与XXX于X某日分手。两个人站在讲台下,一人拿着这张纸的一边,在两人一起读完这张字条,从中间将纸分成两半就算是真正分手,两人再无瓜葛。像流水线一样下一对也如法炮制。青桔倒觉得他们不是在恋爱,而是在玩恋爱游戏。不过,青桔和兰馨都羡慕别人有人喜欢,可是她俩却都还不知道喜欢到什么程度才能真正去谈恋爱。朦朦胧胧的感情悄悄在她们的身体里渐渐酝酿着,都在等待着一个时机。她俩知道当下学习还是排在第一位的。如果不考出去,就该像方华一样嫁人了。
      方华在家里待了一年半就走了,没有跟青桔和兰馨说她的去向。那一年多方华就像消失了一样,从来没找过她俩。青桔和兰馨刚上初一的时候倒是去方华家找过她一次。那天,方华她哥在门里喊了一声:“方华忙着呢,没时间玩!”就没了声音。青桔和兰馨像丢了魂一样,无精打采地离开了方华家那个巷子。她俩还不知道,她俩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儿时的玩伴了。
      别的孩子欢天喜地去上学,又结伴放学回家,方华只能在心里羡慕。她妈说从小时候算,在她身上没少花钱,如今自己儿子也大了,该攒钱娶媳妇了,不能再往她身上花冤枉钱了。她还说,方华自己亲妈也不管她,能给她一口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方华她爸虽然对她好,但也拧不过自己的媳妇。只能让方华认命了。辍学务农是人生的低点吗?对于方华而言,她的命运并没有停止坠落。
      秋天的一个夜晚,吃完饭,方华收完碗筷去厨房洗涮,她刚收拾利索厨房要出门的时候,发现她哥在厨房门口站着,他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方华,脸上的肉不停地颤动着。方华浑身发冷,她感到自己被困入了牢笼。她刚要喊,她哥伸手捂住方华的嘴,把她推了进去,用脚把门踢上,拽过门口的扁担顶住了厨房门。方华吓坏了,瞪圆了眼睛,问她哥到底要干什么?他一把抱住方华,将嘴贴在了方华的嘴上,方华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身上不停地游走,她使劲推他,想要挣脱,可是和她哥粗壮高大的身躯比起来,她是那么瘦小,她的挣扎无济于事,她的嘴发不出声音,方华觉得自己要死了,他脱了她的裤子,方华感到身体很疼。方华终于明白她在经历什么了,他在玷污她。在那之后的一年多时间中,方华不知道被她哥欺负了多少次了。有时候去打水,方华看着深深的井水,真想一下跳进去,她感觉自己变脏了,这样的自己还有出路吗?入了冬,下过一场雪之后,方华生母来接她了。她和方华自己想像的样子一点都挨不到边。她高高的个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黝黑的脸上一道疤痕,一双忧郁的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一块地方。方华心里很高兴,她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藏了魔鬼的地方了。方华走了,但是被她妈接走没一个月就嫁人了,她成了一个四十多岁憨厚老实男人的妻子了。男人兴高采烈地把方华娶回了家,当天晚上他就高兴不起来了。他问她是谁干的,方华不敢说,她不能说。把他哥杀了?把他送监狱里?把她养大的父母将来怎么办呢?方华把这件事烂在了肚子里。过了一年她给她男人生了个儿子,过了几年又生了个女儿。过着母亲一样缝缝补补,锅碗瓢盆的日子。
      人生的第一个分叉口就这样来到了这些充满童真的孩子们面前。不读书的很快为人妻,为人母,那些还能在学校上学的依然还是孩子。青桔虽然是家里的老大,但是父母还是将自己能给的都公平地分配给了三个孩子。过年的时候,妈妈做新衣服,三个孩子都是一样的款式。从小父母就教育他们吃东西要先问问家里长辈和兄弟姐妹吃不吃,都问完了自己才能吃。干活也都是抢着干,从来不拈轻怕重,偷奸耍滑。庆忠虽然比青桔小两岁,却事事让着姐姐。青桔洗完衣服要出去倒水,庆忠总是把抬水的棍子悄悄伸向姐姐那头,自己这边只有短短的一小截。金麦从小就粘姐姐,青桔走哪儿她跟哪儿,青桔坐哪儿,她就走过来骑在姐姐的腿上。青桔爸妈看着三个孩子都这么乖巧,在外面干活再累也不说一声累,他俩一心想把孩子们都送到大学里,让想看他家笑话的那几个伯父们看不成笑话。为了争这口气,青桔爸妈可是没少遭罪挨累。
      青桔初二下学期的时候,学校没有买到政治书,老师让学生自己去买。青桔爸爸托人去县里书店买,找了好几天没有买到。青桔妈想了想说:“晚上放学借同学的书回来吧,我给你抄。”那半学期,每天晚上青桔在地上的茶几上写作业,妈妈爬炕桌上一笔一划给她抄政治书。妈妈小学毕业后因为家里孩子多,读不起书就辍学了,为此还哭了好几场。后来有了三个孩子,他们有不会的题,青桔妈会说:“来,让我来看看。”青桔没想到妈妈还真琢磨出来了。青桔打心底里佩服妈妈那股劲头。白天妈妈干活,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抄课本,这样的妈妈对青桔的影响是巨大的。一天又一天,笔记本越写越厚,妈妈的字迹却工整如一。白天上课时,同学们有的一人一本书,有的两个人合看一本,她拿着妈妈一笔一划写的“书”听课,生涩的内容都变得温暖可亲了。古语说,父母之爱,为计之深远。言传不如身教。青桔父母读书少,却用朴素的行为践行着这些优良传统。
      一转眼又到了冬天,早上天还没亮,青桔就起来了,上完厕所她发现裤子上黑黑的,走到灯下一看,青桔两腿发软,她想,不好了,是血,自己可能要死了。她轻轻地走到爸妈的炕边,在妈妈耳边小声喊着:“妈妈,妈妈!”妈妈醒了,抬头问她:“青桔,怎么了?”“妈妈,我出血了,是不是要死了?”妈妈笑了,从被窝里爬起来,在炕边放的箱子里掏出一打白纸,妈妈拿出两张叠成三角形,又卷成三厘米宽的条,再对折一下给青桔垫在内裤里,又连着叠了六七个让她带到学校去换。妈妈又找出一条健美裤给青桔,“把这个换上。”青桔摸摸自己屁股,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再穿健美裤同学们都会看到的,这次她可不想听妈妈的话了,妈妈说:“听话,穿上,不然走路的时候垫的纸该窜出来了。”青桔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还是选择了穿上。青桔发现,自己除了这个变化,她的胸部也开始变大了,一开始是一个硬疙瘩,还有些疼。渐渐的疙瘩越来越大了,她都不敢挺直腰板走路了。在学校,青桔怕同学碰到自己的胸部,也不再跟同学们打闹了。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脱了毛衣换了单衣,青桔更局促了。有时候青桔经过秋实的桌子,她会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走过去。秋实纳闷青桔为什么老躲着他。有一天上课,语文老师叫青桔回答问题,青桔慢吞吞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秋实惊呆了,青桔的裤子上一大片血,他想到了生物课上学的内容,也想到自己妈妈平时用的纸,秋实明白了,原来青桔变成小女人了。下了课,青桔还在凳子上坐着,秋实轻轻拉拉她的衣服,在她身后小声说:“别怕,你要是想去厕所告诉我,你在前面走,我就在你后面。”青桔的脸刷一下变红了,完了,秋实都看到了!可是她的心里突然漾起一阵暖意。那天,青桔在前面快步走,秋实紧跟在她后面,生怕被人看到青桔裤子上的血迹。放学的时候,青桔一直等到同学们都走完了才走出教室。她没想到秋实一直在教室外面等着她。秋实看着青桔,抿起嘴腼腆地说:“我送你回去吧!”青桔涨红着脸点点头。秋实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青桔,青桔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闻到秋实身上的味道,秋实的衣服太宽大了,她生怕把血蹭到他的衣服上,用手一直撑着。两个人低着头默默地走着路,青桔听着自己的心跳,都快忘记了呼吸。秋实抿着嘴,走几步,歪头看看青桔,他想着像平时那样跟她开玩笑,可是那天太奇怪了,他的嘴不听使唤,想说点什么,嘴唇却直打哆嗦。眼看快要到青桔家巷子口了,秋实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绿色的戒指,塞到了青桔手里,秋实连忙说:“青桔,这个送给你!”青桔定睛一看是个戒指,这种东西是不能随便要的。她连忙说:“秋实,这个我不能要!”“青桔,这是我奶的,我早就想送给你了,你不收我就把它扔掉。”青桔看着秋实的眼睛,她的心掉入了他如一汪清泉一样的眼神中。“那我就先保管着,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跟我说,到时候我再给你。”青桔低着头小声说道。秋实温柔地用充满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字的说:“青桔,我送你的东西就永远是你的!”夕阳下,秋实的脸上洒满了柔和的光芒,他的嘴角漾起笑容,欢乐的无以言表。
      上学的日子紧张又平淡,秋实不再像往常那样调皮了。他既不拉青桔的头发,也不再拽她的衣服,到了课间总是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学习。五月的一天下午,快上最后一节课了,同学在门口大喊一声:“青桔,有人找你!”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起哄声,“哦~哦~有人找你!青桔!”青桔想,同学们都认识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啊,他们来找她同学们不能是那种反应啊,她狐疑地站起身走向教室门口,门口有一群人,她都不认识,刚要转身回去,一个男生走过来询问:“青桔,我们下节课上历史课,我的书落家里了,可以借一下你的吗?”青桔一看,这个同学是楼上一班的,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有点印象,他平时总爱穿一身浅灰色小西服,里面穿着高领白色毛衣,个子不高,但是白白净净的,像个小书生的样子。青桔想都是一个学校的,人家都找自己借书了,如果不答应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她很干脆地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拿。”等她给完书回到座位,刚一落座,身后立刻传来秋实温柔又富有磁性的声音:“谁找你啊?”“不认识!一班的一个同学。”“男生还是女生啊?”“男生。”“他找你什么事啊?”“找我借历史书。”秋实的声音渐渐消失了。第二天早自习刚结束,楼上的男生又来找青桔。在门口的同学故意拖长声音喊:“青桔,某人来找你了!”青桔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立刻瞪起一双杏核眼警告同学:“别阴阳怪气的,我不认识他!”出了门,青桔看到那个男生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她的历史书,他也看到了青桔,便迎上来说:“青桔,谢谢你,书我用完了。”青桔接过书,淡淡地说了声:“不客气!”就转身回了教室。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课,青桔刚拿出书,还没等翻开,秋实慌忙说道:“青桔,上次老师讲的太快了,笔记我没记全,我看一下你的书。”青桔赶紧把书递给秋实,轻声催促他:“快记,老师快来了。”青桔刚一转身,秋实把书卷成半圆,“唰......”一片片纸张飞速落下,“嗯?这是什么?”一个千纸鹤插在书页里,上面写满了字。秋实定定地看着那个夹在书页里的千纸鹤,没有碰一下,他握着书的双手都开始发抖了,直到上课铃响,他才回过神来,他把书重新合起来还给了青桔。
      那天,秋实的心里乱极了。他喜欢青桔,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个字,青桔就像个木头疙瘩,她到底懂不懂他的想法啊?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对手,秋实感到他的处境非常的危险了。挨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秋实轻轻拉了拉青桔的袖子,青桔看看秋实,他表情凝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把手张开!”青桔听话的张开手,一个纸团落在了青桔的手心里。青桔还没细看就赶紧把纸团塞到了衣兜里。她跟兰馨说秋实找他有事,得晚点走,让她先回家。说完之后又返回座位写起了作业,一直等同学们都走了,才小心地掏出纸团摊开来看,秋实那飘逸的字迹映入眼帘,“我在学校门口等你!”青桔的心又开始快速跳动起来,她在心里思索着,他找她会是什么事呢?她收拾好书本,朝校门口走去。阳光把影子拉得斜斜的,青桔的腿似乎被抽空了力气,又酸又软。刚跨出校门,秋实从一旁跑了过来,头发随风跳跃着,“青桔,我有话对你说,你跟我来!”青桔紧张的心都要跳出胸口了,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地说:“什么事这么神秘?”两个人一路不言不语,一直走到学校后面的树林里才停了脚步。秋实转过身,长长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淋湿了,额头和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小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说:“青桔,我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吧?”青桔先是一惊,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秋实喜欢她让她很欢喜,但是她也很害怕。她不敢大胆的喜欢别人,怕影响到学习。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林的间隙,柔柔地洒在地上,只有鸟儿在树梢鸣叫,青桔望着地上的草叶半天没说一个字,秋实伸手去拉青桔的手,青桔像触电一样把手收了回来,秋实顺势一把把青桔揽入怀中,她僵硬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了,她依偎在他的怀里,听到秋实胸膛里此刻正在咚咚咚的心跳声,她闻着秋实身上独有的味道,青桔的双臂也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秋实的身体。她真想一直被他这么抱着啊,可是她不能。青桔逐渐冷静下来,推开秋实的怀抱,说:“秋实,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等中考之后可以吗?”“为什么啊?”“我怕影响学习!”“青桔,我不会影响你学习的,我们还像平常一样,只要你答应做我女朋友就行。我喜欢你,我不允许别人把你抢走。”秋实说话的声音不知不觉急促起来,到最后竟开始颤抖了。青桔看着秋实的脸庞,她真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啊。秋实焦急地望着青桔,轻柔地问她:“可以吗?我们不会影响学习的。”青桔想了半天,然后点点头。秋实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了。
      以后的每一天都如往常一样,一样的学习,一样的打闹,青桔和秋实之间也如往常一样,只是青桔对秋实的学习看得紧了。同学们谁也不知道青桔成了秋实的女朋友。还有,楼上的同学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来找过青桔。
      到了夏天,青桔的庐山哥哥和张崔哥哥都中考了。庐山哥哥考到了县里的一所普通中学,张崔哥哥却没考上高中。全家人都很惋惜庐山,他学习那么刻苦,理应考进重点高中的。而张崔没考上似乎是众人意料之中的事情。庐山上了中学就开始住校了,有一天外婆来青桔家小住,她对青桔妈妈说:“我这个孙子太可怜了,前段时间回家,我说你的衣服穿了一周了,脱下来我给你洗洗,他不肯让我洗,我看他的裤子怎么支棱着,仔细一看裤档开了线,他用铁丝把开线的地方穿了起来。你说这孩子坐着多硌屁股呀!”外婆说着说着就流泪了,妈妈听着听着也抹起了眼泪。庐山出生没到一岁他妈就离家出走了,那时候他爸还在当兵,青桔妈那时候也还没出嫁,成天抱着庐山上山下地,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青桔她妈没结婚生的孩子。后来青桔妈结了婚,每年再怎么困难,总会给庐山做双鞋。要是给家里孩子做衣服,也绝对不会少了庐山的。青桔小时候有一次看妈妈给她庐山哥做鞋,使性子道:“妈妈,你又不是庐山哥哥的妈妈,为什么总给他做鞋啊?”妈妈听了立刻阴沉着脸,严厉地说:“以后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青桔吓坏了,她从来没见过妈妈这么生气过。后来庐山哥哥在她家住的时候,妈妈对他好,青桔也不吃醋了。她慢慢地也开始事事想着庐山哥哥,有好吃的也会留给他,上哪儿玩也会叫上他。现在他在县里读书,青桔也有很长时间没看到她的庐山哥哥了,听了外婆的话她的心里也一阵酸楚。青桔打定主意等再见到庐山哥哥的时候一定教会他缝衣服。
      兰馨似乎觉察到了青桔和秋实的事。有一天中午在回家路上,兰馨说:“喂,你和秋实是不是有情况啊?”青桔一怔,圆圆的脸瞬间红成了苹果,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你怎么知道的啊?”兰馨一看自己猜的果然没错,赶紧凑过来问道:“你俩什么时候开始的?谁追的谁啊?”青桔看着兰馨那双充满好奇的眼睛,实在不忍隐瞒了,就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兰馨,最后再三嘱咐她千万别跟其他人说。兰馨听了赶紧保证:“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兰馨问青桔:“你喜欢秋实吗?”“嗯......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起他心里会痒痒的。”“噗......”兰馨忍不住一笑,“心里痒?那是什么感觉啊?”“就像蚂蚁在心里爬一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的感觉,我想让他好。”兰馨沉默了一会儿,义正言辞地说道:“秋实他要是对不起你,看我不揍死他!”青桔被兰馨的仗义之言弄得心里暖暖的。她想起苏东来,就问道:“兰馨,班里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苏东,你喜欢他吗?”“嗯......怎么说呢?以前有点。”“那他跟你说过吗?”“他说了,但是他跟我说了之后我就开始非常讨厌他了。”青桔不解,“为什么会讨厌呢?”“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太直接了吧。我有些害怕。”青桔虽然还是有些不解,但是她不再追问了,兰馨面对感情,她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别人的提议不一定是正确的。朦胧的感情敏感又脆弱,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份纯真的感情。
      班级里多才多艺的同学很多,老师也很支持同学们在元旦的时候举行晚会。同学们用课余时间排练出各种节目,有霹雳舞、歌曲、二十四步舞、小品什么的。在元旦前一天把教室用彩纸和气球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上“元旦快乐”四个大字,再把桌椅推到教室一边,中间留出一片空地。节日的气氛立刻就有了。节日当天,同学们吃着瓜子、花生、糖果,看着节目聊着天,别提有多开心了。青桔的同学张浩是班里最高的,平时上课总趴桌上睡觉,青桔当他组长没少操心,可是叫醒没多久他又睡着了,青桔真不知道他的觉怎么会那么多。虽然课堂上这样,但是他的现代舞跳的是班里,也许是学校最好的。当动感的迪斯科音乐响起,他的舞姿如同一道闪电一样抓住所有人的眼球。在那一刻他就是掌控全场的魅力王者。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天秋实唱了一首伍佰的《挪威的森林》。秋实的眼神是那么深情浓烈,她感到一种幸福感铺面而来,秋实富有磁性的嗓音将她的心偷走了。他把自己的情意放在歌曲中,他在表达,他在诉说,他在询问,炙热又迫切,青桔的心掉入了春风中,随着秋实的声音毫无束缚地漂浮着,飞翔着。她有点想哭,她多么想告诉秋实她也是喜欢他的。她有些心疼秋实,她不能让秋实等,她得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晚会五点多钟就结束了。青桔和秋实来到学校后面的河边。河面已经结了冰,枯黄的草地,光秃秃的树干,麻雀在地上啄着食,又突然“哗”一下全飞到了树上。河面上没有一点风,天却有了一丝寒意。秋实伸出手握住青桔的手,把她的手塞入自己的上衣兜里。青桔感到秋实身上的温度很快传遍了自己的全身,她的脸突然红了,身上也有些热。青桔羞涩地说:“秋实,我喜欢你!”秋实的手收紧了,他转过身,看着青桔的眼睛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青桔抬头望向秋实的眼睛,把他拉到一块高地,自己站了上去,这下她和秋实一样高了。青桔把嘴贴到秋实耳边,一字一顿地轻声说:“秋实,我喜欢你!”秋实将脸转了过来,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秋实嘴里哈出的热气在青桔的嘴边萦绕着。青桔有些紧张,她赶快把身体挺直了,秋实一把抱住青桔,将她从本土堆上抱了下来,却没有松手。青桔问秋实:“秋实,你喜欢我什么?”秋实停了一会儿,他说:“我喜欢你的一切。就是喜欢,除了你,我不会再喜欢别人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喜欢我什么啊?”青桔想想,回答他:“我喜欢你阳光、真诚、帅气,还喜欢你善良、勤奋、认真......嗯,你身上的什么我都喜欢!”秋实笑了,他的心里熨帖了。平常青桔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原来她的内心比他料想的还要热烈。秋实说:“青桔,我很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以后我要更努力地学习了。”青桔想到他俩的未来,有些憧憬,又有些担忧。如果两个人的轨迹一样,那么他俩最后走到一起的可能性将会比较大,但是如果两个人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那么他们还能有未来吗?接下来的一年多,她和秋实有一场很艰巨的仗要打了。
      那一年冬天,青桔家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她市里的堂伯父,堂伯父的父亲和青桔的爷爷是兄弟俩。他五十多岁,离婚有两年了,没有孩子,一个人在市里上班。没过几天他又来了,给青桔买了一件大衣,却没有庆忠和金麦的。青桔有些不解,但是她也没有多想。到了夏天,他又来了,把青桔带到了市里。领她去动物园和公园玩,又给她买衣服。青桔每天给伯父擀擀面条,打扫一下屋子,过了一个星期,她再也待不住了。她感到憋闷,她还很想家。回了家,很多年都没再见过堂伯父。青桔无意间听爸妈聊天说起,堂伯父一开始想领养他亲弟弟家的女儿,可是那个姐姐太大了。看青桔家有两个女孩,就想着领养青桔。青桔没有问过父母为什么要让这个素未谋面的堂伯父领养自己,她想也许是他们觉得伯父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吧。既然这件事情没有变成真的,她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了。
      秋收后,耍杂技的偶尔会来河滩村。青桔初三的那个秋天,村子里来了一伙人。他们一到村子里就四散开来,挨家挨户去要粮食。来青桔家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端着一个空铁盆,青桔妈把盆拿进来,走到面柜跟前,打开柜盖,将上半身都探进了柜,“咚咚咚......咚咚咚......”响起铁铲子刮面柜的声音,妈妈盛出满满一铲子面,倒入盆中后又弯腰消失在了面柜里,装了好几次,总算装了半盆面,青桔妈把盆端出去还给了男孩。他把面端到他们集合的地方,小心的将面倒入面粉袋子里,拍拍盆底,将盆里粘的面一点一点都振动到了袋子里面,之后又拿着盆去了别人家。一群人把村里都走遍了,村民们也都知道了村里有活动,于是成群结队地来到了村子的活动中心。杂技团一看来的人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他们的表演也一个接一个的安排上了。张嘴吃灯泡、徒手弯钢筋、胸口碎大石、缩骨术......看得周围惊讶之声此起彼伏。村里的婶婶和奶奶们充满怜悯地小声说着:“哎呦,看看是不是把娃娃骨头弄断了?”“啊呀,这玻璃片不得把肠子划个大口子啊?”男人们也都时而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时而皱紧眉头咬紧牙根倒吸一口凉气。等到演出结束了,大家依然迟迟不愿散去,他们想看看表演的人到底伤得重不重。太阳西沉,厨房的炊烟升起来了,巷子里开始弥漫着一股炒菜的香味。
      有两个杂技团的年轻演员来到了青桔家门口,他们想在青桔家借宿一宿。青桔爸赶紧把他们让进家门,招呼青桔妈多擀点面条。吃过饭,青桔妈就在北屋台子上用来纳凉的床上铺上了床单和被褥。前半夜寂静无声,等到半夜金麦突然哭了起来,越哭越厉害,把睡觉的青桔和庆忠都吵醒了,两个人下了炕提了鞋到爸妈的炕边,只见金麦在妈妈怀里直喊胳膊疼。金麦问:“妈妈,金麦怎么了?”“睡着睡着掉到炕下面了,你俩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妈妈轻轻揉揉金麦的胳膊,一碰金麦就哭着说疼。爸爸把金麦身上秋衣的袖子轻轻拽下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胳膊,说:“金麦是乖孩子,睡一觉就好了。”妈妈坐在被窝里轻轻拍着金麦的身体,哭声渐渐小了,金麦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金麦突然又发出一阵惨烈的哭声,折腾了大半夜。天还没亮,爸爸就抱着金麦去县里医院了。青桔妈起来给借住的两位演员做了早饭,又说了好多招待不周之类的话。青桔和庆忠人去了学校,心里一直惦记着金麦,中午一放学两个人就跑回了家。金麦的左胳膊上打了又粗又长的石膏,正在炕上睡觉呢。青桔轻声问妈妈:“妈妈,金麦怎么了?”青桔妈看着金麦的小脸,心疼地说:“医生说骨头断了,得养几个月了。”庆忠看着粗大的石膏,心想这东西是怎么套在妹妹胳膊上的呢?青桔看到妹妹红肿的眼睛和翘起干皮的嘴唇心里难受极了,她想金麦得多疼啊?想着想着自己也流起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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