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特西小姐》微米之间

3、落幕

　　录取通知出来了。

　　班级群里，同学们陆续晒出了自己的录取结果，还有人在统计大家的录取学校，做了个共享表格。游美刷了无数遍群消息，却始终没看到江驰的名字。

　　游美被第三中学录取了，普通高中，不好不坏。她刷新了一下群消息，就在这时，共享表格里更新了一行：江驰，第三中学。

　　游美反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市第三中学，和自己一个学校。

　　同校！

　　他们居然在一个高中！

　　虽然可能不在一个班，那也无所谓了。他们在同一个校园里，会在同一个食堂吃饭，会在同一个操场跑操，会走同一条上学放学的路，会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在走廊里、在楼梯间、在校门口偶遇，就像初中时那样，这就够了。

　　这个漫长的、没有作业的暑假，彻底成了游美的幻想剧场。她的幻想总是随时随地，说来就来，像盛夏的雷阵雨，毫无预兆，却又铺天盖地。

　　早上起床，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瞬间就有了画面：开学第一天，她在走廊里和江驰迎面撞上，怀里的作业本撒了一地。他弯腰帮她捡，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抬眼冲她笑，痞帅的眉眼弯起来，说：“原来是你啊，游美，没想到我们在一个学校。”

　　中午妈妈让她下楼买酱油，她走在小区的路上，走着走着，眼神放空：体育课自由活动，她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喝可乐，江驰打完篮球，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转头看她，挑着眉说：“谢了啊，下次请你喝。”

　　脑子里的剧本一场接一场地演。下雨天，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手足无措，江驰撑着一把伞走到她面前，歪着头笑，说：“顺路，一起走？”；月考之后，她考砸了躲在天台哭，他刚好撞见了，没嘲笑她，反而蹲下来，递给她一张纸巾，笨拙地安慰她；校庆晚会，他在台上唱了歌，下台之后，穿过攒动的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凑到她耳边说：“这首歌，是唱给你听的”。

　　这些剧本细节饱满，情绪到位，连他说话的语气、挑眉的弧度都和她描摹了三年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的幻想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一秒还沉浸在天台告白的浪漫里，下一秒她就能瞬间抽离出来端起碗乖乖吃饭，只是嘴角还压不住地往上扬，她扒一口米饭，把那些甜滋滋的秘密，全咽进了肚子里。

　　很快，高中开学了。

　　在公告栏前，游美正在找自己的班级，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头，是江驰，他穿着三中的校服，露出里面黑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些，更衬得眉眼利落，

　　“游美？”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的笑意，“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你也在三中，挺巧啊。”

　　游美过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好巧啊，你也在。”

　　江驰笑了笑，就被人勾着肩膀挤去看分班表了。游美站在原地愣了好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叫她名字的声音，还有他眼里漫出来的笑意。

　　原来幻想照进现实，是这种甜得发晕的感觉。

　　之后的日子里，交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多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食堂里，她和同学刚端着餐盘坐下，江驰就端着餐盘走过来，笑着说：“不介意拼个桌吧？我们那边没位置了”，不等她们应声就坐了下来。吃饭时他问她高中习不习惯，游美低着头扒饭，每一句回答都在心里反复斟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运动会，她报了800米，冲过终点线后，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她抬头，看见江驰就站在面前，他笑着说：“可以啊游美，跑这么快。”

　　有一次放学，游美在校门口等公交车，江驰骑着自行车从她面前经过，骑出去几米又刹住，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你坐几路？”

　　“19路。”

　　“19路要等好久。”他想了想，“要不要我载你到前面那个站？那边车多。”

　　游美差点就说“好”了，差一点。但是话到嘴边变成了：“不用了，我约了同学一起。”当然，她没有约任何人。

　　江驰“哦”了一声，骑走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那你等着吧，别站太阳底下。”

　　游美站在公交站台的遮阳棚下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放学的人潮吞掉。

　　她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他关心她？还是只是一句客套？还是他觉得她站在太阳底下的样子有点傻？

　　那段时间游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幻想的素材多得用不完。她把“自行车后座”这个场景延伸出了无数个版本，有她犹豫了很久才伸手抓住他校服下摆的版本，有路上遇到同学被起哄的版本，有他在前面说了句什么但她没听清的版本。

　　她抱着被子，在黑暗里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本子上画他名字的游美了，她现在是跟江驰说得上话的游美了，是和他拼过桌、问过坐几路车、提醒过别站太阳底下的游美了。

　　三年的暗恋终于有了回响。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他会在什么时候跟她告白？是圣诞节的晚自习后？还是跨年夜的烟花下？

　　她的日记本里，写满了关于未来的期待，那句“没有爱情的绿洲，走到哪里都是沙漠”被她用粉色水彩笔圈了又圈，她觉得自己离绿洲，只差一步了。

　　这天体育课，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游美坐在看台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

　　江驰在球场中央，他运着球躲过两个人的防守，纵身一跃，利落的三分球。

　　场边的男生们瞬间炸开了，喊道“驰哥牛逼。”江驰笑着甩了甩头发，下意识地抬眼，往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

　　游美赶紧拧开矿泉水瓶假装喝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同学小A在旁边撞了撞她的胳膊，说：“看什么呢？走，陪我去小卖部买瓶喝的。”

　　她点点头，和小A从看台台阶往下走。她们走过篮球场，游美听见篮球架后面，传来了男生们插科打诨的声音。

　　她听到一个男生说：“驰哥，你刚才看谁呢？不会是那个游美吧？”

　　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那个游美长得确实挺好看的！驰哥你……”

　　“别瞎扯。”江驰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还有被调侃的不耐烦，“就是初中同学，打个招呼而已。”

　　“初中同学？驰哥，你什么时候对普通初中同学这么上心了？喜欢就上啊，扭扭捏捏的，不像你啊。”

　　游美的心脏悬在嗓子眼，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答，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江驰会笑着承认，会说“是啊，我喜欢她”。

　　可下一秒，她听见江驰说：“别扯了，我怎么可能跟那样的女生谈恋爱，我不喜欢她那款的。”

　　我怎么可能跟那样的女生谈恋爱

　　游美感觉自己被泼了一身冰冷刺骨的水，让她的每一颗牙齿都在打颤，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男生们还在说什么，大概是在八卦“为什么”，但游美没有听下去，她在混沌迷茫之中和小A走到了小卖部，小A在琢磨要买什么饮料，游美站在一旁。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跟我说话呢？

　　为什么要打招呼，为什么要拼桌，为什么要问坐几路车，为什么要说载她过去，为什么要说别站太阳底下。

　　保持初中那样不好吗？隔着半个教室，谁也看不见谁。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落在别处，那样就好了。为什么要让她觉得绿洲离自己只差一步？

　　放学回家，游美照常坐的公交车，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想到了她的爸妈。

　　爸爸的工资一直由她妈妈管着。妈妈每天晚上都做三个人的饭。他们周末一起去超市，为了柴米油盐能念叨半天。爸爸开车的时候妈妈坐在副驾驶，因为找停车位拌嘴，妈妈说：“你停那边不行吗？”爸爸说：“你懂什么？那边是消防通道。”

　　他们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父母，普通的日常，普通的拌嘴和普通的晚饭。

　　谁能想到他们年轻的时候玩得比谁都花，谁能想到他们结婚是因为没有办法了。谁能想到这个家里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过另外两个人。

　　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所以很多矛盾的东西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是很正常的。一个人可以记得你画画好看，同时觉得你不会是谈恋爱的对象。一个人可以对你笑，同时没有在看你。一个人可以让你觉得花要开了，同时那朵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游美都知道，她从小就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以是看起来完整，但实际上碎得拼不起来。她爸妈就是那样的，她太清楚了。

　　但知道和难过是两回事。

　　这天晚上，游美躺在床上，试图幻想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想不下去了。

　　所有画面的最后都会回到下午的操场上，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我不会跟那样的女孩谈恋爱的。”

　　游美觉得自己真笨，她浪费了整整三年，把最纯粹的心动，最盛大的期待，全都放在了一个根本不在意她的人身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感情，到底还是浪费掉了，初中三年攒下来的所有目光、所有心跳、所有睡前幻想，像一个没人签收的快递，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在这个黑漆漆的夜晚，游美的初恋悄无声息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