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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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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哈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一开始是地质的缓慢变化,昆虫爬行,这些被维持在一个合理的频率内,然后有一天,他突然感受到剧烈的震动,听到了诅咒和谩骂,土块翻滚、衣料摩擦、来自地面吱吱咯咯的嘈杂、光线折射、汗水蒸腾、植物被连根拔起、更多昆虫的响声,金属一下下敲着坚硬的棺盖,最后一切重归寂静,暴雨浇透一片翻新的土地,有人挖开了他的坟。
乌鸦从濒死的树桠上腾空而起,死去总督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抓住了沿边。
律师回家时看到门口的可疑水渍,一路沿着门廊蔓延到客厅,仿佛某种无形的阴影从地底里爬出,将潮湿的触手缓慢伸满每一格地板。
灯光照亮一张面具,毫无生气的保护者坐在沙发中央,腐朽的制服依然漆黑,纽扣一直系到领口前方,帽檐上有个闪闪发光的骷髅头像。
海德里希生前看着就不像好人,没人能像他那样把邪恶展示得这么正当,后来他死了,即使后世已不再提起他的美貌和暴烈,海德里希还是那么海德里希,和舒伦堡从前爱慕又惧怕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
“你看起来不太像我记忆中的模样了,沃尔特。”
死人开了口,声音像八音盒里每播一段就会出现的齿轴声,带着不协调的金属回响。
“莱因哈德……?”
他的惊惶转瞬即逝,又强自镇定下来。
“很高兴见到您,但恐怕现在的我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
“您给自己找了副好皮囊,这么多年过去您的审美还跟过去没有两样。”
“毕竟借尸还魂也要体面些,您不是也保持得相当完整吗?”
那东西的确是他,多了具可笑皮囊,还是那么善于狡辩和演说。
“我保持完整是因为知道自己会回来,而沃尔特——我几乎认不出你了,这让我好奇,你借这副皮囊,到底在逃避些什么?”
“能从您的影子里逃脱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只是您似乎还没有学会放手。”
德意志前副总指挥怀疑是否自己重开的方式不对——真是令人心碎,舒伦堡也敢用这种丑恶的嘴脸和语气同他说话了,在帝国毁灭的这几十年里世界究竟无能到什么地步才让他的小沃尔特变得这么不可爱。
但无论如何,他是舒伦堡,还不算太难对付。
“对背叛过我的人,我从不轻易放手。”
他用戴着手套的骨骼取下面具,那里只剩下一团不可名状的黑色烟雾,依稀还能看到一点副总指挥过去的痕迹——高耸的颧骨、挺拔的鼻梁、深陷的脸颊,死亡和权势带来的阴影重重笼罩在那张面孔之上,曾经锐利的双眼已成为两只空洞的漩涡,无法折射任何东西,只会吸收周围的环境光。
莱因哈德·海德里希生前无论站在哪里都是一座供人瞻仰的雕像,虽然缺乏表演天赋,伟岸的体格和耀眼金发依然让他成为帝国当之无愧的楷模。党卫队的实际最高指挥,全国领袖的接班人,太多宏伟的头衔不是什么好事,恶棍的死因永远是过度自负,黑王子最后成了一具行走的尸体,曾经的光鲜如今只余白骨。此刻他就坐在那里,枯槁的、被遗弃的,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等待审判的堕落神明。
“我从来没有背叛过谁,不信去问问那些住在你隔壁的同僚,他们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喜欢烂在坟墓里被害妄想?我也很乐意为你们咨询定期清扫和纪念活动。”
律师对自己的前任上司提不起一丝怀念,他的脑子里放映过一段过往相处的情节,像一部每年节日都会回放的无聊电影,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不妨碍你在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转身离开,到柜子边给自己倒一杯白兰地。
“别再玩这些陈旧的把戏了,”律师握着岩石酒杯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他赌莱因哈德不会因为他说的这些难听话而生气,就算生气也不会立刻拆下一根肋骨砸他。“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或者听我讲几个故事。”
“我很好奇在这具滑稽的身体里,你还能讲出什么样的故事来。”
舒伦堡能讲出一百个好故事,尽管不是每个都足够动听。
“这要从我第一次附身的经历讲起,”律师不理会他的刻薄,随即进入演说:“大约在十几年前,我被几个愚蠢的年轻人通过一种幼稚的通灵游戏召唤出来,结束后我悄悄附身在其中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家伙身上。”
“真是个精彩的故事,是为了弥补你那病恹恹的青春期吗?沃尔特,看来你连死后都在追求一副能跑能跳的躯壳。”
“为什么不呢?我的思维和能力不应过早随我一起深埋地下,何况操控一具年轻又有活力的身体简直游刃有余,它给我带来不少新的体验,使我重新品味了从前的种种乐趣。”
律师在沙发上跷起一条腿,露出被黑色羊毛袜包裹的半截脚踝,十足的纨绔做派,几乎有了点他生前的影子。
“可惜躯壳虽然新鲜,灵魂终究老去,一段时间后我厌倦了那些无聊琐事和肤浅的乐趣,年轻人有太多情绪波动,身边围绕的都是些处在叛逆期的小孩,个个都是讨人厌的小恶魔,往墙上乱涂乱画,偷父母的车钥匙,模仿摇滚歌手冲女孩子吹口哨,而女孩们都学会了往眼皮上抹深色眼影,穿玛丽奎特发明的小皮裙,从存在主义电影上习得一些颓废作态和无病呻吟,于是在顺利帮助那个家伙考上大学后,我厌弃了这种生活,附身在一个女演员的身上。”
“您果然还是放不下过去那些纸迷金醉的日子,是想继续体验被追捧的感觉吗?可怜的沃尔特,你的生活好像永远离不开那些浮夸的表演。”
“哦莱因哈德,人生不过是些堆砌的剧目,既然你不再是主角,我总得在别人的舞台上展现一点光彩。”
律师就这样顺着他客套,倚在沙发扶手上晃了晃酒杯,从容向过去噩梦里的暴君展示更强大的自己。
“那的确是一段特别的经历,女性的身体有它的独特之处,尤其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接着掀起一片薄薄的眼皮,眼珠在杯口上方透出一点鎏金的反色。“女性高潮的感觉简直是美妙无比,没想到女人的身体可以这么……神奇。”
海德里希这次没有反驳,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空洞的眼窝盯着舒伦堡,一动不动。就在律师想要探寻他是否再次死亡的时候,尸体突然像个功能缺失的发条人偶那样桀桀地冷笑起来。
“你堕落成这个样子,竟然对这种下流的享受津津乐道。”
“唉时代变了,老朋友,”舒伦堡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挂着绅士有度的笑容, “总得先享受能享受的一切,毕竟我为数不多的年少青春都交代在你的手里了。”
“不过女演员的日子也并不舒心,当你不得不面对一群满口奉承又心思龌龊的制作人,每天还要装出笑脸取悦观众、进行一些满足他们幻想的肤浅表演时,你也会想要换一种生活。”
“这回又是谁?政客?还是银行家?”
“一只猫。”
律师向他眨了下眼睛,一种浅显到不需要费力扮演的温柔,他从有斑纹的宿主那里学到的亲吻姿态。
没什么特别原因,灵魂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看到一个金色头发的男孩,肩上蹲着一只圆眼睛动物。
“我在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由,没人能控制我,也没人会怀疑一只猫,每天不用考虑任何事情,打盹儿就能消磨一天。人类永远忙忙碌碌,而我就趴在窗台上优雅地舔着爪子,看着他们像蚂蚁一样到处乱窜。”
“身段柔软又自私的动物,靠摇尾乞怜获得食物和安全,的确很适合你。”尸体冷冷地说,声音像只报废的鼓风机,“让我猜猜,您一定换过很多主人吧?”
“为什么不呢?等我厌倦了这家,就悄悄溜进隔壁享受另一家的美食和沙发,毕竟要想过的有趣,生活总得有点变化。”
“我在猫的身体里待了很久,重新体会了一遍生命从繁茂到消亡的过程。”
最初收留他的那家人将毛茸茸的小尸体装进木盒,埋在一丛沉甸甸的醋栗下,从此他有了第二个坟墓。虽然尺寸不如人意,好在有一个像样的墓碑。
男孩后来成了一名海军,将幼年伴侣的相片挂在舱室墙壁,每个有月光的夜晚在甲板上拉响小提琴。
“后来我想试一试自己当年没有选择的那条路,就是您现在看到我的样子。”
律师朝他摊开手臂。
“……摆弄事实,操纵条约,拉动幕后的线索,决定一些人的命运,好像跟从前在帝国的日子没什么区别,只是这次是站在舞台的背面,而不是被历史的洪流裹挟向前。”
“无论你附在谁的身上,灵魂的本质都不会改变,沃尔特,你依旧是那个胆小的家伙,逃避不了终将到来的命运。”
“也许吧,莱因哈德,但您不也是从坟墓里被挖出来,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遗物吗?你逃不过的时间,或许我已经逃过了。”
前副总指挥不出声地坐了许久,像是又回到死亡后毫无意识的状态。四周空无一物,没有方向和尽头,死人在静默里开了口:
“舒伦堡,既然你附身过这么多不同身份的人,见证了这个时代的演变,告诉我,你觉得现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混乱不清,毫无秩序。”
“无序的世界需要铁腕。”
“不,现在的混乱早已超过正常人的掌控,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没人能驯服。任何形式的统治与秩序只会在这片废墟上徒增笑话,再说了,就算你掌握了权力,接下来你又会面对什么?无休止的经济危机,一场场波及全球的瘟疫,亦或是战争。”
“你总是如此悲观,沃尔特。”
“这不是悲观,这是现实。你曾经掌握过强大的力量,那时世界还在乎权威,我们曾那么接近胜利,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即使你复活,重掌权力,你面对的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在崩溃的社会,你难道想在一片不断分崩离析的废墟上建立新的帝国吗?不如看着这个世界自我毁灭,或许会更有趣。”
生在凡中的灵魂领会不了死里萌生的罪恶,律师无意花费精力关心死鬼的精神状态,鉴于这位生前也鲜有精神健全的时刻。
“那个你曾统治的世界,靠的是国家主义和共同的敌人。而现在没人再相信那些宏伟的概念,你即便复活,也找不到一个足够强大的意识形态来凝聚他们。”
“如今的世界紧密连结,很难仅靠军事或政治力量来统治,过去你只需要控制几个关键国家就能影响世界,而现在你征服一个国家,另一个国家的崩溃又会影响到你,情况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曾经他也相信很多,相信国社可以拯救失业,相信战争会带来繁荣,试过回归上帝,试过相信现代医学能让他拖着那具身体继续活下去,然而正如一切事物都会滑向未知的方向,最后他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孤魂野鬼。
死去的副总指挥没有说话,仿佛正在进行一些哲学的思考。在这样一个夜晚让思虑飘荡得过于深远可不是件什么好事,庞大宇宙有无数个系统,万物的意识在湮灭之后凝聚汇流入未知的虚空,一颗星球上会有一万种信仰:权力、科技、能源、繁殖、神祇、空间折叠成多维迷宫,财富带来无尽的争夺,所有存在都在时间轮回中不断覆灭又重生,海德里希无意了解舒伦堡的想法,无论是想要拉拢他并赐予某种黑暗力量,好完成一些他在地下盘桓许久的计划,还是单纯地出于执着的复仇心理——海德里希不需要他来提醒利益关系或是国际主义的弊端,海德里希是最聪明的人,他不会看不清这一切。
“很高兴再次看到你,沃尔特。”
他说了一句废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说废话了。沃尔特偶尔会思念过去的生活,几十年的游荡尚未完全磨去他的凡人之心,而业已作古的副总指挥或许并非想再统治什么,不过是想从那暗无天日的可悲匣子里走出来和他道一次别。
他们纠缠得太久了,那些重叠了无数次的影子和呼吸像盘根错节的血管和筋脉,彼此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然而动荡的时代助长了太多不该存在的恨还有爱,凋零腐朽后滚进尘埃。
“只是我们曾经玩过的陈旧把戏而已。”
他垂下眼,决心为这一秒伪装过往。
律师在自己前任上司的墓地前转了一圈,心情平静,一无所获。
“这让我想起你当初下葬的时候,”他低头望向躺在棺材里的人,“像一场与死亡缔结的婚礼。”
他曾以为莱因哈德的墓会在几十年后依然辉煌,坟前摆满鲜花,墓碑上雕刻丰功伟绩,拜访者络绎不绝。他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为他披上了黑纱,整个城镇挂满黑旗,莱因哈德·海德里希会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口中在帝国的荣耀和扩张之路上牺牲的保护者,直到永远。
“我的确与她相伴已久。”
尸体将双手叠放在胸前,颀长的手指细致交错,像刚死去的新婚丈夫。
“谢谢你来给我做伴郎——你做了吗?”
“当然,那是我们仅存的几张合影之一。”
律师将手搭在棺盖上,轻轻叩了扣。
“我会回来看你的。”
“我如何知道那是你呢?”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
棺盖再次将世界分离,生死从此只是一场回忆,彼此成为另一种形态的栖息。
“也许是某个夜行动物留下的脚印,也许是明年您在地底听到的第一声鸟鸣,墓地上方经过的一缕微风,随风落地生根的一颗种子,就是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