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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面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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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已入深冬。
福宁宫偏殿的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暖,龙涎香的清苦气息在梁间袅袅浮动。中央御案上,奏折摊得老高,朱批小字密密麻麻,在摇曳烛光下泛着暗红色泽。
此时,偌大殿中只剩君臣二人,连研墨的内侍都被屏退在外。
傅清越已换了一身官制常服,玄色窄袖劲装,外罩深纹绣衫,衣襟以暗扣紧束,衬得肩背挺拔如松,闻名天下的裁云剑以黑色鲛皮斜挎腰侧,随着步伐在腿边轻轻晃碰。
他走到御案前,单膝点地,右手虚扶膝头,左手按在剑柄上,微微俯首。
“微臣,叩见陛下。”
声音压得很低,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分外清晰。
御案后坐着的,正是当今大原国执政天子,晁冕。
他瞧着三十不到的年纪,生得丰神俊朗,眉峰入鬓。一身赭黄色窄袖圆领袍,面上不见张扬绣饰,只在袖口领口处,借着烛光才窥见暗织的云纹游龙,低调中自藏天家威仪。
腰间束一条通犀金玉环带,头上皂纱折上巾的帽翅随意垂着,几缕未束紧的碎发落在额前,添了几分少年气。
晁冕正垂眼批着奏折,闻声,手中朱笔微微一顿,笔尖悬停片刻,才搁了笔,抬眼望向阶下之人。
烛影里,面前这张脸已与半年前离京时判若两人。昔日面色青灰、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病气,如今尽数褪尽,跪在那里身形有力、气息沉静,像一柄回炉重锻过的利剑。
“你这一身打扮,”他视线从傅清越脸上缓缓扫到腰间佩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倒像是刚从外面办完差回来。”
傅清越没有抬头,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说道:“微臣……有罪。”
短短三字落地,殿内又安静了。
晁冕向后靠进椅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声,又一声,节奏不疾不徐,却敲得殿内气氛一寸寸发沉。
他没有叫“平身”,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阶下人,烛火映在眼底,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开口,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朕记得,入夏前你说自己毒发在即,命不久矣,想回出师旧地看看……朕即便舍不得,也不忍拂你遗愿,准你卸下要职,离开京城,生死不送。”
他顿了顿,语调放缓,反倒像闲谈,“可这才出去小半年,你就又跪在这儿,说自己有罪。傅卿,你倒是说说看——你何罪之有啊?”
问得越轻,分量越重。
傅清越按在膝盖上的手逐渐收紧。
“微臣……假传圣意,命赵将军释放赤霄仙盟余众,只带回盟中圣女与其授业恩师。如今两人已到京城,暂安置在皇城司偏院……”他声音沉稳,却压着不加掩饰的愧疚,“臣擅自做主,愧对陛下信任。”
说罢,自怀中取出那枚“戊字孤辰”令,双手奉过头顶,“臣无颜再掌此令,请陛下收回。”
御案后的年轻天子忽然起身,绕过御案径直走了下来。他停在傅清越面前,伸手拿起那枚青灰色令牌,指腹缓缓摩挲过上面的刻字纹路,垂眸看着跪地之人,冷淡开口:
“半年前你说自己无药可医,执意要走。朕还一直遗憾,想你若真在凌霄山上去了,朕却连送一送都不能。”
他忽而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谁知前一阵,收到赵承业平乱的折子,说是有皇城司人持‘戊字孤辰’令到军前,传朕口谕‘只拿首恶,余者皆释’,押送事宜由皇城司全权接手。”
他微微俯身,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锋,“你知道朕看到‘戊字孤辰’四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傅清越仍垂着头,声音低沉:“微臣……不知。”
“是高兴。”
答案出乎傅清越的意料,一怔后,听对方继续道,“然后才是疑惑。朕当时算算时日,心想你不是早该死了吗?那么,是谁拿了你的令牌假传旨意?还是说你死后不得安宁,令牌落入了歹人手里?”
晁冕直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没好气,像是埋怨,又像是一种亲昵的责备,“朕就对你直说了。那时候,朕对你生死的挂念,远比对假诏的怒气更甚!”
一句话,恩与情并落。
傅清越喉头微哽,心口一热,愧疚愈重,重得他不得不将头压得更低。
“待确知是你后,朕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晁冕轻叹一声,踱开两步,负手望着案头堆叠的奏章,“你也该明白,这一路从州府到京城,朕没下过一道捉拿你的旨意,连你马车入城,都特意吩咐了免检放行。
“你既敢假诏保下那二人,说明她们对你非常重要。所以,朕便由着你安排,不走三司,甚至不入诏狱,让你动用演武司司主的权限,将人安置进皇城司偏院。可你倒好——”
说到此处,他话锋陡转,重看向地上之人,双目圆瞪,怒气冲冲道,“手伸出来!”
傅清越闻言双手奉上。
下一刻,晁冕用尽力气将清灰令牌往眼前摊开的掌心里重重一掷!
皮肉击打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傅清越纹丝不动,只用指尖轻轻扣住牌沿,使之不被震出。
晁冕盯着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切的愠色,“朕方才不过问了一句,你就急着把令牌交回来。怎么?朕都容你假传圣旨、带着钦犯入京安置了,你反倒要撂挑子不干了?”
“臣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傅清越再也按捺不住,由单膝改为双膝跪地,捧着令牌伏地叩首。
晁冕恨恨地瞪了地上之人两眼,嘴角抽动,胸口起伏了两下,终究化作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起来吧。”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扬声吩咐道,“来人,还不快点给朕的戊字孤辰、皇城司下设演武司司主、御前第一赤心卫卫主,赐座。”
三份头衔,一字排开,听声音似还带着未散尽的怨气。
内侍很快搬来圈椅,傅清越起身谢恩,落座时腰背挺直,只坐了半个椅面。
晁冕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白雾氤氲了半张脸:“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傅清越当即面倾天子,回禀道:“臣已查明,赤霄仙盟余众多是老弱妇孺,所谓圣女,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女童,当年翠霞剑派见其可怜,才收留在谷中。”他略一停顿,斟酌着字句,“臣擅自做主,是觉得……罪不及妇孺。”
“这些朕知道。”
晁冕打断他,指尖在案头一叠密折上点了点,“你一路北上,各州府的密奏早比你先到了京城。我也明白,真要是谋逆的硬骨头,你知晓大义,断不会留下危及朝纲的逆党性命。”
傅清越瞥了眼堆得老高的密折,眼睫微微一垂。
晁冕看向他,眼底凝重散去,换上几分压不住的好奇:“朕想问的是,你的毒,是怎么解的?”
“回陛下,正是臣带回来的……夏姑娘,为臣解的。”傅清越如实道,“她将臣体内的毒素引到自己体内,再辅以丹药与内功心法徐徐化解。为了救臣,她自己也大病了一场。”
“哦,原来是救命恩人。”晁冕眉梢微挑,放下茶盏,“怪不得你冒大不韪也要救。可朕记得你体内的毒积攒了十余年,早已深入经脉骨髓,多少天材地宝都压不住。她竟能引毒入体再化解?那她的内功,比你的青玉心法还高明?”
傅清越点头:“确不在臣之下。”
晁冕眼神微凝:“赵承业在折子上也提过,说此女在翠霞山谷一剑压服数十江湖高手,剑法惊世骇俗。那依你看……”他再次好奇问道,“她的剑法,比你的清越剑法如何?”
傅清越道:“亦不在臣之下。”
晁冕静了一瞬,忽而失笑道:“朕还记得前些年流亡在外时,你即便重毒缠身,也能以一己之力阻挡北荒高手截杀,一次次破了他们的斩首行动……朕无习武天赋,见傅卿的武功,当真是羡慕不来,只能暗叹你不愧为天下第一。”
他摇着头,笑意渐敛,涌上了点恰到好处的怅惘,“如今又闻,这天下还有不下于你的高手,看来江湖远比朕原先想的要辽阔,能人异士层出不穷啊。”
他略一思索,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如今北伐在即,正需用人。此等高手,不知可愿入朝效力?朕可授她演武司官职,正好与你同僚。你看如何?”
傅清越一怔,随即躬身:“此事……臣不敢擅专,还得问问她本人的意愿。”
“对了,”晁冕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还不知这位高手叫什么名字?”
傅清越道:“只知道她姓夏,江湖人称‘自在仙子’。”
“自在仙子?”晁冕咀嚼着这三个字,追问道,“那依你看,她会答应吗?”
傅清越沉吟片刻:“夏姑娘常有扶危济困之举,臣也听她说过关切家国的言语。只是……她居于山中,闲散惯了,臣也说不准。”
“居于山中……倒是符合她的名号。”晁冕轻笑一声,随即正色,“不过,你也替朕去问问。她若肯来,朕绝不亏待。”
傅清越颔首应下。
“话说回来,”晁冕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松弛下来,“你既然毒解了,也该回演武司履职了。你走之后,一直是副司主署理,诸事都不顺手,正好归位。”
“陛下。”
却见傅清越起身执礼,神情郑重,像是酝酿了许久才开口,“臣在演武司,已无太多事可做。当初陛下南行,北荒追杀,臣在侧护驾;后来陛下定都北上,扼守黄河,臣练赤心卫、整肃禁军。如今天下初定,陛下羽翼已丰,宫禁森严,赤心卫已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面前天子,眼中有恳切,有不舍,亦有一份决意,“微臣是江湖人,朝堂庶务本就不通。若陛下北伐,臣必赴阵前效命;陛下若有别的差遣,臣也万死不辞。只是眼下臣留在宫中,确无大用了。”
殿内静了下来,一时仅闻地龙里炭火崩裂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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