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他》肆明

6、第 6 章 幼年

　　乐薇端着药进来时，连翊又陷入了昏迷，他胸前法器光芒大盛，她一不小心，灵识被吸入进了连翊的法器中。

　　潮湿的水霉味侵入乐薇的鼻腔，她捂鼻在密室中前行，心中正疑惑自己被连翊的法器送到什么地方来时，几道吟唱声吸引了乐薇的注意力。

　　她继续往前走，忽然发现自己的身子变得逐渐变得透明，步入主室，乐薇瞧见年幼的连翊被无情地束缚在一张巨大的石台上，小孩那双惊恐的双眼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他周围环绕着几个全身上下都隐入着黑袍的修士，他们低声呢喃着晦涩的咒语，正在结阵，预备将正中央的那团明艳的离火打入连翊这幅稚嫩的躯体中。

　　乐薇记得连翊确实是火系术法，阵中央的那团火一看就非比寻常。

　　法阵的启动，熊熊燃烧的离火径直朝着连翊幼小的身躯钻去去，小连翊痛苦地尖叫着，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却无法穿透厚重的黑暗，他无能无力，只能痛苦地承受着。

　　离火将他的皮肤烧得火红，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阵外站着一名美妇人，正无奈擦泪，模样长得与连翊有六分相似，应当是他的母亲茹娘无疑。

　　法阵的光芒终于平息，小连翊气息微弱得几近濒死，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茹娘走向石台，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小连翊的脸上，她哽咽着道:“是阿娘不好，让你小小年纪，就要承受离火焚身之苦，可阿娘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临儿，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忽然，小连翊的身体突地发红，紧闭的双眸睁开，漆黑的眼眸化为赤金色，火焰疯狂肆虐，翻涌的热浪让妇人不得不松开手。

　　“夫人，您没事吧？”黑袍修士将茹娘护至身后，欲再起法阵控制住暴走的小连翊，可惜徒劳无功。

　　空气仿佛都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炽热的高温让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融化变形。

　　那些靠近连翊的黑袍修士们首当其冲，身上的黑袍瞬间化为灰烬，肌肤被烤得焦黑，发出痛苦的哀嚎。离火的力量无情地穿透他们的身体，内脏在瞬间被烧成灰烬，生命消逝得如此迅速，只剩下一堆飞灰。

　　整个密室仿佛陷入无边的炼狱，所有的物品都在离火的冲击下支离破碎，无一幸免。

　　看着满室的断壁残垣，茹娘仰头，缓缓闭上眼睛，泪珠从她眼角缓缓坠下。

　　“对不起，只有将一半的离火藏在你的身体里，才能不被觊觎它的妖魔找到，才能保住大胤子民的安全。”

　　离火焚身之苦，不说凡人就连妖魔也难以忍受。身负离火，必定折寿而死，因此，压根就不会有人想到她将离火藏在了她尚年幼的孩子身上。

　　牺牲一人，而救万民于水火，茹娘不悔。

　　暗室迅速崩塌，乐薇再次在连翊的记忆中见到茹娘，是在祭天台。

　　茹娘被粗绳紧紧地捆绑在石柱上，四周铺满了干燥的柴草，烈火瞬间燃起，无情地舔舐着一切，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大火旁边站着一位钦天监的大监，手持火把，高声喝止，让涌动的人群安静下来，他道:“卫侯的妻子茹娘乃是一只变换成人形的画皮妖，如今我们钦天监为民除害，叫这妖怪在烈火焚烧下现出原形。”

　　“好!”台下有人鼓掌喝彩。

　　有人唏嘘:“真是没想到卫侯夫人竟然是妖怪，这位夫人平日里行善积德，可是个良善的好人啊。”

　　“就是，那年我母亲病重，我无路可走，求到侯夫人面前，还是她大发善心，叫了医官来为我母亲治病。”说话这人感慨抹泪，见不得自己的恩人遭到如此对待，他垂下眼，不去看燃着熊熊大火的祭天台。

　　旁边一名布衣商贩可不买账，嘲道:“妖怪就是妖怪，就算披了一张人皮也改变不了他是妖怪的事实，人与妖势不两立，我倒是很乐意看见天下妖邪尽诛。”

　　怼完那人，他似乎还不过瘾，放声高呼道:“这把火烧的好，钦天监为民除害，我等佩服至极。”

　　这名布衣商贩背后，一名衣着华贵的五岁男孩被家中老仆死死的抱着怀里，那男孩几番挣扎，就是无法从老仆的怀里逃脱，这人正是幼年时的连翊。

　　他听着前面那人对自己的母亲的污蔑，愤怒地喊叫着:“胡说，我娘才不是妖怪!她是被人冤枉的!”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男孩掰着禁锢他腰身的手指，双腿死命往后蹬，“我要去救我娘，我要去救我娘!”

　　那老仆也是无奈，不得已，只好捂住连翊的嘴。男孩的呼喊化作一阵阵呜咽声，又从喉头滚落腹中。

　　卫侯吩咐过，今日应该将小世子锁在房间里，不得叫他跑出来，可没想到小世子头脑活络，竟然解开上锁的房门避开守卫来到了祭天台要救自己的娘亲。

　　可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五岁的稚子，凭他想要救出茹娘岂不是不自量力，痴人说梦？

　　再者，茹娘是个妖怪，那茹娘与卫侯生下的连翊便是个半妖之身，本就是遭世人唾弃的存在，搞不好还会受到茹娘的连累，将他这个稚子也就地正法。

　　连翊终于掰开老仆的手，朝祭台上喊了声娘!

　　那老仆当即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又重新捂住连翊的嘴，连翊挣扎着，小小的脚丫子不停踢打身后之人。

　　“谁？”台上大监敏锐的扫视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头攒动，似鹰隼一般的眸子叫人望而生畏。

　　被烈火吞噬奄奄一息的茹娘闻声抬起头，霎时竟是泪如泉涌，火烧身她尚可忍受，可但在祭台下看见被锁住手脚，捂住嘴巴的连翊时，她的心里竟比受到酷刑还要痛。

　　母子二人遥遥相望，连翊竟看到母亲朝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饱含着无尽的慈爱与不舍，仿佛在说：“临儿，莫要害怕，好好活下去。”

　　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无力挣脱那强有力的束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将母亲的身影渐渐吞没，直至发出痛苦的嚎叫。

　　“请各位在此亲眼见证，画皮妖就要露出原形了。”大监笑着望向火势中。

　　茹娘的痛呼声穿透连翊的耳膜，稚童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着祭台。

　　他身后的老仆察觉到不对劲，如何能叫一个孩子亲眼看见自己的妖邪母亲化出原形，最后被焚烧殆尽。他抱着连翊极速离开了祭天台，等到了一处人少寂静的街道上老仆才将连翊放下了。

　　可连翊的脚刚落地，便又要往回跑。

　　老仆无奈，又只能将人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往侯府走去。

　　“我娘不是妖怪，她不是妖怪!”连翊奋力地为茹娘辩解着。老仆安抚地拍了拍小世子的背，却一句话也没说。

　　等走到门口，满头珠翠的丽夫人走到连翊跟前，捂唇浅笑，“还说你娘不是妖怪，我可是亲眼所见，那天她可差点要将侯爷吃了呢，不然又怎么能亲自将他扭送到钦天监呢？”

　　她抬手捏住连翊的脸蛋，用力地捻了捻，警告道:“你这小孩，你母亲是个妖怪，你往后可得安分点，少给我们侯府添乱，不然也将你送到钦天监去，看你还有没有力气跟我犟。”

　　她松开手，男孩细嫩的脸蛋上留下两个指印，她翻着白眼，用帕子擦了擦捏连翊的那两根手指，慵懒地吩咐那老仆道:“小世子不听话，将他关在柴房里，不许送吃的过去。”

　　“这……侯爷还没回来。”老仆心有犹豫，到底是卫侯唯一的血脉，他可不敢亏待。

　　丽夫人当即变了脸色，“侯爷被圣上吩咐去理城，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他不在这家，当然是我做主。”

　　丽夫人笑嘻嘻地宽慰那老仆道:“李伯，我知您是看着侯爷长大的，心疼他是侯爷唯一的孩子，可等这孩子愿意喊我一声娘亲，我也就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了。再说，茹娘没了，这偌大的侯府就我一位夫人，我年轻貌美，这肚子也得跟着争气不是，您可莫要站错队啊。”

　　老仆叹了声气，“我这就按您说得做。”

　　五岁稚童，刚经历丧母之痛便要被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柴房里挨饿受冻。

　　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年幼的连翊一丁点儿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