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他》肆明

10、第 10 章 眠眠

　　连翊素来下学后爱到小溪边坐着静思，溪水清澈见底，映照出溪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水面波光粼粼，几尾鱼苗在水中游曳，男孩的视线中忽然闯入一只小手，猛地探入水面抓了个空。

　　“好可惜啊，都没有抓到。”小女孩道。

　　和人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天，连翊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其实很想问，但总是羞于启齿，小女孩也总是读不懂他的心思，不肯和他说。

　　“你看那边，乌云要过来了。”小女孩指着远处的天色，快要下雨了，“咱们还要在这玩多久？”

　　连翊一点也不想回到让他感到窒息的学堂书舍去，便说:“我不回去。”

　　“好吧，那我也不回去了。”

　　小女孩和他并排坐在石头上撑着脸，她的头晃来晃去，小辫也一下一下地甩在连翊脸上，他避之不及，终于伸手抓住小女孩闹事的长辫时，她突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笑，道:“和你在一起真好玩。”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别扭的连翊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叫——”

　　“什么？”

　　“我说我叫——”

　　一连问了好几遍，连翊总是听不清小女孩的名字，每每快要听见她姓甚名谁时他便耳鸣得厉害。当时的连翊并没有觉得奇怪，只想这或许是中蛊后所带来的遗症。

　　“你的耳朵怎么了？”小女孩作势就要瞧他的耳朵，连翊躲开她伸来的手，说了句没事。

　　“那你就叫我的小名吧，眠眠。”

　　“哪个mian？”

　　“春眠不觉晓的眠啊？”小女孩说，“我阿娘说我打一生下来就喜欢睡觉，不爱哭也不爱闹，成天就睡不醒，干脆就给我取了个小名叫眠眠。”

　　“眠眠。”连翊低低地念了一声。

　　两人忽然又说到半月后的遴选，届时仙门百家都会来青卯山挑人，起初连翊以为眠眠并不知道各种详细之事，就一股脑地将自己所知全部都告诉了他。

　　“你想和我进同一个师门，拜同一个师父吗？”

　　被说中了心思，连翊有些不好意思，忍着羞怯没作声。

　　“可是我又没什么天赋，一个聚灵术到现在都还没学会，拿什么和你拜同一个师父呢？”眠眠苦恼道。

　　连翊垂下眼，长睫盖住他的眼波，他笃定地对小女孩道:“没关系的，你相信我。”

　　“不行，快要下雨了，我们得赶紧走。”

　　一点雨珠落在连翊的脸颊，尔后便越来越急，土壤被打湿浸透，地上布满许多小石头，路很不好走。连翊一手牵着眠眠，另一只手弯成伞状抵在小女孩额前为她挡雨。

　　雨丝如帘，纷纷扬扬地洒落，不一会儿，便如倾盆之水般砸落。

　　“我应该听你的早点回去的。”连翊很是抱歉。

　　小女孩踮起脚替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轻松道:“没关系啊，淋雨也很舒服的。”

　　不合时宜的，连翊的蛊毒偏偏在这时又发作了。

　　“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我去找仙师过来。”

　　连翊蜷缩在地上，抬眼瞧见小女孩要走，那一刹那，他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全凭下意识地抓住小女孩的裤腿。

　　他不要什么仙师，仙师治不好他的病。

　　连翊压根不敢闭眼，他害怕眼前一黑又回到了被关禁闭的小黑屋里，他害怕耳边又会传来同龄对对他的嬉笑怒骂，说他脏，说他恶心。

　　他想要安静，但他不想要一个人。

　　连翊死死地捏着小女孩的衣服，仿佛那是他在这狂风暴雨中的唯一依靠。他想，如果她敢丢下他一个人走，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理她了，再也不要和她说一句话，更不会在遴选时帮她。

　　“我不走，你等等我，我要找叶子。”眠眠先是安抚了他一会，可连翊油盐不进，就是不愿意放手，她没办法，只能用尽这幅身体所有的力气掰开连翊的死命拽紧的手。

　　两人分开的那一刻，连翊想，也许他用了最怨毒的目光看她，不然她怎么那样的惊恐呢？

　　他果然……果然还是不配……

　　连翊遮住眼，没一会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女孩揭下他的手，拿着几片树叶放到他手中，兴冲冲地说:“我们有救了。”

　　小女孩双指夹着一片绿叶，口中念念有词道:“天魂地魄，道法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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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好几遍，全都无事发生。

　　“你试试，快些。”小女孩催促他。

　　连翊照着她方才的样子做了一遍，依旧无事发生。

　　“不可能啊。”小女孩满脸疑惑，她仔细地想着什么，又对连翊道，“想你心中所想，默念施咒再试试。”

　　连翊不知道眠眠到底在做什么，不过他喜欢有人陪着的感觉，和她一起胡闹他也不介意。

　　他闭眼，照着眠眠说的照做，似乎是被注入了一道意念，那片叶子在连翊手中化作一个小绿人，眠眠顿时喜笑颜开，赶紧道:“去找仙师，带他过来救我们。”

　　“这是什么？”连翊还在疑惑。

　　小女孩嘟起嘴，全然听不见他的话，只是抱怨道:“他竟然骗我，把我当傻子耍，真是太可恶了。”

　　“谁？”

　　“……不想告诉你。”

　　连翊觉得，眠眠对那人的怨怒似乎转移到了他身上。

　　仙师来得及时，就是可怜眠眠淋了一场大雨，隔天就病倒了。

　　眠眠学艺不精，往后半月，连翊一直思考如何帮她作弊。

　　起初他也问过眠眠为何会对修行之事那么不上心，眠眠一脸无所谓地道:“我又不怕，反正你会保护我呀。”

　　两人又谈到想去的仙府，眠眠说她想去长悟山，听说那里有位灵虚道长术法很是厉害，还各位疼爱徒弟，她想成为他的弟子。

　　长悟山灵虚道长，连翊在心底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可遴选当日，连翊死活找不到眠眠的人，他已经过了长悟山的选拔，也顺利地成了灵虚的弟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眠眠违约没有来，他讨厌她。

　　他翻遍整个青卯山也没找到叫他那么生气的小女孩，他感到心底的某个地方正在坍塌，他讨厌被人骗，讨厌有人捉弄他。

　　中途，遇见仙师，连翊难道上前主动向仙师问好搭话，他问起眠眠，仙师并不知眠眠是谁，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一直跟在连翊身边的那个小女孩。

　　“她呀，早前被家中长辈接走了。这小姑娘也是可怜，她是被拐了才卖到这里来的。”

　　“那她家住在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

　　连翊拜入长悟山灵虚道长门下，灵虚道长只收了两位徒弟，并且对外宣称是最后两位徒弟，弄得旁人钦羡不已。

　　灵虚道长将连翊引入门内，连翊一直心不在焉，听见自家师父对他说你还有位师姐如何如何。

　　“真是不巧，虽说你比你师姐要年长一岁，可惜她先被为师选中入门，如此就只能委屈你做师弟了。”

　　连翊压根不在乎，随意嗯了一声。

　　“她就是你师姐，姓林，名唤清仪。”

　　“师姐。”连翊遵循礼数行了一道礼。

　　灵虚道:“清仪，这是你师弟十一。”

　　“师弟。”对面也客气道。

　　连翊一抬头，瞥见小女孩眉心的红痣一刹间恍惚不已，这个人，真的很像眠眠。

　　“你认识眠眠吗？”他问。

　　林清仪疑惑地看着他，“眠眠是谁？”

　　“谁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