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秋离》秋雨不云

2、你好，我叫秦音 今年天

　　今年天气奇怪，明明已经十月中旬，气温却还是热得恼人。

　　沉闷的午后，树影婆娑,蝉鸣依旧聒噪，粘稠的热浪挟裹着风，将教室窗帘吹成鼓胀的白帆。阳光撒落于叶片，将树叶的影子拓在教学楼上。

　　光斑在讲台上跳着碎金般的舞步，粉笔灰在光束里沉沉浮浮，秦音怔怔地看着窗外。
　　下午的课最容易让人昏昏欲睡了，尤其是下午第一节的数学课。

　　秦音支着下巴数窗外随风飘落的叶片，树影婆娑间，那个名字又在齿关轻轻打了个转——李玦。

　　“阿音，走呀走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课了。林韵转过身时马尾辫扫落半块橡皮，她浑然不觉地用双肘撑在桌沿上。
　　秦音想起来昨天她答应了今天陪林韵去搬英语周报。

　　“哎，你知道吗，隔壁班那个男的昨天跟我们班小何表白了哎。”林韵挽着秦音的胳膊，叽叽喳喳的讲着最近的八卦，有时还要摆动手掌，辅以动作讲解。

　　秦音静静听着，时不时地应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猜那个男的说什么，他说‘你的眼睛像食堂里的椰蓉面包’哎!哈哈哈……”少女夸张地比划着，指甲残留的淡紫色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阿音，我跟你说——”

　　“林韵，班主任找你。”班长的声音打断了林韵八卦即将到来的高潮部分。

　　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哎呦——老许又找我干嘛啊，不会是发现我昨天语文考试的古诗词就对了一个吧。也不能啊，卷子不可能改那么快吧……”林韵每说一句，头就更低一层。

　　秦音实在受不了她灰蒙蒙的样子，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你先去看看呗，说不定是好事呢。”

　　“那周报？”林韵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抬起头，却又发现一个新问题。“没事，我一个人搬也可以，你安心去吧。”秦音推了推她的肩头，在林韵绝望的眼神中，给了她一个无奈的微笑。

　　英语老师的办公室在四楼，秦音上两层楼左转就到了。办公室门开合的瞬间，冷气挟着油墨味扑面而来。秦音发现今天办公室格外得热闹，基本每个老师桌前都站着两三个学生。

　　“许老师，我来拿最新的周报。”秦音走到英语老师桌前，开口提醒正在给两个男生报听写的许老师。

　　许老师抬头，扶了扶眼镜，“啊，对，周报在那盆绿萝旁边的地上放着呢。”说着，她伸手朝那边指了指，“好像还有阅读素材，一起搬回去吧，这次周考大家作文的短板暴露得很明显。”

　　秦音顺着老师指着的方向看去，绿萝垂着卷曲的藤蔓，两摞周报倒是没有多重，她一个人搬回去??绰有余力。只是，那每一本都厚厚的阅读素材堆得实在有点高。秦音觉得她应该需要跑第二趟了，再叫几个人一起来才能把搬走。

　　秦音捋起袖子，走到绿萝旁，正准备弯腰搬起两摞周报。

　　“哎，小音，那个素材是不是有点多，你一个人肯定搬不了那么多。”许老师报完了听写，突然想起来了说。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新上任的课代表已经和班主任谈话结束了，“那让李玦帮你搬一下那个素材吧，正好你们顺路，他是五班新的英语课代表。”说着，她下巴向靠窗的办公桌那边抬了抬。

　　许老师话音刚落，秦音的思绪像是断了弦，她下意识的往窗户那边看去。与此同时，李玦许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向这边看了过来。

　　“啊对，李玦，你快去帮忙搬一下六班的阅读素材，正好顺路一道回去了。”许老师说着向秦音看去，用眼神示意着李玦。

　　李玦顺着许老师的目光看了过来，一双清澈明亮的双眸撞进了秦音的视线，身边的复印机正在运作，他们的眼神在细细的嗡鸣中相交。

　　转瞬即逝，秦音将头撇了过去，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秦音低头，余光看着李玦的脚步逐渐向自己走来。脚步停止时，秦音像是回过了神，立即弯腰抱起了两摞周报。

　　秦音直起身，看着旁边的半蹲着的少年，他穿着隔壁班新换的夏季班服，宽松的衣摆随着从窗口吹进的微风摇晃着。“走吧。”看着秦音好似发呆的神情，李玦提醒道。“哦……好，走吧。”

　　她没敢抬起头，怕和李玦视线再次相交，无法控制好自己表情，又怕李玦没有看自己，竹篮打水一场。

　　秦音感觉自己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四肢像是不听自己使唤似的。像是被设定的程序，她和李玦先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的穿堂风掀起周报边角，秦音数着脚步，隔着六七寸的距离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对方鞋跟叩击地砖的微妙错拍。

　　李玦身上有很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油墨的苦香，在蒸腾的暑气里氤氲成某种令人眩晕的调和剂。

　　沉寂些许，秦音紧捏着食指的骨节，就在她准备开口时，李玦先行说道：“同学，我叫李玦，我们昨天是不是见过。”

　　少年语气总是带着笑意，清冽的嗓音像薄荷糖滚落玻璃台面。明明是问句，却有着些许肯定的意味。

　　秦音抿了抿嘴角，松开紧捏的食指，“对的，”她抬头看向身旁眼带笑颜的李玦，“你好，我叫秦音。”

　　意料之中，那是一双清如初夏湖水的双眸，波光粼粼，透着一股灵动与明净。

　　“也无诗思著秦音。”少年突然开口，缓缓说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蝉鸣忽然停了，周遭的嬉闹声也像被定格一般，风卷起李玦的额发，露出眉尾处淡褐色的小痣。

　　一如往常，这次同样是秦音先撇开了眼睛。但同时她攥紧怀中的周报，她想，她不能够再像十四岁的那个怯生生的女生一样了。

　　“感觉你应该去当语文课代表。”秦音轻轻地向李玦开了个玩笑，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是个高明的回答，但她想试着让他们的对话继续下去。

　　话音刚落，耳旁传来了轻笑声，秦音好奇地看去，少年低下了眼眸，抿嘴微笑时脸颊旁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记忆中李玦就是有酒窝的，但是一个还是两个，秦音有点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李玦笑起来总是很好看的。

　　“这个英语课代表只是因为原来的课代表转学了我才临危受命的。至于语文，其实我也不太擅长。”李玦带着笑意向秦音解释着。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六班门口，李玦先走了进去，将阅读素材放在讲台上，然后看向秦音，“那我就先走了。”

　　秦音将周报放在阅读素材旁边，抬眸道：“嗯，麻烦你了，再见。”

　　少年转身而去的身影穿过玻璃窗投下的菱形光格，看着他曾驻足的一方，秦音想：下次再见，该怎么对话呢……

　　秦音将那摞周报中最底层的一张抽出后，便安排各个组长分发资料。

　　回到座位上，她将随意折叠的报纸塞进了桌肚，指尖残留的潮湿在纸页边缘拓下半个指印，像枚小小的月亮印章。

　　热气乘着阵风灌进教室里，热风吹过脸颊，桌肚中探出一角的周报如枯蝶振翅，带着一弯小小的月牙。

　　预备铃碾过走廊的刹那，林韵冲进教室，带起一阵燥热的风。

　　她抹去额角的汗珠，喳喳咧咧地抱怨道：“这破风扇转两年了还是半死不活。”秦音笑着拿起一本练习簿给林韵扇风，“怎么样，看你这个状态，老许应该没说你什么吧。”

　　“嘿嘿。”林韵笑嘻嘻的看着秦音，“不是什么大事非还要叫我亲自跑一趟，害的只能让我们阿音一个人去搬周报。看看，搞得我们阿音脸红成这个样子了！”

　　秦音一怔，抬起手背碰了碰脸颊，有点烫。“这什么破天气啊，十月份了还热成这样。”林韵的抱怨喋喋不休，叽叽喳喳的，像一只炸毛的白喉林莺。

　　窗外，某片焦黄的叶子在风里挣扎着翻转，露出背面银白的绒毛。

　　秦音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课桌上，阳光在课桌上印出一个浑圆的影子。

　　她暗暗的想：是啊，都怪坏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