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家园》安远心

2、熟悉的陌生人 冬

　　冬天的天空像是泼过墨的宣纸，灰黑的云团无限向四周蔓延，仿佛身处灰蒙蒙的节能灯房间。如果秋天里尚且还有一声哨响，白色的驯鸽飞过，那冬天真的是一点带有生命的东西都见不到，安静到沉闷。
　　武汉的夏天是全国闻名的，可外省人从来不知道，武汉的冬天因为没有公共暖气而丝毫不比老北京好过。比如，手指关节会因为寒冷变得迟钝，稍稍弯曲还有些隐隐作痛，脸会因为被长期暴露在外而变得麻木。虽然处于北纬30度的长江流域，有江南之称，却完全没有江南的温情。

　　新年之后，是不可避免的开学日。最冷的时间已经过去，可是也绝没有半丝开春的温暖。飒飒的北风带着和天空一样的灰白吹向阿修光溜溜的脖子，因为没有围巾的保护，那丝凉意就随着衣服的缝隙渗入脊背。阿修忍不住打个寒战，突然就想起了《辛德勒名单》里的一句描写，“像寡妇的心肠”，这可真是带偏见的比喻。
　　在这样的天气里等公交车就是件很煎熬的事情，特别是阿修乘坐的7路公交车总是长久一段时间不来，然后一来就突然好几辆。阿修在风中苦等了近半个小时，好不容易在灰暗的光线里看到了7路车的车前灯，公车的玻璃窗上布满了白雾，有几扇窗的上面已经被画上透明的笑脸，白雾化成的水沿着划痕流下来，像足了眼泪。

　　阿修讨厌公车里挤满了人，每次看到偌大的车厢里，像牲口托运一样塞满了人，就有种反胃的感觉，阿修觉得，这是一种无法克服的心理障碍，最后就延伸为自己的怪癖。以前阿修跟好友小葱说过，很希望有人报警，把所有超载的公交车都扣下，“真缺德！”小葱当时就这么一边回答自己，一边在公车站和自己分道扬镳，跨上13路公交。
　　和小葱算是青梅竹马，住在一个社区，经常串门到彼此家里，一起看碟，恐怖片，文艺片，动画片，她们无一例外的观看。这种过于成熟的娱乐方式，在阿修看来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初中的时候，小葱的外公去世了，之后就跟着外婆搬到舅舅家，但两个人有了比以往更密切的联系，要找出比她们还亲密的人，只能是结婚十年恩爱如初的夫妻了。虽然两个人性格完全不同，却没有吵过架，就像齿轮一样做着亲密而安稳的朋友。

　　走进教室的时候，眼前的人都安静地坐着，如果不是有人翻看着杂志小说，阿修觉得这就是某个优秀的理科班。男生好少，这是第一印象。阿修想过，文科班的女生会很不太好相处，并不是所有的人，而是绝大部分。她肯定，不少女生都有看小说的习惯。而受言情小说荼毒的女生都会有些“公主病”，总以为有人为自己做事，总以为别人都会爱护自己，总以为别人听到她的责备就会可怜巴巴地认错。而阿修之所以可以受人喜欢，就是因为自己善于将脾气收放自如，变成看起来既好相处又不失个性的人。

　　开学第一天就因为班主任对曾经她的了解，被很不正式地任命为班长。而新学期班长的第一件麻烦事就是，找完全不熟悉的同学帮忙搬新书。
　　“我们班的男生都帮个忙吧，去搬一下今年的新课本。”阿修试探性地问道。
　　好一会儿，没人回应，场面突然安静得可怕，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望向阿修，带着审判性的眼神，有的眼睛里还写着“你谁啊”的嚣张。阿修扫视了一遍全班，还是没有动静。阿修最怕这样的场景，没人理会的尴尬逐渐蔓延全身，像是被蚂蚁爬过的感觉，让人无法镇定。
　　“我是今年的班长，我叫。。。。。。”还没说完，就听见椅子拖动的尖锐的声响。站起来的一个瘦弱的身影，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眼睫毛，耳朵里还塞着耳机，眼神淡漠，迈着小混混一样随意的步子，走到门口，眼看着就要出教室，突然又回头，冲着里面的人，不耐烦地喊了句“搬书啊。”

　　像布满高大树木的浓密森林突然射入的一米阳光，冰冷的心立刻温暖起来。阿修只是惊讶而略有些呆滞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感激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