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33、“通道”(二更) 梦境三：时

　　电梯门打开便是一楼门厅，冷白的光铺满了整间门厅，她走出公寓，“3012”这几个字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

　　枕眠云顺着街道走，走着走着，走到一个走廊里，感应灯亮了，电影院大厅里没人，大门在身后锁了。
　　她好崩溃了，我不是离开电影院了吗？为什么我还在这里？为什么我会这样？
　　她已经快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了。

　　痛苦解决不了问题，枕眠云很快平复心情，往先前电影院放映厅的过道里走，手插着兜一直摸着钥匙，塑料表面有一个极浅的圆形压痕。
　　她拿出来看，那个圆弧的大小跟挂在少年关夜脖子上的那个圆环一样。
　　应急灯的光在她身后投下了一道短而模糊的影子，自己的呼吸声在过道里反复折返之后被削弱了，只剩下最轻的那一层尾音还在空气里悬着。

　　枕眠云在消防栓箱旁边蹲下来靠着墙，两条腿蜷着，她没有动，她想在这份安静里待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拧锁的声音，枕眠云站起来，顺着走廊往那个方向走。
　　过道尽头有紧急出口处，银灰色的铁门上嵌着一道横向的推杆式门把手，门把手上方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仅供工作人员使用。】
　　推杆的横杆表面蹭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银灰色铁质，上面有若干道平行的划痕，横着排列。

　　枕眠云伸手握住推杆往下压，内部的弹簧发出嘎吱声，门锁弹开的动静传出来，然后在门扇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处透进来一缕暖黄色的光，比应急灯亮得多了。

　　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通往街道的窄巷子，两侧堆着几只空木箱，巷子口有路灯的橙黄色光透进来。
　　枕眠云侧身挤过门缝，巷子不长，大约十几步就通到主街，路灯亮着，街道上没什么人，一辆汽车从她面前驶过，除了车尾气，便是初冬夜晚的清冽，她又活过来了。
　　她站在路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枚圆环压痕。

　　她走上回家的路。小区单元门没锁，她上到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没有声响才掏出钥匙开门。
　　枕头和被子已经铺好，她爬上去躺好了，还是自己的小窝舒服。左手小拇指还能感觉到一种极浅的暖意，井底证据残留的余温在慢慢退去，越来越淡了。
　　她在黑暗中等着自己睡着。

　　——

　　为什么还是“3012”？要凑近才能辨认出那几个数字的轮廓。
　　铁门开着，门厅完全暗了，只剩水磨石地面上反射着某个光源的微光，枕眠云没有上电梯，直接走了楼梯。

　　楼梯变了成盘旋向上的台阶，每一级的高度比普通楼梯高一些，踩上去的时候膝盖需要抬得更高。
　　尽管金属扶手有一层细密的灰尘覆盖着，为了不摔倒，枕眠云也只能扶着扶手走。

　　她直接往五楼走，枕眠云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林淑芬穿着围裙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沾着浅褐色汤汁的木勺，她看到枕眠云停了约一秒，然后侧过身让出了入口：“你还没吃饭。”

　　枕眠云熟练地走进厨房，木桌上换了一块深蓝色的台布，上面压着几只碗碟，其中一只碗里盛着浅白色的汤，表面浮着几粒葱花。灶台上还煮着东西，锅里的白汽从锅盖边缘渗出来。
　　林淑芬走到灶台前面，把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汤汁顺着勺面淌回锅里。

　　“照片我拿回来了。”枕眠云说。
　　林淑芬的手停了一下，木勺的勺沿搁在锅沿上没有收回去：“那个拿照片的人后来回来过吗？”

　　“没有，照片上的墨水褪了很多，我找到了一个房间，他说他叫关夜。”
　　“他说他叫关夜？”林淑芬转过头来，脸上没有意外，只是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枕眠云：“你看到他了？”

　　枕眠云站在木桌旁边，她有点累了，手撑在椅背上：“看到了，他在写字，写了很多东西，全贴在墙上。”
　　“他有没有给你看到那张绿色的纸？”

　　枕眠云顿了一下，从口袋掏出那张纸：“是这张么？”
　　林淑芬把木勺搁在灶台旁边的陶瓷碗架上，她走到木桌另一侧坐下来，端起来那只盛着浅白汤的碗喝了一口，她喝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怎么就拿来了？”
　　“直接就拿了啊。”

　　“你看到的那张纸上的‘回’字是什么样的？”
　　“你自己看吧。”

　　林淑芬的视线从枕眠云脸上移开了：“这张是假的，我说你怎么会拿来呢？他最早写这张字是抖的，他现在已经不动了。”

　　“不动了指的是什么？”

　　林淑芬把碗沿那道豁口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转了一个方向，豁口背对着光：“他之前尝试过很多次离开这个循环，每一次都会写一张纸条记录下来。后来纸条上的字越来越工整，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结果，不再挣扎了。”

　　“他都知道结果了，为什么还要写？”
　　“因为写是他唯一能确定自己还醒着的方式。”林淑芬站起来，走回灶台前面，拿起木勺又搅了一下锅里的东西，“你知道他每写一张纸就会少一点东西吧。”

　　“上楼会失忆，他说过。”

　　“是那些纸在剥夺了他的记忆。”林淑芬把木勺又搁回碗架上，转过身面对枕眠云，“你看到的那些纸全是他的记忆，写完之后再看那张纸会觉得自己在看别人的笔记。”

　　枕眠云站在木桌旁边，手还搭在椅背上没有松开：“那他还能记起来吗？”
　　“记不起来了，那些事已经不在他脑子里了。如果有人在某张纸上看到那些事再告诉他，他会重新‘知道’一次。”林淑芬把围裙前襟拉平了一下，“你刚才说你看到他了，你喊他名字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枕眠云回想了一下：“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
　　林淑芬叹了一口气。

　　枕眠云的拇指在椅背边缘上滑了一下：“他妹妹是未央。”
　　林淑芬点了点头。

　　“你认识白昉辰吗？”
　　林淑芬摇摇头，侧过身去把灶台上的火关了，锅里的白汽最终不再往外冒了，厨房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枕眠云平铺那张纸条在桌面台布上：“那这张纸我能留吗？”
　　“留吧。”林淑芬没回头，“这张纸是他写给你看的，你拿走它才能记住他。”

　　枕眠云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你知道楼下那面镜子吗？”
　　“知道。”

　　“为什么我在公寓楼里能看到自己的脸？我在其他地方都没有。”

　　林淑芬把灶台上的锅端下来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锅底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回答：“因为那面镜子是这栋楼里唯一没有时间的地方。”

　　枕眠云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像一声被削薄了的叹息，她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四楼拐角时放慢了脚步。
　　四楼走廊的灯是灭的，墙壁比下面几层旧，墙皮有几处起泡脱落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
　　走廊两侧有门，跟上面的楼层一样排列着，401到404，401的门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光，跟13楼地面裂缝里透出来的颜色是一样的。

　　枕眠云在401门口停了一下，从门缝里往里面看了一眼，房间里开着一盏日光灯，悬在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
　　一张桌子靠窗放着，桌面上什么也没有，椅子也是空的，但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枕眠云透过门缝看到那面镜子里的景象不是她站在门外的倒影，而是另一个房间的画面被传输到了这面镜子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枕眠云认识。

　　门链打不开，她转身往下走，“3012”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块空白的白底金属牌挂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没有任何痕迹残留。

　　枕眠云回到电影院走廊里，这一次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售票大厅的灯也亮着，大门开着，能看到外面的天是傍晚的橘红色。
　　她走出电影院，台阶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在地砖表面。她沿着街道走回家，路灯正在亮起来，她捏着口袋里那张浅绿色的纸的边角。

　　枕眠云走到单元楼下，信箱旁边的花坛边缘坐着一个人。
　　小七的膝盖上搁着写字板，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看到枕眠云走过来，她站起来，写字板翻过来举给她看：
　　【401是未央躺着的那个房间吗？】

　　“你怎么知道的？”

　　【不用在意这些。401里面的光跟未央在的地方一样，她还在呼吸，但呼吸频率比以前快了一些。】

　　枕眠云妥协了，把那张浅绿色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小七。

　　小七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纸条还给枕眠云，她翻到新的一页写：
　　【我能再听一次那个三短一长吗？】

　　“你听，我等你。”

　　写字板夹在小七的胳膊底下，她闭上眼睛，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垂在下眼睑的皮肤上。
　　几只小虫围着路灯飞，光线下浮动着细小的灰白色亮屑。
　　枕眠云站着没动，看着小七的脸。

　　没一会儿，小七睁开眼写：
　　【快了，一二声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有人在加速敲。】

　　“敲的时候你没有看到其他东西吗？”

　　【看到一扇灰绿色的铁门，门牌号是401。】

　　枕眠云把纸条收进口袋：“我再去一次四楼看看。”

　　【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