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21、“回来” 梦境二：记

　　枕眠云在朝南门走的路上遇到了罗含卉，她在主干道中段那个卖气味记忆的摊位旁边被罗含卉拉了一把。
　　枕眠云侧过头看，她半个身子藏在气味记忆摊位的篷布后面，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别走南门。”罗含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猎手提前回来了，黑风衣的在入口站着，一个一个看出去的人的脸。”

　　枕眠云抽出来手腕：“他回来多久了？”
　　“你出来之后没到五分钟他就到南门了，可能是有人看到你从帐篷方向出来，就跟他报了信，你现在往外走他正好能截住。”

　　“从东门走呢？”
　　“东门锁着，钥匙在黑风衣的兜里，你走不了。”

　　南门在枕眠云的视野范围内，能看到的部分还一切正常，灰白色光铺在碎石子路上，进出的人不多，看不出异样。
　　但中间隔了一道弯，黑风衣如果站在那里，她站的位置是看不到他的。

　　“我的货在北边空架下面，如果他搜我口袋，那四十颗不在我身上。”
　　罗含卉瞪了一下眼睛：“你动手了？”

　　“已经换完了，B盒里的深层全换成了空壳。”
　　“那批货下午两点要出仓的，如果有人提前开盒检查——”

　　枕眠云顺着替她说完：“开盒检查要动B盒，B盒盖子边缘她有指甲划痕，她看一眼就知道盖子被人动过，但盖子合回去的角度我按原位合的，她看不出来，不用太担心。”

　　罗含卉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视线在枕眠云脸上停了两秒，便转向主干道方向，仔细听远处的动静。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在篷布后面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

　　“东门锁了，除了东门和南门，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罗含卉背对着她回答：“有，在北边。但是北边出去之后不是你醒来的地方，北边的路通到另一个地方。我没去过那边，灰毛衣跟我说过那边有一条路可以绕到南门外面去。要经过一段灰雾，大约要走二十分钟。”

　　枕眠云双手插兜，回忆地图上的路线。
　　口袋里有别的东西！她拿出看，这不是气味记忆摊主昨天给她看的地图吗？怎么出现在她的口袋里了？

　　枕眠云展开看，地图上标注了北边的延伸方向，虚线延续了一段之后就没有继续画了，结尾处没有圆圈也没有字：“你带我去北边入口。”
　　罗含卉犹豫了一下：“我不能去北边，那边有守门的人，我有三次被挡回来的记录了，再去第四次他们会上报猎手。”

　　“那你告诉我怎么走。”

　　“可以。”罗含卉蹲下来从气味记忆摊位的篷布底下摸出一截粉笔头，在台面背面快速画了几条线，“顺着北边一直走，穿过一排废摊，看到一棵枯树之后左拐。拐过去以后是一条窄路，窄路的尽头有一块灰布帘子，跟帐篷口那个一样。
　　帘子后面是一段下坡路，你下去以后顺着走，一直走，路上没有分岔，走到你觉得光变亮了你就能看到南门外面那条路。”
　　粉笔头被她丢回篷布底下，罗含卉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画完了，你记住了就走吧。”

　　枕眠云看着台面背面那几条粉笔线，线条简短而明确，她看了两遍就记住了：“谢了。”
　　“我不收你的谢。”罗含卉客气地说，“换了那些空壳，如果有人查下来，我第一个被问，你出去之后别让黑风衣的人知道你从北边走的就行，别连累我。”

　　“他们不会知道。”枕眠云转身往北边走，走了两步之后她想起一件事，回头说了一句，“你听过‘关夜’吗？”

　　罗含卉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眨了两次眼：“没有。”
　　“好。”

　　枕眠云继续往北走，沿着这条线往北走的时候集市的声音在慢慢变薄。
　　主干道那边的说话声从清晰变模糊，隔了几层墙壁传过来的，路两侧的摊位越来越少，篷布越来越旧，有些棚架的铁杆已经弯了，绑在铁杆上的绳子断口处松散地垂着。
　　她走到那排废摊前面，货架空着，木台面上覆盖着均匀的厚灰，台面边缘有些地方裂了口子，露出发霉的木质纤维。

　　枕眠云穿过了那些废摊之间的空隙，脚踩上去的已经不是碎石子了，是硬土，表层有干裂的纹路，似乎很久没人走过，她继续走。
　　一棵枯树出现在视野里，这棵树比她想的大，树干粗到需要两人合抱，表皮全脱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内层，枝桠朝各个方向伸展着，可惜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一具骨架立在灰光。

　　左拐，枕眠云拐过去之后确实是一条窄路，宽度只容一人通过，两侧不再是篷布，而是真正的灰砖墙面，表面粗糙，砖缝之间填着干透的水泥。
　　她沿着那条窄路走了几分钟，看到尽头挂着一块灰布帘子，厚实的棉麻质地，跟帐篷口的布帘一样。
　　枕眠云拨开布帘钻了过去，布帘后面便是下坡，地面从硬土变成了更松软的材质，踩上去脚底陷一点，鞋面边缘会带起一小片灰尘。
　　下坡的坡度不算陡，持续往下走，枕眠云要微微屈膝，才能保持平衡。

　　两侧的灰砖墙变成了不规则的石壁，石壁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嵌着碎瓷片或玻璃碴，在灰光下反射出零星的光点。
　　她沿着下坡走了大约十分钟，没有分岔，确实如罗含卉所说，光线在变冷，灰白色的光逐渐收窄，变成了一层更均匀的淡灰。

　　她继续走，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个不规则圆形的开口，边缘参差不齐，宛如墙壁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出了一个洞，她走到开口处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灰白色碎石子铺的路，跟南门入口的路一样，路的远端有一扇敞开着的灰白色门框，外面的光线比集市里亮了一个档次，颜色偏暖。
　　那扇门外面是她卧室的墙壁，却和南门看到的那面墙不同，这个角度看到的是墙壁的侧面，甚至能看到墙角的踢脚线和一小块木地板的边缘。

　　枕眠云环看四周，看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走出来的那条下坡路的入口，那条路的灰布帘子从外面看就是一块挂在石壁上的旧布，跟周围的灰墙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朝那扇门走了过去，每一步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枕眠云走到门框前面停下来，门框外的墙壁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碰到，墙角的踢脚线是白色的，木地板边缘有一块暗色的水渍印痕，那是她卧室床头柜旁边地板，以前放过一杯水防干燥，结果漏水了，干透之后留下了一圈深色的圆痕。
　　她在门框处站了几秒，最后还是迈步跨了出去。

　　脚落地，枕眠云抬头看自己的房间，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在对面墙上投出一道倾斜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平板待机屏幕上的图标在缓慢左右移动，手机在沙发扶手上，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的角度。
　　她站在客厅正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纹回来了，她转过身，身后的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面贴了泛黄胶带的卧室墙壁，胶带的边缘还是翘起来的，跟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样。

　　枕眠云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沙发垫承托住她体重时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
　　她的右手碰到了自己那只带有手机壳的手机，枕眠云拿起来翻过来看手机壳，没有划痕，放下手机，她又伸手进卫衣口袋，口袋里还有东西：
　　地图的纸卷，那颗从B盒里换出来的四十颗浅层胶囊中的一颗——她留了一颗做样本。
　　她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透明胶囊壳，壳壁内部能隐约看到细微的流动痕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弹出来，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内容是几个字：
　　【下次别走北边。】

　　枕眠云看着那行字，拿起手机，没有回拨，只是读了一遍又一遍那条短信，手机放到胶囊样本旁边，她往后仰靠在沙发上，吐了一口气，便闭上眼睛。
　　她在阳光里待了很久，呼吸平稳，身体一动不动，听着窗外楼下推着自行车经过的响动，以及远处某栋楼里传来的收音机声。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了一层均匀的生活底噪，跟她离开之前一样。

　　她听到了隔壁的敲墙声，“三短一长”，节奏清晰，跟上一次一样，间隔精准。
　　枕眠云睁开眼坐直了，听着那四下敲击声在墙壁里走完了一遍。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门。
　　小七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浅蓝色连帽卫衣，帽檐压着，手里拿着白色写字板。
　　【他还活着吗？】

　　小七抬气头看着她，嘴唇抿着，眼皮底下的目光稳定而清晰。
　　枕眠云问：“谁？”
　　小七翻过去又写了几个字，写字板翻回来：
　　【关夜】

　　枕眠云靠着门框，看着那两个字，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活着没有，我在集市里见过跟他有关的东西。但人没有看到。”
　　写字板被小七抱在胸前，她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她写：
　　【我看见他了。】

　　枕眠云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你在哪看见的？”
　　小七写了一个字：
　　【井】

作者有话说

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