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18、“最后” 梦境二：记

　　天上一秒还是灰白色的光铺在篷布上，下一秒那些光就被抽走了，往入口方向深处一层一层地退，最后全部涌到了另一头。

　　枕眠云站在吴屏摊位旁边，看着那些灰光从远处的篷布缝隙里收走，像一扇一扇的窗户被人从远处关上了。

　　吴屏站起来折好折叠椅，靠在木台侧面。他的灰色胶囊没有收，还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他只是在上面盖了一块深色的布，布角压了两只空铁盒。
　　“黑透了就去。”他说。

　　枕眠云点了下头，她站在原地等了不到两分钟，等眼睛适应了暗下来的光线，棚与棚之间的缝隙里还渗进来一些残余的灰。
　　她的视力在这种亮度下还能看到两米以外的东西轮廓，手指伸到眼前能看到五指的分离。

　　枕眠云等自己的瞳孔完全打开之后才动，便往集市深处走。
　　土层在温度降下来之后收缩了，让石子之间的间隙变大了，石子踩上去的咯吱声比白天更脆。

　　碎花棉袄女人已经不在那儿了，台面上的粉色胶囊还摆着，她路过伸手摸了一下台面边缘，凉凉的。
　　灰毛衣男人那个空摊上没有人，台面上干净得连那只茶杯都不见了。
　　井盖还是盖着的，铁板边缘那道缝隙里的磷光比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像暗处的萤火虫聚在一起。

　　林夕回没有停下来看，她绕过了井，走进了广场对面那条通往帐篷的小路。
　　路比白天更窄了，篷布被收起来了，两侧只剩光秃秃的铁架和绑在铁架上的绳子。
　　黑帆布在暗光里几乎跟背景融成了一体，只有从帐篷内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把它和周围的黑暗区别开。
　　那些灯泡亮着，光线从帐篷口的布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方形的亮区。

　　枕眠云走到离帐篷口大约五步的位置蹲下来，压低身体，藏在帐篷侧面铁架的阴影里。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帐篷入口的布帘底下那道大约一掌宽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地面和桌腿的一部分。

　　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声音低而粗，带着鼻音，另一个是那个短发女人的声音。
　　两个人在轮流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的间隔很短，像在核对什么东西。

　　“这批壳是谁清的？”
　　“下午搬箱子的那个，她清了三箱，剩下四箱没动。”

　　“让她走的时候锁好帐篷。”
　　“她走之前会锁的。”

　　“我们现在开的锁是谁的？”
　　“有备用钥匙，在井沿底下压着。”

　　枕眠云继续蹲着，压住呼吸。

　　帐篷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个带鼻音的男声说：“先把倒出来的那些分一下，深层的归左边盒子，浅的归右边。”
　　“行。”

　　随后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银色盒子被打开时锁扣弹开的声响，连响了七八下，然后盒盖合拢，什么东西被倒进什么容器里了。

　　短发女人说：“这批深层的量比上个月少了三成，那边的源头是不是收紧了？”
　　“吃的人少了，这个礼拜被带出去的人比前两个月加起来都多，进来的人越来越少，你回头跟井那边说一声，让他把流量调一下，别卡那么死。”

　　“井那边调不了。上次碰过之后那个灰毛衣的就不干了，新的还没找到人接手。”
　　“那就找，找不到的话，这个月出货量不够。”

　　帐篷里面安静了一小段，然后有了新的声音，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压进壳里又封好，那种声音每颗之间间隔很短，频率均匀。

　　枕眠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只手从左边盒子里捏出一小撮东西，塞进透明胶囊壳里，另一只手把壳合上，搁进右边盒子。

　　她蹲在外面听了大约十分钟，期间那些声音一直在重复，节奏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短发女人偶尔说一两句话，男声接一句，便回到那种有节奏的作业声里。

　　一个新的脚步声从从广场那个方向来的，比短发女人和男声都重，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稳定的分量。
　　脚步声走到帐篷口停住了，布帘被人一把掀开，鹰眼站在帐篷口，背对着枕眠云的方向，肩膀的宽度把整道入口占满了大半。他的风衣下摆垂到大腿中段，在灯光下衣料的表面微微反光。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入口处问：“今天收了多少？”
　　短发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深层的一百三，浅的二百二，还有半箱还没分完。”

　　“浅的不用分了，直接装，明天有人要货。”
　　“多大的量？”

　　“四十颗，全部要浅层的。”
　　短发女人停了一下：“浅层最近压得不够紧，装进去之后稳定期不到三小时，三小时之后壳里的东西会散，买家拿到手可能已经失效了。”

　　“失效了就是买家自己的事。我们只保证出仓的时候是好的。”他说完往帐篷里走了一步，半个肩膀从入口处移了进去，风衣下摆扫过帐篷口的布帘边缘。

　　枕眠云蹲在侧面看不到他走进去了之后在做什么，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帐篷内部传出来。

　　“下午的时候有人来过这儿。”他说。
　　短发女人的声音紧了一下：“谁？”

　　“一个没戴脸的女人，在巷子里碰到的，后来她绕到帐篷这边来了，搬箱子的那个跟我说她进来过。”

　　枕眠云的呼吸停在那一拍，她的手按在地面上支撑着。

　　短发女人说：“她进来之后没碰什么东西。我看了盒子，都合着，没有开过的。”
　　“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那个灰毛衣的跟她说的话比搬箱子的多，她在井边坐了一会儿，灰毛衣的什么都倒给她了。”

　　“那怎么办？”
　　“让人去找，找到了带过来，没戴脸的不用过流程，直接送井边。”

　　枕眠云把手慢慢从地面上抬起来，这个距离在暗处足够掩护她不动，但任何一个方向来的脚步声都能暴露她。
　　她不能在这里继续蹲着了。
　　她往后挪了一步，鞋底蹭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她停住了。

　　帐篷里面的声音没有中断，短发女人还在说话：“那明天出仓的货怎么标颜色？黑色还是灰色？”
　　黑风衣回答她：“黑色的，灰色的货不赶时间，黑色的今天装明天出，溢价三倍！”

　　枕眠云慢慢往后挪，确认安全了，才弯腰朝来路的方向走。
　　脚下的碎石路在暗处看不清石子的分布，她踩上去，偶尔会踩歪一颗，发出比平时更响的摩擦声，但帐篷里面的对话声盖住了这个距离上的动静。
　　过了弯道后她直起身，快步穿过广场边缘，经过井沿时，目光快速扫了一下井沿底下的阴影处，什么形状的东西都没有，那块区域被铁板投下的暗影盖得密实。

　　枕眠云没有去找备用钥匙，她回到吴屏的摊棚前面。
　　吴屏不在，折叠椅靠在木台侧面，深色的布盖着他的胶囊，她站在摊棚前面看了一眼，朝集市入口方向继续走了。
　　入口处，灰白色的门框嵌在暗光里，门扇敞着，门外面是她卧室那面贴着泛黄胶带的墙壁。
　　距离那面墙还有十几步，她在门框前面停住了，墙上那件灰外套，在暗处像一个人……
　　自己吓自己。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在金色摊位的台面上顺手拿的一颗胶囊，隔着壳壁感受里面流动的触感。
　　那颗胶囊在暗光下看不到金色，跟任何一颗透明壳看起来一样。

　　枕眠云回到井边，蹲下来，伸手到井沿底下的阴影里摸了一把，指腹碰到了一把金属小钥匙，它绑在一截铁丝上，铁丝绕着井沿底座一圈捆着。
　　她解开铁丝，取出钥匙。

　　帐篷附近，里边的说话声已经停了，人不在里面了，枕眠云透过帐篷口布帘底下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金属盒都合着，有几只被挪动了位置，整体跟之前排列的样子不太一样。
　　那把钥匙插进帐篷口旁边的锁扣里转了一下，锁扣弹开了，她掀开布帘钻了进去，走到那排金属盒前面，从左到右数了七只。

　　枕眠云之前开过的那只里面是空的，掀开到第四只，里面码着胶囊，黑色的壳面，跟她在白天看到的那些黑色胶囊一样。
　　她拿了一颗出来对着灯光看了两秒，壳壁不透明，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她放回去了，关上盒盖。
　　第五只里面也是黑色胶囊，码得一样整齐，剩下的也都是，没有“浅层”和“深层”的标识。

　　枕眠云注意到第四只盒子的内壁贴了一小块胶布，上面写了一个字，手写的：“A”，第五只是“B”，其他没有标识。
　　她按照记忆里的角度把每一只盒子重新摆回原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把备用钥匙，用布帘底部的边缘压住了。
　　她退出帐篷，锁扣重新合上，没有再碰别的东西。

　　枕眠云往回走，一直走到她醒来的那条碎石子路的起点上，才停下来拿出口袋里的那颗金色胶囊，壳面在入口处的微弱灰光下泛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泽。

　　枕眠云把那颗胶囊举到眼前看了看，便贴着胸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壳壁里那层轻微的液体在晃动，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心跳从刚才快步走路时的高频率慢慢降回到正常。
　　耳边的集市在暗下来的光线下安静得像深井的底部，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铁架之间的空隙里来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