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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难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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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难堪
梁宜舟深呼吸了一下,撑开伞,仰着头看向叶朝陵:“那我送你回宿舍?”
“先带你去医务室。”
梁宜舟总想吸气,“我生病了吗?我感觉还好诶。”
“有一点鼻音,看着很疲倦。”
“明显吗?”梁宜舟只是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新鲜空气,误以为是落雨之前的压抑空气,“你不说还好,说完我感觉我有点呼吸不畅。”
叶朝陵微笑应声:“这位同学,我是想成为外科医生,不是儿科。”
“我不是小朋友。”
叶朝陵接过她手中的伞,朝她那边倾斜,声音很轻,“不是吗?”
“才不是。”梁宜舟不卖关子,静默着看了他几秒,发现他没有要停步的打算,“我们打一把伞走在学校里OK吗?”
叶朝陵面孔平静,“你会不方便吗?”
“哦,那倒没有,我还好。”
“那走吧。”
梁宜舟说得勉强,“……其实我从小到大没怎么去过医院。”
叶朝陵弯了弯唇,伸手绕到身侧的背包里,捏紧掌心拿出来,让梁宜舟伸出手来。梁宜舟尽量不与之对视,盯着他好看的手指看,“是什么?”
“伸手。”
“那好吧。”
梁宜舟摊开掌心,一个困惑的鼻音掉落下来,“嗯?”
一颗薄荷味喉糖。
梁宜舟拿起来,在叶朝陵眼前晃了晃,“薄荷糖?干什么的……”
“哄小朋友去医院。”
梁宜舟薄薄的眼皮微掀,难掩倦态,“行,那为你破例一次。”
叶朝陵眼底稍微顾虑,“去医院对你来说,这么严重吗?”
“骗你的,只是讨厌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啦,走廊像恐怖游戏里面的死亡场景。”梁宜舟原本跟叶朝陵并肩而行,中间尚有半步间距,见叶朝陵一直将伞朝她倾斜照顾,心一横,索性靠近,肩头似有若无地擦碰着他的胳膊和胸前。
梁宜舟自开学到现在没有去过医务室,偶尔遇到感冒发烧,也就是网购买点常规药,跟着叶朝陵来到医务室,才知道在这里可以用学生医保卡,划算不少。
校医已经下班,只有值班护士在,很快替梁宜舟量好了体温。
体温38.4°。
比梁宜舟的体感温度明显更高,梁宜舟特意补充说:“我没有其他症状。”
护士安慰说:“可能感冒才开始,早点治疗也是好事,学校人多,感冒常见。”
“那我会传染给其他人吗?”
“不好说,你还是尽量把口罩戴好,只能初步判断,应该不是甲流。”护士收拾好温度计,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有没有浓痰,绿色还是黄色,见她精神状态还不错,叮嘱说,“我给你开点退烧药和感冒药,医生不在,先不打针了。”
“好,谢谢。”
护士笑说:“谢那个男同学吧,药刚刚都给你都买好了,这会儿倒热水去了。”
“哦……”
等叶朝陵回来,梁宜舟已经在医务室不流通的空气中恹恹欲睡。
“你要不要眯一会儿?医务室有床。”
梁宜舟清了下嗓子,才过二十几分钟,喉咙就明显沙哑,有一处明显的吞咽疼痛感,“不用,等下就回去了。”
“嗯,先吃退烧药。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
叶朝陵端着一次性纸杯,递到梁宜舟手中时已经是温热状态。
“谢谢。”
两颗红色退烧药片摊在掌心,梁宜舟正欲一次性吞下去时,手机响了起来,除了广告推销,很少有人会跟陈艳一样不先在微信询问,就直接打电话过来。
梁宜舟皱着眉从背包里掏出来,很快转晴,拿手给自己的发烫的脸扇风降温,瞥了一眼在一旁的叶朝陵,先挂断了电话。
叶朝陵此时已经侧过身,没有要看她隐私的意思。
梁宜舟收紧掌心,担心吃完药会犯困,仰起脸跟叶朝陵道谢:“谢啦!”
“没事。”
“那我先回去了。”梁宜舟指了指叶朝陵手上那一袋子,“给你微信转账?”
“不用。”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下次请你吃饭。”
叶朝陵淡笑,“记得按时吃药。”
“你会检查吗?”梁宜舟站起来,在陈艳的砂锅米线店帮忙跑腿了一天,小腿现在酸疼得发硬,“吃药给你发打卡照片。”
叶朝陵淡淡笑说:“真的会发吗?”
“我要是没发,你就主动问一下喽。”
叶朝陵没有接话,替她把扭曲的书包背带轻轻调正,“走吧,送你回去。”
梁宜舟“嗯”了一声,盯着他的后脑勺想了想,他们好像总是有下一次见面的约定,就好像下雨天永远不会停,带不带伞根本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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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宜舟躲在女生宿舍一楼,从走廊窗户看见叶朝陵离开后,她马上回拨了陈屿的电话,一接通就着急问他:“你解放了?”
“对。出来打球了,老规矩,我微信转你,你有什么带什么,别太显眼。”
“好。”梁宜舟再次确认,“还是一中国际部前面的篮球场是吧?”
“对,我旁边有人盯着,你得演一演,靠你了。”
“那没问题。”
梁宜舟火速回到宿舍,三步并作两步走爬上楼梯,打开宿舍衣柜时,颅内恍惚,有一瞬间差点站不稳脚。
今天是一中高中部月考的日子,过了放学时间二十分钟,学校依然灯火通明,不少学生边走边讨论着这次的压轴大题。
陈屿趁乱跟同学打着球。
“你不用考试吗?”梁宜舟骑着小黄车轻车熟路的赶到,气喘吁吁的扶着腰,书包里满满当当装好,“你到底高几啊?”
“这不用跟你交代吧。”
“哦,我就问问。”他不似之前巷子里穿着一身黑色潮服的男爱豆模样,穿上校服后显得稚嫩了许多,梁宜舟二话不多说,问他,“现在给你?”
“我班主任就在附近,盯着我呢,烟这次不要了。”
“嗯。”
梁宜舟从包里把四瓶农夫山泉拿出来,露出很擅长的人畜无害的微笑,“你要不要稍微打两下,进个球,好让我犯花痴送水送的合理点?”
“无聊,快点的吧。”
“行!”梁宜舟很敬业地马上双手递上,扬声说,“喝水吧!学弟!我看你打球好久了,这个是我和我同学特意给你买的水,请你们喝哦!”
陈屿被她演出来的崇拜模样看怔愣了,不适应地摸了下头,一脸不可置信,“你之前不是挺酷的吗?”
梁宜舟皮笑肉不笑的说:“赶紧的吧,你管那么多呢。”
梁宜舟收敛起笑容,变化之快,她并不喜欢这个场合,只想快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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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宜舟回到校外自己骑来的那辆小黄车边时,“滴”一声刚扫码解锁,肩膀上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同学。”
梁宜舟轻轻转身,见到是一位女士和一位穿着西装的司机。
这位女士,气质高雅,她不用多想就回忆起是叶朝陵的母亲。
梁宜舟在心理学讲座那天躲在易拉宝立牌后偷看过。
“请问有什么事吗?”
女士开口自我介绍,语气却是不悦:“我姓陈,是陈屿的母亲。”
梁宜舟“哦”了一声,马上回身,准备跨上自行车,“我不认识。”
“我全程录音的,你认不认识的都交给警察处理吧。”陈女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走到她侧前方,挡住车道,“陈屿是未成年人,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怎么在我密不透风的眼皮子底下,又是抽烟,又是喝酒,真是防不住你们年轻人的高招啊,你知道你这样私下里给他出售烟酒是违法的吗?”
梁宜舟双唇紧闭。
“我不是执法机关,我不会难为你,有什么事麻烦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要是真有什么误会,我当面跟你鞠躬道歉。”
梁宜舟尽量平静:“您可以去找您儿子沟通,没必要难为我,没有了我,也还是有别人,本质问题不出在我这里,而且我没有教导他抽烟喝酒。”
陈女士面露愠色,伸手抓紧梁宜舟的胳膊,不顾力道,梁宜舟想挣开,嘴里喊着“疼”,“我怎么教育孩子是我的事情,你违法就是你的事情,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什么样家庭里养出来的好孩子。”
一提到家庭,梁宜舟就想息事宁人,语气放软问她:“我以后再也不跟陈屿联系了行吗?我没有家人,您别这样。”
“不行!”
陈女士几乎是一路揪着梁宜舟到达的派出所。
梁宜舟完全完全挣脱不开,胳膊被她拧的已经麻木失去知觉,在混乱糟糕的精神状态下,梁宜舟居然在录笔录时,想起她没有锁上的共享单车。
这会儿不知道被人免费骑去了哪里。
民警告诉陈女士,情况他们还在了解,但是希望她不要再跟梁宜舟动手,她毕竟是个在校读书的大学生,虽然已经成年,但是在她父母和老师没有到达之前,不建议她这边单独再跟梁宜舟接触。
梁宜舟请求不要联系校方,无奈只能提供陈艳的联系方式。
民警见多了这样的纠纷,没有马上当起和事老,也没有劝诫还是学生的梁宜舟,只是让梁宜舟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
事情也并不复杂。
梁宜舟如实相告。
她父亲梁义平在国企单位给领导开车,经常能够收到一些喝不完的好酒。
梁宜舟每次回家,都会顺手把那些好酒装进矿泉水瓶带走。
刚开始是偷偷低价出售给巷子口卖散酒的大叔,后面这家店倒闭盘出去了,梁宜舟才开始在网上发帖询问,最后没想到是一中二手群里的学弟来咨询。
她只知道陈屿是个小富二代,被爸妈看管得很严,平时都在一中国际部学习,住校那会儿没少卖给他烟和酒,最近他被爸妈接回家走读,才消停了一阵。
这次被陈屿的母亲刚好抓包,纠缠到了派出所。
按《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五十九条和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梁宜舟的行为当然涉嫌违法,散装酒也没有改变向未成年人兜售烟酒的性质。
这一点梁宜舟了解过,只是她每次都将费用控制的很低,不足以入刑。
民警游说陈女士:“她毕竟是慕城大学的学生,是个名校大学生,她这么做虽然涉嫌违法,但是跟销售单位违规违法还是有一定的区别。等她母亲到了,你们可以再协商一下,不要任何事情都上升到法律的层面。”
陈女士体面应付:“那她母亲什么时候到?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陈艳那边接到电话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关了店,骑着电瓶车赶到,连身上布满油渍的围裙和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她听了民警三句话,想着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对着陈屿母亲就是一通辱骂:“她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孩子!你自己孩子管不好,你怪我女儿啊?”
陈女士气得发抖,“果然是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你是大人!你别管不好自己儿子,就拿我女儿出气,那点钱我们退了就是,烟酒都是真的,又不是吃死人了!用得着把我女儿抓到派出所来吗?”
“你!”
陈艳继续破口大骂:“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你可能是仙女下凡没过过人间的日子吧,我们巷子里的孩子都是互相卖不要的东西,怎么的,都是坏孩子,你全给抓起来呗!我就不理解了,你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人这么刻薄!”
陈女士瞪大眼睛,无言以对,对着民警求助:“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
民警上前协调:“好了,都少说两句,现在不是谁声音大就是谁免责!梁宜舟妈妈,你女儿毕竟是有违规行为,人家妈妈也没说不让调解,你也不要太过分了,我们都是希望能够尽快妥善解决这件事。”
陈艳笑脸相迎,判若两人:“是,是,我这不也是实话实说。”
民警询问陈女士关键信息:“这位女士,您看这件事您想怎么处理呢?我们是建议让梁宜舟出面、口头都跟您和您的家庭道歉,退还所有的费用,并且保证以后绝不再犯,您看呢?”
“不行!”陈女士态度坚决,“她在校期间做出这种事,必须严惩!校方那边我可以联系,警方也可以三方协助,她违规违纪就必须退学!”
“不要!”陈艳一听慌了神,再次求助片区民警,毕竟平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熟人,“警察同志,您帮我女儿看看呢,这么点事怎么能影响孩子读书,好不容易才考上慕城大学,她妈妈死得早,我是她后妈,真的不容易啊!”
民警劝她先对着陈女士道个歉。
陈艳马上听从,对着陈女士连连鞠躬,一变再变,“陈女士,我没文化,我粗鲁,我没了解清楚情况,是我们家女儿不对,但是她不是个坏孩子,也是我们家太穷困了,实在是没给她零花钱,不然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要不这样,我给您道歉,我免费去给你们家打工做保姆,我怎么都行,你别影响我女儿学习!”
陈女士到底是个体面人,司机也在一旁提醒,“陈教授,警方也联系了陈屿,朝陵带着他已经到了,正在隔壁办公室。”
“他们俩也来了?”
“嗯,警察联系的。”
陈女士头疼,说要先去看看他们俩。
陈艳着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被陈女士尖叫着甩开。
陈艳赶紧又鞠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别走啊,我就是怕你走了,你别去找学校了,警察在这,你别担心,我们的错,我们都道歉,我们都认,我女儿也道歉,她不对,她做错事,她没脑子。”
说完陈艳一把拉过梁宜舟,按着她的脑袋往下鞠躬,梁宜舟虽然人还在犯懵,却下意识挣脱了一下,被陈艳甩手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掌掴的声音清脆到民警就吓了一跳,紧急呵斥一声。
民警大声提醒双方:“孩子做错事,大人都有责任!教育都有失职!孩子家庭困难,不是做违法事情的理由,但是这确实不止是家庭问题,也是民生问题。”
陈艳看不过梁宜舟这副要死不活跟自己无关的样子,将民警的话视若罔闻,紧接着又是一巴掌拍到她清瘦的背脊上,闷响了一声,令梁宜舟吃痛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你道歉啊!你哑巴了!书还念不念了!”
“我……”
“够了。”叶朝陵带着陈屿从隔壁办公室疾步走出来,梁宜舟此刻像是被掠夺走了呼吸,不敢与他对视,只觉得羞辱感放大了十倍,一百倍。
“妈妈!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你搞这么大干什么!”陈屿无语地看他哥一眼,“哥!你说是不是!”
叶朝陵微瞪他一眼,陈屿吓得赶紧闭嘴。
“陈老师,她是我同学。”叶朝陵侧过身,挡在梁宜舟和陈女士中间,声音偏低,“陈屿年纪小,以后还要申请国外的大学,传到学校影响更不好。”
陈女士知道他不是在真心实意为陈屿说话,但也深知他这层意思的厉害性。
“但是就这么算了,是不是也不太合适?”陈女士不肯松口。
叶朝陵也几乎是低下头恳求的姿态,“以后我会帮陈屿辅导功课,多看着陈屿,结束这件事吧,别难为她。”
陈女士嗔怪地看他一眼,也不愿意再在两个孩子心里留下难缠坏人的印象,“好了,就道个歉,算了吧,我也不想跟他们多接触,那点钱我也不要了。”
陈艳接话比民警更快,拉着梁宜舟绕过叶朝陵,再一次按住她的头,使劲往下,几乎不松手,“道歉啊!快点!还要感谢!”
“疼……”
“快点!”
陈艳的手被叶朝陵死死握住,直接用力起开,他一把扶住刚抬起来整个人都在眼冒金星的梁宜舟,握住她的肩膀,问她:“还好吗?”
梁宜舟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眼见着陈艳一遍又一遍的鞠躬,想起叶朝陵何曾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模样,梁宜舟才站直身体,低哑着嗓子很艰难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她鞠躬了很久,久到不愿意抬头。
倘若她动作幅度过大,她就又会撞进叶朝陵的臂弯中,他仍旧是没有离开的姿势;但她不愿意在此刻触碰他的呼吸和掌心温度。
明明世界这么大,却刚好被他撞见自己所有的谎言和难堪。
明明蝴蝶只是振翅,却在人心底地动山摇,粉碎了一切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