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卷一 伤城·通州 *01* ...
-
*01*快要结婚了，母亲一直在催促。可我还没准备好。
十月的通州城大雪纷飞。银妆的山川大地，冷落了小城往日的繁华气息。
皇都的大司马舅舅传来消息，满清的铁骑踏破了边境的三条防线。大明的守军一溃千里。祖母说过，十月不应是落雪的时节。天有异象，必祸之于民。
父亲对此深信不疑，坚持花重金把我从前线调了回来。
“这月十五，你和晓惜就完婚吧 ，这战乱年头，不能再拖了。”饭桌前母亲厉声道。
“异邦侵我大明疆域。母亲，儿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哐’祖母把饭碗狠狠地拍在桌上，一旁服侍的丫头嬷嬷们十分不安，纷纷低头跪安。“你是我们江家的唯一后继男丁。说过多少遍了，我不同意。你、你非得逼死我这个老
太婆嚒？”
“是啊明儿，前线逃兵不断，人家想回回不来。唉，你倒好。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一向不敢顶撞祖母，侧过脸去，不再争辩。屋外是扬扬洒落的漫天雪花，檐口剔透的冰凌却也错落有致。
身旁坐着的晓惜，没有说话。低着头，一直都很柔弱忧郁。
-------------------------------------------------------------------------
*02*前夕还大雪没墙头，今夜已明月过桂枝。天象之变，堪比人心，一日三颜。
后院凉亭的石凳上，忘记坐了多久。深色祖母绿的夜空，总能引人驻足。
血腥的画面不断的浮现，缠绕了我不知多少个不眠的夜——
满清贼寇攻破边境玉临关，凶悍的马蹄所到之处无一幸免。城门内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亲眼目睹过，敌将一刀削去一年轻士兵的左耳。漫天的大雪。叫嚣的北风。他抱着头
，蜷缩在雪地上惊悚的的扭动。稚嫩的脸颊，晶莹剔透的泪。然后敌将一刀、两刀……。血液在银白的雪地上快速蔓延出大朵火红的杜鹃花。我看到士兵嘴角的那丝微笑，像是一
种解脱。心口在抽搐、、
“江明哥，你干嘛呢？”
晓惜围着纱巾盈盈而来，吓了我一身汗。她朝我甜甜的笑，然后温顺的倚靠在我肩上。
“听说了吗？吴三桂答应领兵反击满贼了，消息中午就传到通州。龙颜大悦。”
很少说话的晓惜这么高兴，很少见。但这样的消息，的确很振奋人心。
“那好事啊，咱大明有救了。”我坚信有吴三桂守关，风雨飘摇的大明王朝定能重现龙威。“良辰、好景，不敌佳人娇羞一笑。哪管那花红柳绿。”
“戎马、英雄，唯恐吾君弃我不归。只愿那朝朝暮暮。”晓惜垂下头去，不敢看我。
有种润物无声般的感动，涓涓流过心窝，徘徊于胸腔。
“江明哥，你说他们为什么非得打仗啊？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嚒？”
该怎么回答才好？三国里说，天下大事分久闭合，和久必分。总是因为那么拨少数人的野心，铁戈相向。接着尸横遍野，居无定所。安定注定得不到永恒。
我亲吻她的额头，柔声问：“晓惜，十五我们就成婚了。你有喜欢过我吗？”
“蒽，我想想。反正就是很喜欢的那种啦，嘻嘻。”
“为什么呢？”我刁难道。
晓惜昂着头，系紧风衣。认真的说，“因为你是当兵的，有安全感。人嘛、也不坏。”
我笑了。她也笑了。
是啊，当兵的有安全感，可我是逃兵。堂堂传令史，玉临关最危急的时刻，我脱逃了。
-------------------------------------------------------------------------
*03*第三天一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扬扬洒洒。
母亲和祖母已经开始布置江府。院中管家仆人约计一百五十多号，忙的不亦乐乎。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战乱年代。平静安逸总是那么的奢侈。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正午时分，城内锣声四起。“昨天一早四更天、吴三桂引满贼入关啦！兵马元帅王琦被捉，斩于嘉峪关。皇廷都南迁了，大家准备逃难吧。”
恐慌的气息蔓延在小城的上空。飘雪的灰色天际愈加阴晦，让人窒息。
原来热闹的街市、店铺，也就一柱香的功夫，人影惨淡。
中午父亲从江浙紧急来信，说通州难保，让我们一家连夜尽快南撤。
“看来明儿的婚在通州是没法结了。”一向处事有条不紊的母亲，有些失措。
年岁已高的祖母，面色更加苍白。
-------------------------------------------------------------------------
*04*午后的通州城内，已是雪白一片。
叔父联系好了几辆马车。还没走，城内便开始抓壮丁了。
守军大胡子王总兵奉密令死守通州南门。满贼已至郊外，守兵却严重不足。但凡男丁15-60岁的一个不放过，挨家挨户的收。城内一时间哀声载道、哭声四起。
披上战甲，我夺门而出。
柔弱的母亲一把抓住我。非常有力，有点疼。
“明儿，你要去哪？”
“我堂堂传令史，身受皇恩，怎能躲在家里？”
“你要出了点事，晓惜怎么办，我和你祖母还有这么一大家子怎么活啊？算娘求你了，不行吗！！”
寂静。甚至可以听到雪花飘落屋檐的声音。
晓惜还是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我，表情十分复杂。
-------------------------------------------------------------------------
*05*又是一阵锣声，“满贼快破通州南门啦！守军伤亡惨重。大家快逃吧。”
街口正在抓壮丁的大胡子王总兵大怒：“妈的，乱老子军心。”言毕一箭射穿了鸣锣男子的咽喉。
“大家勿要惊慌。老子王彪与你们生死与共，同诛满贼。”
没有人听他的。求生的本能，打破了冰天雪地的束缚。人群纷纷挑着家当，抱着娃娃往北门方向逃去。场面异常的混乱。
南门那边喊杀声已经愈加清晰了。
“夫人，快点走吧，不然就迟了。”管家不断的催促着。
我跪在府门前的雪地上，“母亲，祖母，是时候了，快些上车吧。儿给您磕头了。”
白发髻髻的祖母拄着水晶长杖狠狠瞪我，重重的给了我一耳光。然后又久久的抱着我，失声恸哭。“明儿，祖母也挨不过几年了。你非得、非得逼死我这老太婆呀！”大雪
里祖母含泪上车时颤颤巍巍的身影，慢慢红了我的眼眶。
也只能这样了，我的犟脾气犯上来，没人能劝得了。
祖母知道，母亲知道，晓惜也知道。
“江明哥你、你去吧。我知道我留不住你。但我会等你，等你一辈子。”晓惜已泣不成声了。
我别过脸去，点点头。不敢看她们，我怕我会忍不住。
“明儿——明儿——你要活着回苏州，……，——明儿。”
“江明哥，我会等你的。”
马车扬鞭远去，渐渐隐匿在纷飞的大雪里。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
*06*我穿上战袍，提着钢刀往南门方向跑去。城墙箭塔上的大明龙旗倒了，只剩半截木棍孤单的林立在寒风中。雪地上尸体堆积如山。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连娃都不放过，老子要杀光你们这些禽兽。”王总兵还在奋力厮杀。
那些刚抓来的壮丁，连刀都拿不稳，丝毫没有抵抗力。满寇的血腥已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他们在笑，笑的很欢。
我冲上前去，砍翻了一个，两个，三个，……
还是倒下了，我想我是累了。
大胡子躺在我的旁边。没了双手，咕咕冒出的鲜血还散发着热气。
我突然感到好冷，越来越冷。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雪花还在飘，像一群永远没有烦恼的精灵。血无尽的晕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似那三月的牡丹，华美却又凄丽。
“他们为什么非得打仗呢？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快快乐乐的不好嚒？”
晓惜的容颜浮现出来。唇红齿白，清丽可人。
思绪开始模糊。突然感觉不是那么很疼了。我笑了，我想我是快要死了吧。原来死也可以变得这么惬意。——呵呵。
可我真的还不想死，至少是现在。
死后我又会到哪呢？
天堂？
地狱？
那里会有晓惜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卷一 伤城·通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