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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子黄时雨(二)改 圣人临时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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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临时差遣,不开便是抗旨不遵。”江拂叙述道。
听完这话,谢令微忽如雷劈!
她算是明白了,内侍省绣衣司南下钱塘彻查赋税,多半是圣人自个儿的主意。从景宁四年开始,圣人就喜欢跳开外朝衙署,钦点朝臣,派发临时差遣。去岁,陈贵妃忽馋江南的杨梅,景宁帝便临时设了一个杨梅使,还特意点了彼时正在受理案件的大理寺卿岑何,上任这个杨梅使。
致使京城一片哄传。
只是以往,都只是指派一些采买、运送的差事,没想到今日,竟然指派内侍省的宦臣,来查这税赋一事,这是圣人公然地在与六部挑衅。
西都的朝堂上,兴许将有一场风雨了。
三日之后,若她开了这甲库,那她会被扣上为官不正,扰乱公堂规章秩序、蔑视流程章法的罪名。
若她不开这甲库,那她便是违抗圣人的命令。
这些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亦不小,全然要看顶头人的心情,以及整个时期的政治动向。
总而言之就是:西都的太极宫中,代表着皇权的景宁帝开始向臣权发起挑战,顺带将她这种地方小官卷入了漩涡中。
一想到这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前的男人依旧不紧不慢地摆弄着插花,他的声音传入谢令微的耳朵中,却如同井中人听井外声那般。
她想起她那悲催的过往。
谢家式微,在她出生那年,便有两位兄长接连病死于榻,父亲连纳三房,没想到过了两年,这三房小娘的肚子都没个动静。
彼时,父亲看着昔日同窗好友的儿子们官运亨通,一路青云直上,家族运势也跟着腾云而起,谢松仪是既羡慕又着急。
于是,谢松仪做了一个极其冒险又荒唐的决定。
他全然不顾大房的反对,竟将年仅两岁的谢令微当作男儿来养。
其实解决无嗣的法子很多,最次的打算,也不过是过继一个宗族之子。可谢松仪的脾气可是姑苏城中出了名的犟,他认定的事,纵谁都不能反对。
就这样,谢令微成了谢家唯一的“男丁”,走上仕途,光耀谢家门楣,是她此生义不容辞的责任。
今日,她就是要去钱塘,做出一番事业的!
可现在,她仿佛被人一把推进了井中,井口的小小缝隙与微弱的光芒都在此刻被乌云笼罩,随即,倾盆大雨落下,模糊了她周遭的一切。
谢令微的心里,顿时被一块重重的的石头堵住了,长舒了好几口气,也不见好转。
“谢县令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榻上之人依旧云淡风轻,全然不解她作为小小县令,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大人物的政治斗争中时,那种对庞然大物的恐惧,以及自己轻若尘埃的无力。
“无事......”谢令微细声喃喃道,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案几上的敕牒,脑海里这哪是青云路,这分明就是死路一条。
她脑海里飞速地运转着,巴不得把大梁律背一遍,看看又何漏洞可钻,既能越过官制,又能不得罪这位江司公。
忽然,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后仰,马车猛地一晃,她的头狠狠地撞在了案几的拐角处。
马车剧烈摇晃之后,停在了原地,车外的喝道声、马蹄声、火把声嘈嘈杂杂。
彼时,又响了几声惊雷,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
“何人拦路?”青冥朗声道。
谢令微一阵眩晕,正欲起身掀帘,却听江拂沉声道:“在车内听着便好。”
“吾乃钱塘县尉吴世宣是也!今夜带衙门兄弟前来,便是行送客之礼,还请司公折返回西都吧!”说话之人铿锵有力,听起来是个武人。
“我绣衣司奉朝廷之命,前来钱塘彻查赋税,岂有折返之理?县尉这是抗旨?”青冥又抬高了声音。
二人只说了两三句,言语之间却已有交锋之意。
“赋税这等案子,自有尚书省草拟,中书省审核,再由户部执行,如今你内侍省谎称有圣人口谕,便要查我税簿,我吴世宣,不服!”这吴世宣的嗓门极大,铿锵有力,气从胸腹喷出,听起来像是个习武之人。
她继续竖起耳朵,听着帘外人的对峙,右手大拇指与食指轻轻地相互摩挲着,这是她在沉思时,下意识会做的动作。
“好大的口气!吴县尉违抗圣旨,今夜在下就算将你就地正法,亦不违我大梁法度!”青冥道。
“如此尚好!身为大梁官吏,为护我大梁官序、衙署制度而亡,有何不妥?内侍涉前朝政治,本就有违天道,如今,你们这帮阉人竟敢染指我大梁赋税?奴颜婢膝,蝇营狗苟!与阉人站在一处,真乃士人、武人之辱!”
谢令微听得胆战心惊,这话看似只是鲁莽武人的慷慨陈词,但有心人若想借题发挥,说是公然辱没天家也不为过。
毕竟,宦官之权,从来都是皇权的延伸。
谢令微抬眼看江拂,他双手捧着那一盏插花,来回转着花瓶,细细地观察着还有无未修剪到位的花枝。
波澜不惊,静观其变。
又是一声惊雷响过,紧接着,几铮刀剑出鞘声刺破雨夜,本就紧绷的空气中,瞬间升腾起浓烈的杀意。
马蹄踏在泥泞的小路上,粘稠的泥水声混杂着雨声、刀剑声传入谢令微的耳中,刺激着她本就紧绷的大脑。
“住手!”终于,她高声喝道。
即将上任的新官、越制办案的宦臣、情绪上头的地方县尉,将在此刻,为了维护各自的利益,上演一出好戏。
“车内人该是江司公吧?”吴世宣问道。
“吴县尉该是和衙中同僚喝多了吧,劝你回去醒醒酒,再来回想一下,自己说了什么大不逆之言!。”
谢令微是在提醒他。
吴世宣虽是鲁莽武人,但毕竟也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此话一出,他当然能意会。
帘外嘈杂声渐隐。
“我倒看不懂你的用意。”江拂轻声道。
谢令微并不理会江拂,继续同吴世宣道:“我乃新上任的钱塘县令谢令微,赋税一案,待我正式就任,端坐公堂时,亲自审理,至于吴县尉方才那些话,本官都记下了,鲁莽武官酒后失言,该当何罪?吴县尉自行领罚便是。”
“你……你当真是县令?”吴世宣的声音逐渐式微。
谢令微的目光顺着江拂,落在了敕牒之上。
她朝江拂投出恳求的目光。
“我方才同县令言听着便好,为何不依我吩咐,擅自做主?”江拂问道。
“因为我有我的考虑,我不想得罪司公,阻拦司公办案,亦不想让我钱塘官吏授人把柄或者被就地正法。”
从她对绣衣司的了解和半天的相处来看,吴世宣再多说两句,便会被青冥斩于刀下。
这帮残暴的宦臣,倚靠着圣人,杀人不眨眼。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上面那人,允许他们如此行事。
江拂眼眸微眯,像是赞许,又像是讥讽。
“从司公告知我没有文牒那一刻,再遥想这些年的杨梅使、椰子使,我便猜出我此刻的处境了。”谢令微先是注视着他的眸子,随后目光又飞向很远,“可我既不能违抗大梁律法,也不能违抗司公,或者说是,圣人的心意。”
“所以,我有我的法子。”
江拂微点头,他拿起那敕牒,掀开一教车帘,唤道:“青冥。”
青冥接过敕牒,交与吴世宣。
吴世宣接过敕牒,仔细辨认了许久敕牒上的文字,生怕有一处错漏,后又在盖章处摩挲许久,才归还于谢令微。
吴世宣是的急脾气又想法多变之人,验证了谢令微的真实身份,又觉着她说得有理,便懊恼方才的所作所为。
他今日的的确确是喝了酒,又被那些个衙吏挑唆了几句,便只身打马往城外而来,四处打听江拂一行人的行径,方才借着酒劲,把四周听来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这会酒是醒了许多,无畏与无惧,也都逐渐消散。
“那……那下官回去便领罚?”他试探地问道,像是再向谢令微寻求确定。
“嗯,吴县尉,咱们五月十九见。”
这话,算是保住了吴世宣的命。
于是,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潇潇雨雾中。
待吴世宣走后,谢令微又道:“甲库一事,我尚不能应你,原因正如方才吴县尉所言,况且我是新官上任,私开甲库确实是过于为难。”
她顿了一下,江拂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但是根据律法,丈量田亩倒不用文牒,只需一位尚在官序内书手便是。”说到这里,谢令微不禁得意了起来,“我可是景宁十六年明算科第一。”
可惜朝廷以文取胜,不然,她早就入打马御街,完成父亲的夙愿了。
江拂对眼前的谢令微,忽生敬意。
看着年纪不大,十七八岁便能坐上县令之位,算学及第,又颇解人心。
倒是难得。
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见眼前人神采奕奕,顾盼神飞,想到了十年前,他亦是如此。
名满西都的小侯爷,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依县令的。”他的声音轻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