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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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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的手凭空没了,分枝被狠狠地砍下,留一个碗大的疤,森森地透着点光,断根处扎着圈圈草绳,裹不住新伤。它不知重重包裹何时解去,每日最多的思维便是,伤疤好亮、好丑。风过时,以有限的枝叶致简约的问候,匆忙的风解语曰:明天会好的。
树一定曾哭过,它俯看人群已久,原以为这些生灵还它个狭小的空间,正心怀感恩,刹那间手的代价湮灭了刚刚涌起的归属感。
------这终不是它钟爱的家园啊!这里没有绿草茵茵,牛羊成群,这儿没有山花漫野,鸟雀低吟,这儿得牢记狭小的四方土坑便是“仁慈”的施舍,横掠晴晚的空灵臂膀,转瞬即可被万灵之长“计划”掉;这儿一年四季都有微腥的风,从黎明再至黄昏,没有一刻可以拒绝车轮从身旁辗过,灯光、星光、折射光,被街角掠起的尘一一淡化。
戏,日日上演,树,层层老去,皮拥挤着叠加与剥离。
小虫问起从前种种,树摇摇不再苍翠的小叶,暂借其休憩便不再言语,它还需籍着残存的气力,在刚润湿的土里再扎深一些,以免,到了明日,又被移植到哪个需要修缮的路口,重新找心存怜悯的人群。
老树辛苦地积累着资本,渐渐不再怕恐怖的迁移梦了,它的梦甚至已由黑白渐至五彩斑瓓,每个梦里它都觉得自己的笑有层次、有内涵,甚至还有些张扬。像那天忽发的小梦:一棵小树刚搬到离它不到五尺的距离,瘦瘦弱弱的,管自己叫大叔,它矜持地微笑,捊捊胡须点头示意,还不忘用低声咳嗽来掩饰自己想要大笑的冲动,(当然,以后它知道了,人类管那叫“得意”)。笑迸发出来时,还被自己吓了一跳,竭力补救后的笑改了节奏,一板一眼,小树更谦恭了,老树便在这样的梦里笑着……
梦醒来,老树日日反省哪个音节可以变得更短促、轻快,哪个音可以再修饰?心思不再单一如从前般想着树与人的关系,它的目光也不再只投掷在那匆匆而过的人影里,它醉心在自己的世界里,企图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可能被人被称之为“阳春白雪”的东西,可到了这把年纪了,我还不能想点自己的、做点自己爱做的事?每当有疑问,老树总不厌其烦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它完成了最新的作品——运用幸存的身躯,竟也奏出了一章完整的交响曲了,几经斟酌,赋名:“命运”,它觉得这个两字与它的笑一般有着无上的内涵。
它时而沉思,时而微笑,时而神情严肃,时而貌若颠狂,一曲终了,睡意袭来,迅速吞没了它的神智。
它挣扎地想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一觉醒来,我还能完成何种作品?彼时是公元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