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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五岁——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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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每周仅有周六半日的假期,每月放两至三天的月假,杜以旋的家离学校有十五分钟车程。因此她起床时间雷打不动,始终是六点整。
她没有住宿,选择打车上下学,出租车费算一笔开销。
高一下半学期,她搭上了英语老师的顺风车。
英语老师姓赵,长相年轻,留着栗色的梨花头,有一个女儿,和学生像朋友一样相处。
杜以旋极少在英语课偷懒,只有一次,她把黑管儿送她的指北针带到教室,专注地拨弄滚轮时,被赵老师逮住并收缴了上去。
“下课来办公室一趟。”
赵老师轻叩她桌面,说。
课间杜以旋走进办公室,看到赵老师好奇地摆弄着指北针。
“以旋,这是你的东西?”她问。
“是我……”以旋一顿。“舅舅送给我的。”
“你舅舅当过兵吗?”
“他是军迷,我猜。”
赵老师指了下旁边的座椅,让以旋坐下聊。
“今天先还给你,下次不要再在课上玩了。对了,我们是不是住在一个小区?”
“是的。”以旋没在校外跟赵老师打过招呼,但记住了她的车牌号。
“你家里只有爷爷一个人吧,上下学应该不太方便。我有早自习的时候,一般六点二十出门,你可以搭我的车。”
此后每周二、周四,杜以旋会搭乘赵老师的车上学,两人逐渐变得熟络。
赵老师待人接物的热情和好奇心都很浓厚,她会跟以旋说:
“上回我在夜市看到你和你舅舅了,他看着和你不像啊。”
“因为我长得更像爸爸。”以旋随口应付。
她透过后视镜端详杜以旋的五官,说:“我有时看到你,想起高中的自己。”
“我父亲同样早早去世,过得艰难,还好我念完书就有稳定工作,如今结婚生子,根本不会想高中的事情了。你当下或许很烦恼,十年后回头再看,全是过往云烟。”
年长者分享人生经验,杜以旋通常当作耳边风。但赵老师语气和婉,她作出一副受到启发恍悟的样子。
“以旋,你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我啊。”
烦恼?杜以旋偶尔遇上一两件不顺心的事,可没一件会成为烦恼。
以旋随便想了一个:
“我还没想好,我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高二前文理分科,杜以旋迟迟没决定选科,恰巧那时黑管儿来了一趟,她将选择抛给了对方。
“你不是文理都擅长吗?选更感兴趣的。”
黑管儿说。
“我没有更感兴趣的一方,也没想过未来做什么工作。”
以旋心血来潮,问:
“管叔,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想想,如果是你爸爸,一定希望你有个安稳工作,早日结婚生子、组建家庭。”
“我在问你的想法……为什么要早点结婚?”
以旋问。
“不然谁陪你呢。”黑管儿挑眉。“只有家人,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全心全意为你着想,在你困难时拉你一把,你本身缺少父母支持,不该更期望有自己的家庭吗?”
可你算什么?
杜以旋张了张嘴,觉得太古怪,没说出口。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不考虑‘如果是我爸爸’,你希望我成为怎样的人?”
黑管儿不假思索地说:
“我觉得你保持不变就好。”
杜以旋面对他的答复心有不满,却讲不清缘由。后来才明白,她早已看清变化无端的未来,对无可能的“不变”嗤之以鼻。
“以旋,你要早点成年。”黑管儿认真地说。
“就算你对我说,时间也不会加速。”
黑管儿突然说:
“如果你真的毫无想法,可以试试招飞,你身体素质不错,说不定能通过体检。”
听了黑管儿的话,杜以旋去查了当年女飞行员的体检标准,不考虑精神病和癫痫家族史,其他方面她都达标。
为此她特意问了年迈的爷爷,得到的答复是:
“你爸爸当年参加招飞就差在视力上,什么精神癫痫家族史,全没有。”
早预料到黑管儿建议她招飞有父亲的原因,杜以旋心里松了口气,顺便问爷爷要了父母的老照片。
父母的旧照与户口本房产证等材料放在一个保险箱里,以旋打开沉重的钢板门,似乎打开了另一个世界。
假如不是听了一时兴起想了解过往,她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细看装在几个厚相册里,积灰泛黄的旧照。
看着最清晰的是以旋的满月照,她猜父母工作忙,或者父亲去世得突然没能整理,她看不到一张自己走路后的照片。
凝视那个被毛毯包裹,眯缝着双眼的婴儿,杜以旋感到完全的陌生。她身上没有标志性的胎记,见过她婴孩时期的人又不在世上,能否说无人能证明照片上的就是她?
再看父母的照片,有父亲服役时与战友的合照,母亲在286计算机前办公的摄影。还有父母合照,有一张背景在上海外滩,还有张在纽约双子塔。
“以他们的关系,难道没一张合影?”她心想。
以旋来回翻找,不放过每个角落,终于找到一张小照。
画面上头发稍短,蓄着胡须的高大男人无疑是年轻的黑管儿,父亲身穿白大褂,他们站在蓝色玻璃的大门前,好像两人久别重逢后的抓拍,
看下方标注的日期,应当拍摄于父亲去世前两个月。
杜以旋收拾好相册,出于好奇,她抽出了保险箱第二层堆积的材料,这一举动令她后悔莫及。
她根本不想看到那些东西。
“法院传票?强制执行判决书?”
赵老师平静地问。
她剥了个橘子,递给杜以旋。他们在办公室外的阳台聊天。
“既然是几年前的判决,那欠款肯定都还完了。”她安慰道。
真的吗?
杜以旋没有看完厚厚一叠材料,她读到拖欠物业费那张就放弃了。
“我不知道负债是我爸爸死后留下的,还是死前就有,”以旋扶额道。“我以为我家很宽裕,爸爸死了,这些欠款怎么还得上?”
按她所见的材料,他们家有一栋房子已被查封拍卖。
“别太担心,实在不行,你完全能申请奖学金和助学贷。”
杜以旋苦恼不在于此。
“扣押了财产,叔叔帮忙还了五十万……该不会,我的零花钱都是他给的?”
她低声道。
“谁,你舅舅?”
“不是的。”
以旋酝酿了一番,问:
“老师,如果说一个你根本不熟悉的人,你不知道他住在哪,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家人,十年如一日的帮助你,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电视剧里这种人极大概率是主角未曾谋面的亲属,放到现实里,我猜那人和你家人渊源很深,或者单纯是个好人。”
无论哪种可能,杜以旋都不想直面。
“因为他做不了我的家人,只能做恩人了。”
杜以旋揉搓眼睛,感到隔着薄薄一层眼皮的球体,正不断膨胀。
她不想为家中负债的事情烦恼太久,毕竟身为学生她无事可做。
为了排解忧虑,以旋一放月假便到方先生手下修炼,那里不用担忧学业成绩和家庭现况,只需打坐静修,参悟功法。
方先生得知以旋计划参加招飞,中止了她的切磋训练。
以旋休息时问:
“师父,丁嶋安老师有再来过吗?”
“没有,他每年天南海北辗转,拜访不同的门派和武馆,很少去同一个地方。”
“他不用工作?”
“什么工作,以他这种水准,多得是数不清的人请他当座上宾。丁嶋安就是个武痴,只在乎打架。”
方先生哼了一声,话语不满中暗藏佩服。
“假如我全心修炼,要花多少时间,能赶上丁嶋安?”
以旋问。
方先生瞥视她,语重心长道:
“以旋,你正走在康庄大道上,不要想着挑战自我,走艰苦百倍的路子。你有天赋,不代表一定要坚持到底。”
“那我该做什么?”
“你心中有答案。”
杜以旋凝神安息,心目内注,只觉体内空虚无物。
她试着往那里放些东西。
抽烟,黑管儿算作杜以旋的启蒙人,她觉得抽烟不会给人增添特殊的魅力。抱着值得一试的心思,她问同班同学要了包香烟。
烟嘴内含水果味的爆珠,她捏扁爆珠时觉得很痛快,将烟嘴放入口中,又是另一种风味。
黑管儿每次路过学校,会给杜以旋发送短信。她特意在出校前点了根烟,身上的烟味被风吹走一半,剩下带进黑管儿的车厢。
最初黑管儿没说话。车子启动,他睨视着以旋说:“你抽烟了?”
“抽了一根。”
“压力很大?”
“有一点,不多。”
“感觉怎么样?”
“一般般。”
“一般般你还抽!”黑管儿冷笑道,手忽然打在方向盘上,喇叭嘟嘟响。
“看到你抽我也想抽了。”
杜以旋不喜欢抽烟的滋味,她看到黑管儿复杂的脸色,觉得有趣。
“好,我以后不在你面前抽了。”
“别生气嘛,我把这包烟送你,蓝莓味的。“
黑管儿撇过头去,自顾自开车。过了五分钟,他徐徐道:
“未来一年我不会再来了,你也联系不上我,说不定要等到你毕业了。”
“执行机密任务?”
黑管儿不回答她,纷繁的街灯划过车窗,在他的脸上斜斜投下几道黑影。
寒冬的学考结束,杜以旋越发觉得无趣,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校外自由活动与修炼的时间少得不计。
长时间用眼导致眼睛发干发涩,赵老师看见以旋眼里的红血丝,送了她一瓶滴眼液。
“你不是要去招飞吗?累了多休息。”
杜以旋趴在课桌上打盹,梦里她遇见未来的自己,正在三室一厅的公寓里照顾满月的婴儿,醒来感到阵阵眩晕。
高二下学期她因为发低烧,头晕呕吐,断断续续请了一周病假。在此之前身体一向健康,她以为是春季流感,没多在意。
康复后,杜以旋去了趟方先生的武馆,久违地提出和师兄切磋一次。
所谓切磋,不过四五次交手,活动活动胳膊手臂,确认四肢完整,所练的动作还未遗忘。
中途方先生打断了他们,把杜以旋叫到一边。
“刚才他从你侧面袭来,你为什么没注意到?”
方先生问。
以旋思考半晌。
“太久没切磋,反应力下降了。”
“你最好去医院做个体检,明天就去。”
第二天杜以旋到市医院做了全身体检,结果显示她有干眼症,眼压正常。以旋休息了一段时间,干眼症的症状渐渐消失。
高三前的暑假,状况急转直下。
杜以旋出现显著的视野缺损,影响到日常行动。方先生的提醒是正确的,她视野缩小的迹象早在切磋时就显现,可视力和眼压没明显问题,没有诊断出病症。
医生给出了“原发性开角型青光眼”的诊断。查询家族史,杜以旋才知道奶奶有青光眼,晚年近乎致盲。
招飞不可能了,接受手术视力也不会恢复到原本水平。
杜以旋估计她损失了10%的视野,未来有概率还会减损。她盘坐在病床上,翻看诊断报告,吐出句话:“像电视剧一样。”
她从没预想过失明的可能,失去招飞资格不算天大的打击。可联想到她真设想成为飞行员的生活,有种被愚弄的可笑。
暑假给杜以旋留了一个月休息期。做完手术,她的眼睛被绷带包裹,视野漆黑,两天内她几乎没下过床,体会到了失明的痛苦。
查房的医生离开,另一个人走了进来,杜以旋习惯性嗅了嗅,只闻到消毒水味。
那个人来到她的床边,伸出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拂,粗糙的指腹蹭过皮肤。
“管叔?”
“给你带了份午餐。”
听着黑管儿放下饭盒,塑料袋细细簌簌的声响,以旋说:“干脆你喂我吃好了。”
黑管儿坐下,发觉他真有喂她吃饭的打算,以旋顿感恶寒,夺过勺子:
“开玩笑的,我自己吃!”
看不见黑管儿的表情,他的一举一动全靠猜测,以旋吃饭的那段沉默,是她和黑管儿相处十年浑身最不自在的时刻。
“医生说我以后有可能失明。”
以旋说。
“不一定,早期发现能减缓病程。”
但我发现时不是早期。以旋心想。
“本来苦恼十年后该做什么,现在无所谓了,既然未来可能失明,就走一步算一步。”
无法看清黑管儿的脸,给了杜以旋说实话的动力。
如果会失明,当飞行员、当武林高手、结婚生子、平稳生活,都像一触即碎的泡影,裹挟着她多余的烦忧消逝。
她于病榻上下定了决心:
“不想再管了……我必须随心而活。”
拆下绷带,杜以旋的视野虽不能恢复,但保持在相对稳定的状态。她照例搭乘黑管儿的车出院回家。
路上黑管儿沉声道:
“你爸爸当年眼睛同样……”
“等下。”
以旋打断了他。
“我不想再提爸爸了,你的话让我觉得在你们眼中,我是他的翻版,你好像更熟悉他,不熟悉我。”
她睁大眼睛说。
“我根本不记得爸妈的事,所以不要再提了。”
黑管儿面无表情:“好,我不会再说。”
“谢谢你。我真的很感谢。”
因为体验了盲人的感觉,杜以旋比往常更认真地谛视黑管儿的神情。
从他极细微的表现里,以旋瞧出了一种感受,她心想:
难道黑管儿原本觉得我成年他就能放心不管?而现今,根本不可能了。
我对你来说,究竟是好友的孩子、恩人的后代,还是没有合同的人情贷,是比预料中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