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风暴恰 ...

  •   风暴恰似恶魔一般,肆意地蹂躏着西巷角落里的院子。狂风呼啸,一道道闪电,无情地划过漆黑如墨的夜晚,刹那间的白光,映照在院子外那堆砌的土墙上。
      在院子右侧的柴房里,一盏微弱的油灯在狂风的侵袭下摇曳不定,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昏黄的光晕中,一个矮小瘦弱的孩童,正急切地翻找着什么。
      他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显得尤为苍白,五官被阴影遮掩,难以看清全貌,唯有那对充满焦虑的眸子格外醒目。
      一头乱发油腻地黏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不知从何处沾来的干草屑和灰尘,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发色,脏兮兮的脸颊上,黑色的污渍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那从补丁衣裳下伸出的双手,在堆满柴火的干草与木头间慌乱地摸索着。
      眼神中满是惶恐不安,手指颤抖不停,丝毫未曾留意身后隐藏在干草下的钥匙。
      “砰!”
      是木头折断的脆响,是娘!
      小孩猛地收手,朝着柴房门拼命撞去。
      只可惜他身形瘦小孱弱,那扇门却纹丝未动。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自心底涌起。
      倔强不屈的小孩,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大门。
      “滴答滴答——”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外面的风雨声逐渐掩盖了屋内的声响。
      “砰!”一记凌厉的踹门声响起,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怀抱着物件,跌跌撞撞地向门外冲去,全然不顾雨水如瀑,疯狂地击打在身上。
      小孩双眸盈满泪光,那无尽的苦涩犹如渐渐干涸的清泉。他愣了两个呼吸的工夫,“扑通——”一声,摔倒在泥泞之中。
      雨水混着泥点溅落在他脸上,破旧的衣衫瞬间湿透。他强撑着身子,朝着主院奋力奔去。
      入目便是一名女子裹着单薄的里衣,蜷缩在地。深红的血水将她的头发缠结成一缕一缕,触目惊心。
      裸露在外的肌肤,竟无一处完好。
      周遭四处散落着破碎的家具碎片。
      小孩顾不上脚下的碎片,径直朝着女人飞奔而去,似乎全然感受不到,脚下碎片刺穿草鞋带来的钻心痛楚。
      “娘,疼不疼?”小孩双手颤抖着,费力地拉起倒下的娘亲。
      他满心惶恐,生怕弄疼了娘亲,而后转身在凌乱不堪的屋子里,寻到一张看似干净的碎布。
      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娘亲额头的伤痕。
      见娘亲双眸紧闭,仍未醒来。
      小孩的眼眸中泪水如决堤之水,肆意流淌。
      他扯了扯娘亲的衣角,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又望向门外,轻声说道:“娘,你等我回来。”说完,小孩便要跑出门外。
      可刚迈出几步,又放心不下娘亲,转身将床上的被子轻柔地盖在娘亲身上,这才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外奔去。
      朝着娘亲曾带自己,去爷爷家看病的方向,狂奔而去。
      狂风依旧呼啸怒吼,豆大的雨点无情地砸在小孩身上,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
      小孩满脸焦急,在雨中奋力奔跑着,小小的身躯在狂风骤雨中显得那般单薄脆弱。
      他的草鞋早已湿透,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泥水,但他的速度丝毫不减。
      终于来到了老爷爷的门前,他拼命地敲门,声音带着哭腔:“爷爷,求求您,救救我娘亲!”
      门开了,老爷爷看着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孩子,二话不说拿起药箱,跟着他往回赶。
      小孩拽着老爷爷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雨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裳,却没能阻挡他们匆匆的脚步。
      终于回到了家中,老爷爷顾不上喘口气,便开始为小孩的娘亲诊治。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仔细地查看每一处伤口。
      “孩子,你娘这伤……唉,遭罪哟。”老爷爷一边摇头,一边从药箱里拿出草药和工具。
      小孩站在一旁,紧紧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娘亲,心中默默祈祷着。
      老爷爷熟练地处理着伤口,敷药、包扎,动作轻柔而迅速。
      “幸好来得及时,再晚些,可就难说了。”老爷爷长舒一口气。
      小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谢谢爷爷,谢谢爷爷!”
      老爷爷赶忙扶起小孩,“孩子,快起来。这都是命苦的人,爷爷能帮就帮,只盼着你娘能快点好起来。”
      经过老爷爷的悉心照料,女人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小孩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离开,满心期待着娘亲能早日苏醒。
      窗外,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房间内的女人却还没有清醒过来。
      守在床边的小孩此刻在厨房烧着柴火,热着昨天晚上的剩饭。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粟米粥,走进房间,放在桌上,来到床边轻轻道:“娘,吃饭了。”
      “……”
      “娘、娘?吃饭了。”
      “……”
      良久,小孩端来那碗粟米粥,小口小口喂在娘亲嘴里,等这一碗粟米粥喂得差不多,小孩才端着碗返回厨房。厨房内的只剩下一些荞麦饼,小孩拿了一个,其余的都放在碗柜里。
      还没等小孩开始吃起,一道开门声引起小孩注意,他赶紧从厨房出来,就看到昨晚的男人,醉醺醺地颤颤巍巍向屋里走去。
      他喝酒了!
      不能让他进去,小孩闻到从他身上传来浓烈的酒气,赶紧跑到他身前,乖巧道:“爹,我扶你进屋。”
      男人看着向他奔来的小孩道:“儿啊!很快爹就能发财了,到时候爹带你去潇洒一番,”
      “嗯!我相信爹爹。”
      可谁知道男人话音一转:“你娘呢?”
      “这么久了也不见出来搀扶老子,是不是觉得老子没隔壁老王有本事!”
      “我就说,昨晚你们在巷子口,那么不对劲!敢情是绿老子!!”
      男人粗暴地推开小孩,向主屋走去,“爹!不是这样的。”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抱住男人的大腿解释道:“昨晚是娘陪我去还王叔抄写的三字经。”
      “啊——”小孩的头发被男人一把薅起,提在眼前,“三字经?好啊!你们娘们是合起伙来骗我!还说没钱!”
      男人另一只手,朝着小孩的脸狠狠拍去,连着打了几巴掌,随后一把将小孩丢在地上,大步向屋里走去。
      被摔倒的小孩急忙向屋里跑去,只见男人正要提着女人往地上摔,想到昨天老爷爷的叮嘱,小孩捡起地上尚未打扫的碎片,握在手里,猛地刺向男人的小腿。
      “啊——你个小兔崽子!”
      男人显然被自己的儿子激怒了,转身一脚踢向小孩的肚子,“竟敢打老子!”
      厚重的巴掌重重扇在小孩脸上,一阵剧痛之后,便是麻木。
      仿佛男人的叫骂声、小院里的嘈杂声此刻都被什么隔绝在黑暗里,然后彻底没了声响。
      鲜血从耳朵流出,男人愤怒的眼眸里看不到小孩的惨状,只是不停地打骂着,最后让小孩去把女人攒下的学堂钱全部都掏出来,不然他就去问女人。
      拿到钱的男人,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见他儿子耳朵出血,吓得他连忙保证再也不打他,还说等爹回来,带你吃好吃的。
      还故作大方地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铜币丢给小孩,让他自己去看病。
      随后大摇大摆地离开院子,小孩浅浅一笑,掩盖眼底的情绪,抬手擦了擦耳朵滴下的鲜血。
      转身向院子外走去,今天的鸡还没喂呢。
      就这般在平淡中又熬过了寻常的一天。
      小孩按早上顺序,先是在厨房里,熟练地将饭菜热好。随后,轻手轻脚地走进房内,眼神中满是关切,查看娘亲醒来了没。
      紧接着,又脚步匆匆地折返回厨房,稳稳地端起饭菜,小步快跑着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饭菜,小口小口地喂着娘亲。
      就在喂食的过程中,女人悠悠转醒。
      她刚一睁开眼,那疲惫却暗淡的目光瞬间就落在孩子身上,紧接着便注意到了小孩耳朵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
      “我儿,这耳朵究竟是怎么弄的?”女人的声音中满是焦急,眉头紧皱,眼中的担忧仿佛要溢出来。
      小孩眼神闪躲,匆忙中赶忙撒谎道:“娘,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着了,一点都不疼,您别担心。”
      可女人又怎会轻易放心,她全然不顾自己身体的极度虚弱,坚持要亲自检查一番。
      她颤抖着双手,轻轻触摸着孩子的耳朵,确认只是些皮外伤后,这才微微地松了一口气。
      女人坐在床上,思绪如乱麻般翻飞,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你爹爹可曾回来过?”
      小孩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女人紧盯着小孩的神色,见他目光坚定,眼神清澈,想来应是没有撒谎。
      她拖着那虚弱不堪的身子,每动一下都显得极为艰难,缓缓地从床上下来。
      走到角落的墙边,吃力地扣下那块搬砖,从里面取出一小袋银两。
      女人转身,将银两递到小孩手中,语气坚定却又饱含着无尽的温柔:“明天,娘就带你去,王叔叔办的学堂读书。”
      “这个钱袋子你一定要藏好,千万不能让你爹爹发现了。”
      “还有,下次不许再对娘说谎,娘不傻。”
      “你看,娘亲之前,藏钱的水缸上方,做了记号的墙缝又被破坏的痕迹,再瞧瞧你这小脸,藏在头发下方也是红通通的。”
      说完,女人一脸心痛,眼眶泛红,忍不住自责起来:“都怪娘没用,让你跟着娘这般受苦受累。”
      小孩连忙抬手,用那小小的手掌,轻轻擦去女人的眼泪,懂事地安慰道:“娘说过做人要坚强,不能哭,会把福气哭掉的。”
      女人闻言,忍不住破涕为笑,赶忙附和道:“是是是,我儿说得对。”
      随后,女人让小孩乖乖坐在床上,自己则走到柜子面前。
      她缓缓打开柜门,柜中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木头气息。
      她仔细地,从中拿出,一瓶上次老人开的药膏,又取了一个洁净的小碗,将药膏小心地倒在碗里。
      她转身回到小孩身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蘸取药膏,轻柔得如同春风拂柳般,给小孩擦拭着伤痕。
      女人红着眼给小孩上完药膏后,默默地收拾好东西。
      她紧紧地搂着小孩,抬眸望向窗外。
      那轮皎洁的月亮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院中那棵大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两者都在诉说着心事。
      女人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坚定,轻声道:“小笙,娘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不带爹爹。”
      “……好,笙笙只想要娘。”
      女人的眼眶湿润了,她抬手轻柔地拍了拍小孩的后背,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决:“好,明天一早娘就带你走。”
      小孩躺在娘亲温暖的怀里,声音带着哽咽:“可爹爹……之前不是……这样的……他对笙笙……很好……”
      女人轻轻擦去小孩眼角的泪水,缓缓说道:“你爹爹年轻的时候对我很好很好。”
      “为了娶我,一天做三份工。”
      “早上在码头搬货,中午去街边摆摊,下午又去武馆当陪练,一天下来,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那个时候,他最喜欢缠着,我给他上药,还说最喜欢,看我脸红的模样。”
      “就这样辛苦攒了三年,他终于把我娶回了家里。”
      “他每日都会把结算好的工钱,交到我手里,会背着我走好几公里,去山谷里,看那漫山的花海。”
      “有一年,他鼻青脸肿地回来,只为了给我看他买的珠钗,那花了七两银子的珠钗,最后被人抢了去,他挨了一顿打才拿了回来。”
      小孩看了看女人的头发,说道:“你说谎。”
      女人反手温柔地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娘亲没有,只是那根珠钗被你爹爹拿去抵押了。”
      “现在爹爹变了,等我们离开了,说不定爹爹就会变回以前的模样。”
      “就像月亮,总有一天会圆满。”女人喃喃自语着,似是在安慰小孩,又仿佛是在慰藉自己。
      小孩听着娘亲的话语,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而女人这一番话,也不知究竟是说与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的心听。
      为防夜长梦多,女人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月光如水般洒在屋内,映出她那憔悴的面容。她简单地收拾着包裹,目光落在床上熟睡的小孩身上,心中满是疼惜。
      明明四岁的小孩,却瘦得如同两三岁的模样,那小小的身躯让人心酸不已。
      女人用那块旧衣布轻柔地包裹着小孩,将他小心翼翼地背在身上,背包则挂在脖子上。
      然而,她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艰难。
      只得扶着墙壁,缓缓地向厨房挪去,拿起一根木头当作拐杖支撑着身体。
      抬眼望向那皎洁的月色,女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后院侧门走去。
      心里确十分清楚,不能让人看到她们。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个村庄。
      女人的父母早已离世,除了那个不靠谱的男人,她再无依靠。
      常年困在村庄里,对外面的了解少之又少,只依稀记得翻越后院的两座大山,便能到达镇上。
      这样她就能带着孩子离开这里。
      女人的父母在生前给她留下了一些积蓄,虽然被男人挥霍得所剩无几,但仍还有一些,足够支撑他们下个月的开支。
      等小孩睁开双眼时,他们已经坐上了一艘渡船。
      渡船上,男女老少皆有,人们或高声交谈,或低声私语,热闹非凡。
      人群中,唯有女人静静地抱着怀中的小孩,坐在角落里。
      “娘,这是……”小孩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女人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碎布,轻轻擦拭着他的小脸,柔声道:“小笙,我们在船上,很快娘亲就能带你离开这里。”
      “等到了新地方,娘亲给你买糖葫芦,好不好?”
      “嗯!好。”小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女人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从包裹里拿出一块荞麦饼:“吃吧,小笙。”
      母子俩相依相偎,小口小口地吃起了荞麦饼。
      渡船离码头的距离越来越远。
      还能闻到空气中带着一丝丝咸涩的气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