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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浮生若梦境(三) 厌恶他的眼 ...

  •   石狼身上的黑甲被烧得焦黑,全身流窜着灭不掉的火,在林间横冲直撞。树精为了防御,根系生长出新的嫩芽,覆在燃烧的藤蔓上,不断在地上拍打。

      浮玉山几人被根系牢牢缚住,交错的藤蔓紧勒着他们的脖颈与腰腹,只要树精稍一发力,便会拧断他们的脖子。

      萧令月摸着手中的剑柄,神容肃穆。云绫刃上流转的光华映着簌簌翕动的叶片,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摇曳的暗影。

      一道凛冽的剑意对着藤蔓袭去,剑气在空中跃起的那刻化作一张严密结实的冰网,牢牢控制住藤蔓首尾,冰网释放出的冷气顺着藤蔓根系爬到根部,剑尖隔空一抬,空中的庞然大物化作冰沫子,如瀑布雨幕稀稀落下,被地下的灼阳烈火包裹住,化作一丝水雾。

      四道人影从高空坠落,重重栽进白骨堆里。萧令月手腕一转,几道灵息便分别钻入他们的鼻腔。

      只是他刚收住剑势,背后便有滔天怒意轰然袭来。无数藤蔓交错纠缠,拧成一条万米长的巨蟒,血盆大口内倒刺横生,掀起漫天尘屑。

      那压在心头的惊涛骇浪又重新涌了上来,萧令月晃了晃头,试图让自己清明几分。奈何心中疑虑太多,每一次施法都是对心神的猛烈。云绫出鞘带给他的不解与震惊,各种极致而杂乱的情绪如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几欲将其捏爆。

      周身灵光如决堤潮水般奔涌而出,顺着四肢百骸汇聚于剑尖之上。云绫以一种低沉的奇异的嗡鸣声兴奋着,铺开百丈灵波与树精的攻击撞在一处,激起足以翻覆天地的浪潮。

      树精的触角像一块腥臭扭曲的破抹布般砸落在地,渗出浓褐色的汁液,软塌塌地抽搐着。它刚抬起残存的那截躯体,便被发了狂的石狼一脚踩得粉碎。

      灼阳之火和云绫剑意让树精元气大伤,暂且没了动作。

      苏羡鱼蜷在结界中,力竭到几乎凝不起一团完整的灵力。方才放血时她并未感到太多痛楚,心底反倒充斥着一股奇异的兴奋。估摸着是祟气在作怪,邪祟向来喜欢阴诡血腥的场景,也是无计可施,她才行此险路。

      所幸萧令月足够上道,观其面色似乎极为愧疚,苏羡鱼吸收着结界内的灵息,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叫好。

      亏欠会蒙蔽人的双眼。

      只是没想到这个修为高强的大荒人,内里如此纯善。

      心血亏空、内里虚浮的不适感渐渐消退,心海之中竟重新迸发出生机。苏羡鱼顾不得眼前险境,当场分出一魄遁入心海。

      不远处,萧令月正与树精如火如荼的搏斗着。怀隐和廉将山内力深厚,最先醒来,刚睁眼就被眼前这幅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廉将山踢飞腿边的骷髅手臂,起身抓起后方偷袭的藤蔓就是一掌,收拾完周围蠢蠢欲动的糟心玩意后,眼神一动,瞥见灵光结界中衣衫带血的人,脚步蓦地顿住,转头看向萧令月:“素玉受伤了!严重吗?”

      萧令月面上忧色沉沉,眉间失神,哪里还有半分光风霁月的仙仪之态。

      他声音有些发涩:“她为了遮掩树精耳目,流了很多血……”

      廉将山当即就要冲上去,被萧令月拦住。

      廉将山只得硬生生收住脚步。怀隐远远眺了一眼,沉声道:“入定疗愈心海,确实不能惊扰,否则有走火入魔之险。”他抬手指向西南方向,“碧山与北溟宫的人也在那边,先救人离开此地。”

      廉将山这才回到骷髅堆里,把戚叶扒拉出来,点了胸口两道穴位,嘴里念叨:“平时也不好好修炼,关键时刻睡得跟猪一样沉。”

      “醒醒!”廉将山反手拍了拍戚叶的脸颊,又去瞧魏胥,她对这个弟子很陌生,浮玉山上下似乎也没人注意他。年纪轻轻总阴着张脸,整日跟在戚叶身后不知在做什么,平日也没机会去武场练剑,招风长老也不管,似乎都默认了他这个哑巴仆从的命运。

      戚叶醒后,入眼即是一片火光,什么情况都没搞明白,就被告知身处在树精的老巢里,撑起手臂看见堆在腰间的白骨,两眼一抹黑又差点晕过去。

      廉将山将她托付给魏胥,便也不管他们。

      片刻后,苏羡鱼走出结界,行至火场中央,双手结印,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收回了灼阳之火。

      “闭气。”苏羡鱼提醒,“树精善于催眠。”

      林间火光倏然消散。树精收回残存的触角,悄无声息地缩回暗处。石狼拖着苟延残喘的身躯,一边后退一边直勾勾地盯着苏羡鱼。

      背后投来许多道目光,大都带着讶然。谁也没想到,在幻境第一重救下他们的,竟是长老口中那个修为低微、被浮玉山上下轻视的普通弟子。

      萧令月的目光也隐在其中。心中堆叠了太多理不清的困惑与疑问,比如云绫剑,比如她……

      他想问:为何所有人都被催眠,唯独你没有?

      为何每次都要像穷途末路的赌徒一般不顾后果?若是输了呢?

      自认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却还是这样做了,是真的信自己不会死么?

      可她赢了。

      于是一切疑问都止于齿间,连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都显得格外荒唐可笑。至少这次,他没有资格问,若他能早些苏醒就好了,一切也不会发生,猜疑也不会重来。

      苏羡鱼回头,对上萧令月深不见底的眼沼,知道他有话想说,她编造好了说辞,等待着像过去那样巧言令色地揭过,但等来的却是萧令月带有安抚意味的灵息。

      他只是走上前,从雪色内衬上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料,覆上一层灵力,轻轻遮住她裸露在外的伤口,并未言语。

      苏羡鱼指尖扣着掌心的嫩肉,伤口莫名有些瘙痒,皮肉在愈合过程中产生的阵痛竟然比皮肉烂开时更令她感到不适。

      她软意吟吟地笑了笑,随即移开眼神,像避之不及一样,有些厌恶萧令月那双透彻的眼睛。

      为了能看清路,萧令月轻捏指尖,林间升起点点碎光,像沾满铅华的月光抖落在凡间的粉末,霎时间亮如白昼。

      “这是?”苏羡鱼问。

      萧令月摊开掌心,几只细小的、生着双翼的白色精灵飞到她眼底。

      “月虫。”

      大荒有一处天地,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每当有人出现在这里时,月虫就会出现,甘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无边天穹里簇拥一团光亮,默默引路。

      “你若喜欢,我教你驯养之术。”萧令月顿了顿,又道,“同门之间理应共享宝物;你先前因我受伤,只要你开口,我不会推辞;再者我答应过青烛长老……”

      “我要什么师兄都会满足?”苏羡鱼挑重点问。

      萧令月垂下眼睫:“是。”

      “先欠着吧,”苏羡鱼率先迈开步走开,“我还没想好。”

      有了月虫引路,目之所及越发清晰。

      不远处一团枯枝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走近了一瞧是北溟宫三人。面色焦黑,水蓝色的衣裳破的不成样子,全身上下唯有银铃尚且完好,可以辨别身份。

      萧令月等人一人负责一个,将那三人从枯枝窝里拖出来,施法唤醒。

      一同进入的共有三派,可寻遍了,也不见碧山姐弟。

      廉将山站在正运功调息的三人面前,问:“诸位可曾见到碧山弟子?”

      沐影双手扶着歪扭的发冠,匆匆起身:“未曾见过。”

      一个时辰前,他们三派刚分开不久,沐影他们便失足跌入一处野兽捕猎的陷阱中。洞中堆满了各类野兽的残肢断臂,还有被啃得只剩零星血肉的内脏,蛆虫涌动,腥臭冲天,引得秃鹫徘徊上空。三人好不容易爬上来,又遇到了些发狂的蛇妖飞鸟,本以为是幻境的考验,却不想紧接着天崩地裂,树木疯长,再一睁眼便是这幅光景。

      另一名掌事模样的男子出声道:“那支玉笛,应当能探出他们所在。”

      沐影一拍脑袋:“对了!吹玉笛,二者感受到彼此灵气后可以发出声响。”

      说罢,沐影从怀中掏出一支竹节长的玉笛,放在唇边吹奏起来,余音袅袅,绕在林间。

      果不其然,一曲未了,远方便传来同样的曲调。

      “在那里!”沐影手指北方。

      那是丛林深处,虽然此地像一个迷宫,但苏羡鱼记得没错的话,树精的触角便是躲进了这个方向。

      “确定?”萧令月问。

      北溟宫掌事的男子走上前:“不会错。”

      怀隐观察片刻,道:“据我观察,我们绕了三圈仍回原点。此处应被树精设了阵门,若想找到真正的路,须不停吹响玉笛,借声音辨别方位。”

      “好。”沐影是个爽快性子,点点头便将玉笛抵在唇边,引着众人向前走去。

      苏羡鱼边走边观察头顶垂落的藤蔓。跨过一道枯枝堆叠的断木时,她蓦地停下脚步,向右瞥了一眼——粗壮树干上的纹痕。

      她手指扣在上面,刮了一些木屑,隐在掌心中。

      空寂鬼魅的林子里响起两道相似的声音,其中一道更幽静婉转,像是在凄凉地低吟。

      不过渐渐地,脚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某种生物正在喘息着重新复活。

      玉笛还没有带他们找到碧山弟子,却率先唤来了石狼。

      狼群重新竖起了尖锐的骨角,露出尖锐的獠牙。

      蓄势待发。

      廉将山:“一群不长记性的畜生,看来刚刚的伤还不够疼。”说着就要打上去时,怀隐拦着:“不对劲,先不要轻举妄动。”

      话刚落音,两道雪青色身影径直走上去,与那群石狼遥遥对峙。

      萧令月皱眉:“妖兽沾到了灼阳之火,按理说,不可能再纠缠上来。”

      苏羡鱼看着对面的石狼,说不上哪里奇怪,它们的脚步似乎变得更统一规整了些。

      沐影握着玉笛,声音发紧:“那……我还吹吗?”

      此话一出,石狼像接受到了某种讯息,立刻张着血盆大口扑上来。

      “快跑!

      不知是谁一声大吼,众人脚下生风,灵息缠绕,拼命飞奔在这片丛林之中,其中有两道衣袂纠缠的略影。

      仙门式微,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十年后,有资格参加洗剑大会的也不过这三派弟子,其中还夹杂着几个实在推诿不掉的关系户。

      但抛过这些,他们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风华正茂、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总觉着自己就是那个天将降大任的命定之人,渴望着修成大道,重振仙门荣光。

      不惧不畏,向来是独属于少年人的莽气。此刻,一群人的心紧紧拧在一处,各执法器,与石狼殊死相搏。就连一贯娇养的戚叶也拿出了看家本领,咬着牙使出浑身解数。

      但很快他们就察觉不对劲,戚叶一刀落下未见血迹,獠牙便已顶到胸前,眼看就要被贯穿,廉将山擦着獠牙将她拽开,二人借着惯冲在地上翻滚了数米。

      戚叶顾不上喊疼,爬起来急声道:“这群妖兽不对,我那剑死活刺不进去!”

      廉将山自然也发觉了异常,怔在原地。戚叶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她打断:“我看见了。”

      众人合力几个来回,却被石狼逼得步步溃败。

      苏羡鱼盯着石狼的眼睛,脑中突然有一道火光闪过。

      “黑衣人。”

      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猛地攀上萧令月的手臂:“离恨海那个黑衣人,那姑获鸟一定也来了!”

      那股熟悉感终于有了来处。世间鲜少有刀枪不入的法术,那个手持银丝的黑衣人,还有这突然变异、丧失知觉的石狼。

      “如你所料,姑获鸟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收集怨灵的地方。”

      “那这一次……”萧令月想到什么,瞳孔不可控地紧缩。

      他们之前的确猜测姑获鸟会来,却似乎忘了一个最重要的前提。

      姑获鸟所到之处,死伤无数,遍地怨灵。那么这一次,死去的会是……

      当时筑雪堂传出最高绝密,透露殷成柳开启浮生若梦的消息。与此同时,殷成柳以苏羡鱼的身份为由,与他达成协议,要求天虞山必须参加。而此刻,石狼身上出现了与黑衣人如出一辙的诡异之处。

      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线在萧令月脑海中不断拼接,渐渐延展成一条阴气森森的脉络。

      这一切,像极了丛林法则中的狩猎,布置好圈套、放好诱饵,只为引来最垂涎的猎物。

      可是什么样的猎物,能让浮玉山掌门与姑获鸟为伍?

      殷成柳莫不是疯了。

      这是萧令月第二次感叹。第一次是不可置信他会开启这个凶险的幻境;第二次,便是有和大妖勾结之嫌疑。

      这若是泄露出去,他要如何自处又如何向众派交代?

      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萧令月也不愿相信,可一切走向和猜测都指向这一条。

      但他苦心经营甚至甘愿舍弃弟子也要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呢?

      萧令月目光忽然落在苏羡鱼背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浮生若梦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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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都会写完,6月开始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