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雪》原忆然妮

1、流沙 陆思邈！你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又过了一年。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又渐渐消散，郭梦琪有些失落。

　　“小琪,新年快乐。”时昂每年的祝福都很准时。
　　郭梦琪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你还在警局值班？”
　　“嗯....陆思邈回来了。”

　　陆思邈这个名字，已经整整五年没有听到了，却依旧像标本一样杵在心里。
　　郭梦琪眼眶湿漉漉的。

　　见电话这头久久没有动静，时昂只能换个话题。
　　“听说旧校区要拆了，想回去看看。”
　　“嗯，有空一起去。”

　　不知不觉，夜已深了，郭梦琪斜倚在窗台边，两颊绯红。
　　今天有点喝醉了，竟与夜色相谈甚欢。

　　陆思邈！你混蛋！

　　五年前。
　　2013年的冬天，寒风呼啸，刺骨的冷。
　　郭梦琪抱着热水袋在宿舍打盹，突然收到陆思邈的短信。
　　“小琪，那些设想的美好，没办法给你了，对不起。”
　　郭梦琪瞬间睡意全无，是在开玩笑么？
　　她发疯一样拨打着陆思邈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宿舍空荡荡的，窒息感扑面而来，黑夜即将淹没整个世界。
　　郭梦琪不停地回想过往种种，毫无头绪。
　　无奈之下，她只好拨通陆思邈母亲的电话，他母亲很久才接，电话里充斥着嘈杂声，良久，终于说话了。
　　“小琪，思邈的父亲去世了。”他母亲沉默片刻，补充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郭梦琪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思邈母亲突然挂断了电话。
　　再次拨打电话，已无人接听。
　　郭梦琪不知所措，攒着手机发呆。

　　电话突然响了，是时昂。
　　“小琪，你还好嘛？”
　　郭梦琪沉默不语。
　　“小琪，郭梦琪！你说话！”电话那头的时昂心急如焚。
　　“嗯......”
　　“陆思邈父亲的案子，我爸他们已经介入调查了。”
　　“案子？”
　　“你没看新闻？他爸昨晚自杀了啊。”
　　“自...杀？”
　　郭梦琪跌坐在凳子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新闻里说他爸一直帮坏人做代理律师，现在律所和他家门口全是媒体，还有群众一直堵在门口骂他爸死有余辜。”

　　郭梦琪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来以前的传闻都是真的。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是陆思邈不接我电话。”
　　时昂一时间也急得焦头烂额。
　　“陆思邈应该在警局配合调查，现在肯定不方便，你先别哭好不好。”

　　郭梦琪不敢相信陆思邈的父亲会做出这种事，她跟陆父有过几次接触，陆父虽严肃，确也是个随和的人。而且当年他还免费帮被霸凌的学生打官司，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郭梦琪越想越累，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2007年的夏天。

　　那年夏天，在经历了激烈且残酷的中考后，郭梦琪终于考进了心仪的高中，宝应中学。
　　报到那天，艳阳高照，烈日灼烧着柏油马路，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但郭梦琪的心情却是极好，哼着小曲骑着自行车。
　　到学校已是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汗便甩着马尾辫往学校礼堂走去，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的分班情况。
　　礼堂公示栏围着乌泱泱的人，郭梦琪个子矮，在人群中垫着脚依然看不见分班信息表。
　　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平顶头朝她招手：“Monkey！郭梦琪！我看到你名字了，你在高一（2）班，跟我一个班！”
　　郭梦琪费尽力气挤到人群最前排，她仰着头，汗水像下雨一样，顺着脸颊往下直流。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2）班，学号11号，郭梦琪。
　　时昂在她耳边不停地叽叽喳喳：“居然又跟你一个班，这真是巧了，咋能这么巧呢，你瞧我们这缘分。”
　　郭梦琪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沉浸式感受着校园，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老校园，门口巨大的松树据说已有百年历史。松树后面是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穿过教学楼便是学校停车的地方，各式各样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摆放得还算整齐。
　　从停车场右转，郭梦琪发现一个挺有特色的古建筑，她饶有兴趣地走近一看，居然是个厕所，“古厕所”还挺有“味道”。
　　再往前走，是一座新建的教学楼。这栋教学楼紧挨着小河，河边杨柳飘飘。一楼正中央就是高一（2）班。

　　郭梦琪虽是个外向的姑娘，但是第一次进教室不免有些紧张。
　　她环视了一下教室，人还不算太多。鉴于对自己身高的判断，她径直坐在了第一排靠讲台的位置。
　　时昂作为一个社交悍匪，冲进教室就开始跟各路人马打起招呼来。
　　教室里逐渐人声鼎沸。

　　突然喧闹声停顿了一下，只见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缓缓走进了教室，肌肤盛雪，颜若朝华。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掠夺了过去。
　　女生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带着一副玫瑰金的眼镜，却又长着一双天生笑眯眯的眼睛，标准的瓜子脸上红唇抿紧，整个人骄傲的很。
　　下一秒，女生就坐在了郭梦琪的旁边。

　　“今天天气可真热。”好温柔的声音。
　　郭梦琪一愣，随即小声回答：“啊？嗯，是啊。”
　　女生依旧轻声地问“我叫李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郭梦琪。”
　　没一会儿，门口走进来一个小老头，带着高度近视眼镜，瘦瘦小小的，额头微凸，前面的头发有些稀少，长得有点像外星人。
　　小老头把茶杯放在讲台上。
　　“大家安静！安静！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雍自军，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下面我先说下班级纪律啊，以后老师进教室就不要大声喧哗了，保持安静。现在听我指挥，后面高个子男生，跟我去学校器材室领取军训服装，其他同学在教室里保持安静。”
　　班主任话音刚落。
　　“报....告！”门口发出蚊子一般音量的声音。
　　“你怎么才来？第一天就迟到？”雍自军质问道。
　　“对...不...起，老师，记...错时...间了。”
　　门口的男生除了个子很矮以外，还有点结巴。
　　郭梦琪认识他，是她的初中同学，梁晓宇。她看着满头大汗，满脸通红的梁晓宇，觉得这孩子着实有些可怜。
　　据说，梁晓宇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也失踪，初中每次开家长会都是他自己来，不过成绩倒是还可以。
　　班主任招了招手：“行了，进来吧，下不为例。”

　　雍自军带着一群男生去领衣服，他前脚刚走，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这个老头一看就不好相处，完蛋喽。”
　　郭梦琪回头一看，时昂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后面。
　　接着就听到后面两个男生交谈起来。
　　时昂嬉皮笑脸地问：“哎？你是实验初中5班的吧，我是你隔壁班的，你叫葛天石吧？”
　　“嗯，可我不认识你。”葛天石冷冷地。
　　时昂继续热情似火：“不认识没关系啊，今天我们不就认识了，我叫时昂，以后我就是你同桌了。”
　　“那可不一定，搞不好一会儿老师会重新排座位。”葛天石依旧冷冷地。
　　时昂毫不在意：“排就排呗，多大事，我们肯定是同桌，你等着。”

　　李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凑到郭梦琪耳边：“这个时昂还挺搞笑是不是？”
　　郭梦琪回头看了眼时昂，无奈地点了点头。
　　后面两个男生，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雍自军抱着一堆帽子走进教室。
　　“下面开始分发军训服装，穿多大码衣服，你们自己应该清楚吧？现在从最左边这排开始按照顺序领取。”
　　郭梦琪心想自己应该是M号吧，毕竟一个暑假好像吃胖了。

　　领完衣服，教室里又热闹起来，同学们跃跃欲试。
　　突然，时昂发出超大音量的声音：“雍老师，这个衣服也太大了吧，一个裤腿都能套我两条腿了，这怎么穿啊，当裙子穿啊。”说着就开始把两条腿往一个裤腿里塞。
　　全班哄堂大笑。
　　“安静！安静！这位同学，如果你觉得衣服大了，可以跟别的同学换，不要在教室里大声喧哗。”班主任看上去十分愤怒。
　　“啊？自己换啊，那哪个同学跟我换下，我这个太大了”时昂依旧声音洪亮。
　　只见后排一个小胖子突然站起来。
　　“我跟你换吧！雍老师，我衣服嫌小，我跟他换。”
　　时昂却毫无眼力劲开始打趣小胖子，持续在班主任雷点上蹦跶。
　　“呦~老熟人啊，孙磊，一个暑假你又胖了，衣服穿不上了啊。”
　　小胖子觉得丢人，脸气得通红，一下子就怒了：“时昂，你大爷！”
　　时昂扮了个鬼脸蒙混过关。
　　全班笑裂了，班主任气裂了，一人一顿训斥。
　　郭梦琪心想，熟人还挺多，这下热闹了。

　　天气闷热得要命，没有一丝丝风，操场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青草被烧焦的味道。
　　军训第一天，站军姿，挺胸抬头收腹。
　　全身都湿透了，脸上的汗水在太阳下不停地蒸发，脸部痛痒难耐。
　　郭梦琪想挠下脸颊，但一想到刚才有人动了一下导致全班被罚站30分钟的经历，又捏紧了拳头。

　　人群中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教官！教官！梁晓宇晕倒了。”时昂大喊。
　　“快把他扶到医务室。”
　　怕再有人晕倒，教官只好让大家稍作休息再继续训练。

　　“有谁要上来给大家表演节目？”教官兴致很高。
　　一片寂静。
　　“我来吧。”李雯嗖地站了起来。“我给大家唱首歌吧，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
　　甜美的歌声飘荡在整个操场，在烈日下竟使人有些治愈。一首歌结束，掌声雷动。
　　郭梦琪心想，这姑娘人长得好看，歌唱得也好听，绝！

　　军训结束那天，郭梦琪和李雯推着自行车从学校的篮球场经过。
　　突然一颗篮球滚到了郭梦琪的脚下，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跑了过来，男生满脸都是汗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郭梦琪把篮球递了过去。
　　“谢谢。”男生有点腼腆。
　　还没等郭梦琪回答，就看见远处小胖子孙磊大声喊：“陆思邈，你快点把球扔过来”。
　　“陆思邈？这哥们儿也是我们班的？”郭梦琪随意一问。
　　李雯笑了笑，回答道：“是啊，陆思邈是我们班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