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太阳》江初晴

6、牧神的午后 小朋友面对

　　七点十五分踩点到家。
　　“看吧！我就说他们肯定还没回来吧！”喻羽蝶回到家按开了客厅里的灯，橙黄色的护目光一下子填满整个空荡荡的房间。
　　李夜泽皱眉，一言不发地放下了背包，转身就进了厨房。
　　喻羽蝶眼睁睁看着他像个地主家欠债的长工似地干活，心里有点别扭，努了努嘴也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扔，然后跟鬼子进村一样去厨房里开始霍霍李夜泽的耐心。约摸十五分钟左右就被李夜泽扔出了厨房附带着半颗切得歪七扭八的西红柿。
　　被扔出厨房的喻羽蝶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一个血盆大口吞下了半颗西红柿。
　　李夜泽从来没想过他会遇见喻羽蝶这样的人。主动、阳光、精力充沛，脑袋里面好像装着数不尽的新奇点子，一面让人哭笑不得一面又让人难以拒绝。
　　“李夜泽李夜泽~我们去看看我们救下的小猫吧！”几天后喻羽蝶拿着药店老板给的小字条兴致冲冲地说。
　　其实他并不想去，那个小动物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但耐不住喻羽蝶不厌其烦的软磨硬泡……
　　俩人按着药店老板给的地址来到了流浪动物收养所，进门看到的管理员是一个年长大叔，他的身材有些发福，笑起来看着非常慈眉善目。
　　李夜泽很拘谨，很冷着脸。他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也不喜欢这样的环境，总觉得马上掉头就走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喻羽蝶倒是放得很开，一点没让气氛冷场，见到人马上就能够迎起笑脸，然后开始长长短短的问候攀谈。
　　李夜泽垂着眼皮耐着性子看着他们两个人交谈，身上不由自主的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排斥气场。
　　说实话店里环境算不上好，各种流浪动物放置在一个室内，再怎么做清洁也没有办法掩盖动物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而那一小格一小格的笼子看着像是它们的监狱。
　　李夜泽正这么阴暗的想着。
　　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问题。待的时间越久，他越是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
　　喻羽蝶找到那只小猫了。它和其他的几只小猫放在一个笼子里，它蜷缩着身体趴在角落，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但依然疼得厉害吧——真可怜。李夜泽想。
　　“李夜泽，你看！小猫在这里噢！有那么多小伙伴陪着它呢！”喻羽蝶蹲在笼子旁边说，“我觉得它肯定会好起来的，你说对吗？”
　　怎么可能呢？李夜泽在心里回应着，为什么有其他动物陪就会好得快呢？陪伴又不能止疼，伤口的愈合速度也不会变快，更何况它们只是被迫的放在一堆罢了……李夜泽想着这些，说出口的却是“嗯”？
　　打脸总是来得特别快，谁让喻羽蝶突然吓他！
　　“对了，李夜泽，”喻羽蝶突然转过来抓起李夜泽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你的手应该没问题了吧？有事的话要好好说出来噢！”喻羽蝶的目光真切而坦荡。
　　“没事……”李夜泽很不自在，默默把手抽了回来。喻羽蝶当然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但是也只是感觉到了而已。但毕竟只是普通朋友也没有更好深入了解的理由。
　　“可惜我妈讨厌一切小动物，要不然我们就能养它了。”喻羽蝶叹了一口气，忧愁地看着小猫觉得很遗憾。
　　喻羽蝶只好放空一切地看着小猫，看起来尤其专心。
　　头顶上圆圆的大吊扇发出嗡响，没人说话的空气似乎胶着。巨大的沉默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刮着两个长心眼的小朋友。
　　对于突如其来的的善心和莫名其妙的善后究竟怎么样才能圆满结束？这道题好像有点超纲。
　　“……我想走了，我……还有个东西要去拿……”难得李夜泽有说话不连贯的时候。
　　“啊？可是我们才刚来啊？算了算了，你去吧，我找安琪玩去好了。”喻羽蝶宽宏大量般说道。
　　“嗯。”李夜泽说完就真的走了，留下喻羽蝶一个人在背后喃喃。
　　估计在骂他吧，什么人啊，说走就走，真是太差劲了……李夜泽也觉得自己很不对，可是能怎么办呢？那些小动物的眼睛是那么亮晶晶，好像都在说带我走吧带我走吧……但是他弄丢过了啊……哪怕是他这种冷漠的人也会觉得这些生命重量是沉甸甸的。
　　最后，李夜泽似是着急似是逃避的走到了琴行，他的镇定剂还有一个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母亲留给他的小提琴。
　　果然，在看到熟悉的小提琴时，心里像有一块石头重重落地。李夜泽的手不自觉的摩挲着小提琴。这个物件陪了他很久了，自有记忆以来它几乎都与他待在一起，前几天送它去做保养修护今天刚好可以来取。是的就是这样，只是因为这样。
　　李夜泽晃晃脑袋，强行将注意力放眼前，不再去让自己徒增烦恼。
　　重新清洁过的小提琴焕发色彩流光，那根金黄色的琴弦在上面显得熠熠生辉，它是那么安静的躺着在那里，一如多年。李夜泽好像还能嗅到属于它的芬芳。或许此时此刻它就是为了他才存在的吧。
　　李夜泽忍不住拿起了琴，握上了弓，几乎是在下一秒就熟悉地架上，手腕一动轻轻拉了一段音调。然后再刹不住车，一组曲子便倾泻了出来。
　　——《牧神的午后》
　　午后的阳光里带着缥缈，多云天气里的森林是浓稠的绿色，空气有点沉，压得人有些闷。连鸟儿都不想在此刻鸣叫，小动物们不知道所踪，这是属于牧神的午后，安静的，沉闷的，渺无人烟的。
　　他不敢出来以这样丑陋的面目去面对那些与他同生同长在这魔幻森林里的小伙伴们。尽管，他不曾出现在众人面前。牧神只记得多年前的一个剪影。
　　那是个清晨，露水和阳光都恰如其分，那是他的诞辰。还没等他彻底醒过来，周围就有什么在尖叫着，疯狂的尖叫着什么……等他回过神来，只瞧见那比什么都透彻的河水倒映着他自己的模样——像树枝结虬一样的犄角又尖又长，毛发就那么漆黑黑地铺在身上，整个身体仿佛刚从泥土里钻出来一般。
　　再看看眼睛，漆黑又凶狠，充满戾气，好像下一刻就会暴起——原来“我”是这样的啊！这是一头天生的野蛮的凶兽，任何人都会闻声色变，望而却步。
　　牧神接受了命运。
　　——
　　李夜泽没想到今天他竟然拉得那么顺，小提琴共鸣发出的震荡似乎是一种回应他的语言，李夜泽甚至觉得他就是曲中的牧神，暴戾、面目可憎、无人喜爱……可当他挣睁开眼——那是一双精灵般的眼睛！它正在注视着他，仿佛能把他看穿。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喻羽蝶！救命，为什么它那么清澈！喻羽蝶站在琴行门口的玻璃窗前两眼泛光。
　　她哭了，为什么？
　　充盈双眼的泪水，在四目相接的一瞬间毫不留情的滴了下去，一滴即散。
　　心脏好像猛停了一拍又急跳起来。慌张是李夜泽的现状。
　　接下来是哪里来着？李夜泽忘记了琴谱。喻羽蝶忙背过身逃似的离去。
　　看着喻羽蝶消失的身影和透明的玻璃窗面，以及那滴不知所综的泪滴……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有一瞬间，李夜泽甚至有点庆幸，因为喻羽蝶走了，他终于得以喘息。
　　太令人羡慕，拥有着种眼睛的喻羽蝶，没人能够不被贯穿伪装。
　　今天李夜泽有很多本来不应该出现的样子、做出的判断，都没有理智，因为思想不够成熟。
　　如果你要他现在下出什么定论证明什么，那很抱歉，他什么也想不到，就像喻羽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忍不住想跑一样。
　　喻羽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一切都只是遵循本能。也许是因为怕尴尬，也许是因为李夜泽他今天所展现出来的和平时都不一样的状态太过陌生，是的，就是陌生。
　　他就像是一头困境里挣扎着的野兽，凶狠暴戾——又无助。或许这么说不太正确，喻羽蝶摇了摇头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有点奇怪，这和她认识的李夜泽太不搭了。
　　明明，他应该是温柔的。这个想法一出来，喻羽蝶又吓了自己一跳。
　　心乱如麻，到底怎样的才是他？她又想看见什么样的李夜泽？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琴行里的渺远琴声，可是所有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雾一样，若隐若现的让人看不真切。
　　跑了许久也没人追上来，喻羽蝶慢下了脚步。明明她只是想找到李夜泽，告诉他小猫已经要被一个卷发大姐姐领养走了，小猫会有新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为什么跟着他走到了琴行，又为什么在见到他拉琴的样子时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用干干净净替她回答惊鸿一瞥的感动。
　　正是这样，这样一个朦胧的时候，他们有一个相遇。
　　一个被凝望，一个被击中内心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