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QH热尘

2、第 2 章

　　那天半夜，我刚忙完一笔生意，累得倒头就睡。正睡得昏沉，一个突兀的声音渐行渐近地挤进我混杂的梦境里。被叫醒的滋味并不好受，我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难免带了些不豫。

　　“牧之，我……能借我五万块钱吗……我以后一定还你……”

　　是李望的声音。

　　他说话的语气是罕有的焦急，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阵脚大乱的模样，睡意和不快也被驱散了几分。

　　“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着急……”

　　“我……我女儿她……她在急救室……可能要手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只能求你了……”

　　李望的话很混乱，前言不接后语的，不过我明白了是他的女儿急需手术费，而他没有钱。

　　可我毕竟不是个大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算个奸商。平日里时时接济李望的那些钱，都相当于打了水漂，为当初那莫名的怜悯心买单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加上最近画廊生意不景气，再继续在李望这么个没什么价值的画家身上投资显然并不划算。

　　“李望，你也知道……画廊最近的生意……”

　　虽然这话并不好说出来，可我还是开了口。

　　“牧之……我知道……你一直接济我……我求你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一定还你……”

　　人在疲惫的时候，心似乎总是要比平时软一些的。

　　终于，我还是答应了下来，给他的卡上打了五万块钱，也当对自己当初那昂贵的怜悯心做个了解。

　　第二天睡醒，我又扑在画廊里那堆不好维持的生意上忙得焦头烂额，一早把李望的事抛诸脑后。

　　……………………

　　那时候，我做梦都没想到过，这个凄惨潦倒的李望，会成为炙手可热的画家。

　　在我快要把李望这号人物忘干净之前，李望主动联系了我，他说他有一副新画想要出手，还主动提出亲自登门送画。

　　我和李望约好了时间，心里却并不甚重视，我是知道李望的水平的，以他之前卖出去的那几幅画，能卖出一平米几千块就算是不错的价钱了，因而态度上也懈怠了些，中途谈过一单生意后竟忘了约定的事。

　　房门突然被敲响，我正纳闷地去查看来人是谁，透过猫眼，竟是李望，他手上拿着个包得很严实的包裹，看上去像是幅油画，我这才猛然想起约了他看画，为他开了门。

　　许久不见，李望显得有些陌生，本就瘦削的身体又瘦了一圈，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憔悴，能看得出这个中年男人这些天的生活并不好过。我看到他的模样，又想起来当初见死不救的心思，心里觉得有些局促，请他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还是去厨房拿了只新杯子帮他倒了一杯热水。

　　我端着那杯水走回客厅时，却看见李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茶几上放着的果盘，我以为他口渴了，于是走过去放下杯子拍拍他

　　“尝尝？我刚买的……”

　　“不不！不用了……”

　　李望那副受惊的样子让我发觉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原本没有的东西。我这才注意到，这个沧桑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端坐在沙发的一角，空荡荡的旧衬衣里枯槁的身体绷得很紧，双臂紧紧地抱着那副被包裹得很严实油画，像是一个做了坏事被长辈抓到的小孩子，显得有些滑稽。李望的模样不断地冲击着我麻木的良心，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可能不再是以前那种还能称得上有私交的关系了。

　　“哦，你说有新画了？”

　　我干巴巴地开口，话题转得很生硬。

　　“啊……嗯……”

　　李望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好像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儿，手上却并没有做出相应的动作。良久，他才犹犹豫豫地递给我他怀里的那幅画。

　　我接过那画儿，拆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背景极其简单的人物肖像。银灰色的空间里空无一物，一个穿着纯白连衣裙的长发少女静静地坐在地上，手中捧着的那颗饱满圆润的红苹果是画布上唯一的亮色，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并不突出。少女纤细白皙的身躯上覆盖的裙摆雪浪一般散落在地板上，却并不凌乱，是极静的状态。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柔和地聚拢在少女的面部。一张极素雅的面孔，是毫无攻击性的美。

　　不过我第一眼看到的，是画中少女的那双眼睛。那双漆黑水润的眼睛正朝着画外的我，可我却丝毫感受不到那种被那少女回望的感觉，那双眼睛的视线似乎是涣散的、寂静的。这是一个盲眼的少女。但恰恰是这样一双眼睛，让我觉得这画上的少女美不胜收。那安静而柔和的气质甚至能够抚平我此刻局促的内心。

　　良久，窗外黄昏中的街道上传来一阵长而尖锐的鸣笛声，终于使房间里凝固的时光再次流动起来，我才从那种宁静中缓过神来。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凝望。”

　　我恋恋不舍地盯着这幅画，简直忍不住要为这名字拍案叫绝，根本无暇顾及李望此刻的样子。

　　“……凝望……凝望……”

　　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念着这幅画的名字，我觉得当初和李望签下代理合同简直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情，就连我这种不算有艺术天赋的画商都能看出好的画儿，那些行家自然更懂这画儿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