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树下,我是我的春天》金芡

3、漫长的11月

　　'好巧啊.’他走上来.‘在应酬啊?’
　　她借着七成的醉意向他扯了一个不是很好看的微笑.
　　‘是啊,你怎么来深圳了...’没有跟我说.
　　‘我们家一个亲戚结婚...你喝多了吗?’
　　‘肯定没有啊.我酒量已经无坚不摧了好吗.’
　　两人同时笑.她这才想起出来时的目的,说着准备分别.

　　‘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我送你回家吧,这么晚了.’他道.
　　‘...不用不用,还要一会呢.反正都是打车,一样的.’

　　成杰心一沉,这才多久,她好像生疏他了.
　　‘你之前不是一直嚷着毕业回国就提车吗,还没提上?’
　　她嗔笑‘是前两天被别了,送去修了.’ 这个笑,好像回到了当时,他们每天一起上课,做饭,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日常.
　　‘被别了?是你撞别人吧.’
　　‘...’她瘪嘴,还真是.
　　言佩心想,这么久了,他还是这样没个正形.不知道现在找没找到工作.

　　回到房间,言佩从外面玻璃看里面个个东倒西歪,她也心想差不多了.那边的助理还在询问领导是否需要交代什么,眼看言佩回来了立马噤声,询问她的状态.
　　饭局过后,因为男女性别差异一般不会让女客户女领导一起去唱歌,不过这也取决于关系的远近.
　　她本来询问过陆总要不要来的,但是对方客户明确表示是非正式饭局,只表对她的感谢,加上陆总也说这是加深关系的机会. 但她万万没想到小张也没来,最后落得公司只有她一人来了,面对对方领导,组长,助理的尴尬局面.

　　一行人下楼,她挨个送客户们上车.等车的空隙凉风阵阵.深圳的季节总是很模糊且跳跃,不知不觉竟已深秋.
　　她弯着腰探着头,把最后一辆车送走. 树叶随风摇曳,路灯下她的影子无限拉长,在半亮的地面上跳舞. 她踩着高跟步伐开始略微摇晃,走上台阶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身旁仿佛有感应似的,抬起头,是成杰的脸.

　　她以为刚刚的话术算是拒绝了.他竟然一直在等她.

　　‘你怎么还在呢?’说罢又顿了一下,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仰起头,嗤一声.‘你少自作多情,我也刚结束...走吧,我送你.’

　　这句假的不能再假的话逗她一乐,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她了解的他,记忆里的他就是这样.
　　装模作样的臭屁.不能戳破他的惊喜,秘密和小心思,调侃的话必定生气.

　　上了车后一路沉默,又是只有司机的打电话声,这次多了男人的呼吸声.

　　他们在她回国后分开,他家在上海,留学让人们认识到天南地北的朋友,然后几年后又流向各地.
　　很久之前,他们就已心知肚明,上海和深圳的距离不远,但是家庭是跨越不过去的坎.为什么几十年前父母可以奔波到全国各地,他们这一代人就不行了呢,或许是都抛不下自己那座野心满满的城市和已有硕果的家庭.

　　他们之前探讨过,但他每次都用开玩笑的语气带过,说大不了我去当赘婿,去你爸公司上班.她说我们家可养不起你这尊大佛.好像从没探讨出答案.她知道,问不出的答案就是答案.
　　他们毕业后都在伦敦找到了工作,本来打算拿长期工签的两人因为工作的原因一拖再拖回国后安顿在哪的决议.直到今年年初,言佩的父母大脑特闹,说什么都不给她继续留在国内了,她知道,是因为爸爸身体不好了.
　　于是过渡了一个月,她坐上了回国的班机. 这一月期间,她就有要分开的预感了.
　　‘可是我当初跟着你来读这个学校,就是奔着它排名高,我回去上海好落户.你毕业后真的不能来上海吗?也有房子给我们住啊,
　　而且你要是想做金融,市场或者什么艺术,不都是上海更适合吗?’
　　但是她放不下.从小家里的教育好像已经根深蒂固,嫁这么远到时候被欺负了怎么办呀?在第一次她把他带回家的时候,妈妈就这么说了.
　　在送她去希思罗机场的路上,两人无言.就像今天车上的这个氛围,好像要在沉默中爆炸.
　　‘等我回去了安顿好跟你说.’
　　一落地她肯定会跟他说,安顿好?是什么意思?一段时间不说话了吗?她刚说完就觉得不对.算了,不管了.
　　他们在机场拥吻许久,告别. 引来旁人目光.
　　可只有言佩知道,或许是最后一面了呢. 他们都太倔强,或者说,太自私,又或者说,没那么爱对方? 越想越乱了,言佩想不通.

　　‘我落地啦.’
　　‘好~’
　　他们的微信聊天框,停留在三个月前的这句话.

　　....

　　‘这里停可以吗?’
　　思绪来回现在,一路上言佩都在想着上次见面,明明之前他们的见面轻而易举,是上下楼的距离,到后来是每时每刻的呆在一起.

　　下车后,成杰跟着她,一路走进小区.
　　她带他来过,在上一年放假回国时.这是言佩父母给她买的小loft公寓,因为全家人都不想和彼此住.父母享受他们的退休生活,偶尔去公司打点打点,爸爸甚至养起了猫,两口子的生活好不悠闲,她回去了就要伺候她了.所以现在基本是周末她才回大房子住住.

　　在英国读书的每次假期回国,他们都会去彼此的城市玩.自然而然地,也早就见了家长.

　　她清晰地记得,那次在爸妈住的老房子,她从小长大的房子,他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还挺严重,为此她嘲笑了他很久.
　　搞得妈妈让他住家里也不是,让他自己出去住酒店也不是.于是半夜爸爸开车送他去酒店,她一直追问他们在车里聊了什么,他也不说.
　　然后在半夜,他溜进她房间,柑橘香的蜡烛也在这晚燃尽.

　　‘你小心点,别在这也摔了.’
　　‘.....’成杰瘪嘴.
　　她就猜到他是这个表情.想着脸上挂着笑了.他伸出手来抓她脖子,‘我就猜到你想什么,整天脑子里一肚子坏水.’
　　‘你这句话语法有问题.’
　　‘哦.’

　　说着已经走到楼下,一阵静默.
　　‘对了,那你来待多少天?住哪里?’
　　‘你这会想起来问了,我住桥洞.’
　　他总是没个正形.懒得讲了.言佩转身想走.

　　他拉住她.

　　今晚也不在成杰的预料,他以为他们能讲清楚.
　　但是这么久不见了,她的变化就像....他说不清.他怕她已经放下.于是又摆出幼稚的小孩话儿来逗她.心想这样能拉回到从前,他损她,然后她笑笑打他.
　　但是好像回不去了.

　　‘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能和我认真谈谈.
　　今天,是该给这段感情下个定义了.
　　‘我...没事,你上楼吧,有什么明天说.’
　　言佩无语.

　　转身走向单元门门禁,眼眶渐渐红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他以为她会追问.他好像有一次,猜错了他的心.

　　她不知道,他们家其实没有亲戚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