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迫当园长的》岭山終

41、祂爱他们 世间最嘴硬

　　谭出意立在那里，如一柄淬火新生的长剑。她的眉宇间尽是坚毅，眸光则亮如晨星。气浪奔涌，促使衣袂翻飞，乌发飘扬，但她的身型岿然不动，好似立根不移的青松。

　　“我来终结你！”

　　当她的血肉被魔物撕开，经脉中的黑线也瞬间被激活，熟悉的剧痛瞬间袭至全身。可谭出意的唇角却愈扬愈高——所有的胆怯、痛楚、犹疑都在此刻如初雪消融，只余下如磐石般坚定的意志，和一种近似献祭、一往无前的决绝。

　　堪堪回至筑基末期的修为又开始倒退……筑基中期……筑基初期……忽然倒退的进度像那被碎石卡住的指针，戛然而止。

　　谭出意的肩上多了一只手。

　　陆浸月嘴角的鲜血蜿蜒而下，在先前的战斗中他的力量濒临枯竭，此时的动作又让他丹田处的金丹裂痕愈深，就算如此他却不见停止传输灵力。

　　耗干灵力又如何！？

　　经脉受损又如何？！

　　此地站着的绝不止一人。

　　魔物发出痛苦的尖啸，但却无论如何都逃不脱被吞噬殆尽的命运。半柱香之后，深林归于平静。那翻腾的、嚣张的魔气沉寂了，只余下被灰烬掩埋的坑地、焦黑断裂的枯木和随处可见的动物尸体。

　　既无风声也无水声，此间的一切生机像是被摧毁殆尽了。唯有遥远的地方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天禄所在的位置。

　　谭出意和陆浸月双双匍匐在地，艰难地呼吸着。

　　“……来财他怎么样？”

　　“不好……我……要过去……帮忙……”

　　陆浸月还想强撑着站起来，但剧烈的动作只换来大片的鲜血溢出。

　　“魔患”作为此世经历过的最大劫难，至此仅仅显露了冰山一角。“桃子很多村”上方凭空出现的裂隙只是先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陆的各处都将出现今日般的末日情景——这一切远远未曾结束。

　　就算听过无数次“魔患”的恐怖，亲身经历时还是会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就连陆浸月——化神期的修士，后世人人敬佩的“天才符修”，都被魔物消耗至此。那普通修士呢？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平民百姓呢？

　　今日的桃子很多村的村民能逃向他处，但当魔患真正笼罩大陆，人们还能逃往哪里呢？何处可供人安身呢？

　　谭出意咬紧牙关，努力站起身，浑身的肌肉似乎都要撕裂开来。

　　她伸手撑住了陆浸月，两人就这么互相借力，勉强站定。

　　“走吧，进宝。”

　　“嗯，走吧出意。”

　　朝着天禄所在的地方前进，去找祂，去帮祂，哪怕只剩一口气，哪怕只能杀掉一只魔……

　　“你说我们要是在这里死了，会不会就能回到后世。”谭出意说。

　　陆浸月轻笑一声：“很有可能呢。”

　　此世他们举目无亲，自然也求救无门，眼下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天禄想让他们活下去，所以独自苦苦支撑——可他们也想让天禄活下去。

　　“咳咳……”陆浸月捂住口鼻，艰难地咳嗽一声，“祂虽是神识投影，但倘若消散，也会对本体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本体会怎么样？”

　　“蜕魂。”陆浸月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了点气力。

　　这是谭出意第二次听到“蜕魂”这个名词。

　　“伟命之天自有平衡的戒律，即使是分承天道力量的五瑞兽，也并非能够无视一切限制。”

　　“当伤害累积到一定程度，瑞兽也会死去。但祂们可以借助命柱的力量再生——这个过程就被称为‘蜕魂’。命柱就像是瑞兽积存力量的仓库，并不能无穷无尽地取用，用一点就会少一点。所以瑞兽的‘蜕魂’后其实并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必定会弱于以前的自己。”

　　“倘若命柱的力量被用尽，那么瑞兽就会消失。”陆浸月停顿了一下，“并且，祂负责维持的那部分天道规则也会彻底紊乱。”

　　谭出意无声地握紧了拳头。

　　明明已经做好了一定心理准备，知晓天禄那边的场景绝对不容乐观，但当他们亲眼目睹之时，心脏仍然被疮痍之景深深刺痛。

　　在那被紫黑色的阴云笼罩的天穹下，伫立着一座宛若铜铸的山峰——那是瑞兽巍峨伟岸的身型。如意翅自祂的肩胛两侧扩展开来，像双稳重有力的大手，撑起了那摇摇欲坠的天幕。

　　祂昂首挺胸，张开巨口，伏踞在魔物漫出的裂隙正下方。

　　祂的巨口深处似有无穷的吸力，能将那些刚从裂隙爬出的魔物通通吸入腹中。

　　黑色，金色，红色……驻足望去，天地之间仿佛仅存三色。黑色是滔天的魔气，红色是魔物眼睛里迸发的凶光，而璀璨的金色，那是从瑞兽貔貅身上流出的血。

　　漫山遍野，金色的洪流滚滚。

　　新爬出的魔物被吸进了瑞兽的嘴里，地上残存的魔物被貔貅的金血所吸引。

　　“来财……”

　　“添禄！！”

　　“天禄！！！”

　　人的呼唤被隐没在轰隆的雷声中。闪电炸裂开的银光照亮了巨兽那伤痕累累却始终挺拔的身躯。祂的四肢、背脊、头颅上爬满了魔物。随着惊雷持续地劈下，不断有大片大片魔物从祂身上坠下。

　　祂似乎没有听见人的呼唤，只是维持着张口的姿势，静默地盘踞着。

　　难怪除了被陆浸月引走的几只高级魔物，他们二人这路上再没见过其他魔物的影子——这些魔物都被貔貅的金血吸引住了。

　　祂以自身为诱饵，将所有魔物都困在了这里。

　　“去往祂身边！！”在魔物潮的尖啸之中，陆浸月同谭出意说话都要用吼的。

　　谭出意懂陆浸月的意思，不能再让魔物啃食天禄的身体了！

　　谭出意的左肩载着乌丫，右肩拖着龟龟。两只小家伙派上了大用场，龟龟努力地在谭出意与陆浸月身侧展开光幕，乌丫张大鸡喙拼命喷火。在它们的加持下，陆浸月念诵符文，尽力地杀出一条通往天禄身侧的血路。

　　祂看过来了。

　　那两道从金瞳中迸发的，似有重量的视线转了过来。

　　“为——何——回——来——”

　　瑞兽的声音洪大如山崩，音浪所及之处魔物如水泡般碎裂。

　　“陆氏从无叛主之人！”陆浸月说。

　　“回来同生共死。”谭出意轻声道，“就像当初你没丢下我一样。”

　　天禄看到了，祂看到那漆黑的，翻腾的，如浪潮般汹涌的魔潮里，有两点微渺的影子在朝祂靠近。

　　祂不明白，那两个小小的人类为什么回来？明明他们只相识了一段时间。难道真如他们俩所说，他们与未来的祂羁绊甚深，深到能将自己的生命抛诸脑后？

　　人类真是蠢笨又古怪。祂如此想着。

　　——这么笨的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那也太可惜了。

　　待祂蜕魂之后，祂还想见到他们。

　　于是祂动了。

　　谭出意和陆浸月只觉得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剧烈震颤，险些稳不住身型。那狂躁的魔物群仿佛陷入了无形泥沼，速度肉眼可见地缓滞了。

　　而后瑞兽那张开的大嘴中突然掀起巨型的飓风，暴风所过之处魔物皆被高高卷起。但当风经过谭出意与陆浸月身侧之时，却忽得减了力道。那风如云似雾，托着二人朝着天禄的方向而去。

　　看着越来越多的魔物被天禄吸入腹中，谭出意双眼通红。

　　这一幕让她想起了陶添禄将水蛭魔吞进肚子，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在柴房初遇时，陶添禄说他在吃饭是骗她的，哪有瑞兽的食物是魔的……貔貅吞万物而不泻，就这个道理来说，祂本身就是世界上囚禁魔物的最坚不可摧的牢笼。

　　瑞兽也会死。那天禄是流了多少血，吞了多少魔物，经历了几次蜕魂，才变成后世的小兽陶添禄的呢？

　　谭出意的余光瞟到了陆浸月苍白的脸庞。他嘴唇翕动着，浅褐色的眼睛里似有水光。这位后世的天才符修已经尽了他的全力，现在的他伤痕累累，经脉俱裂。

　　谭出意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刚刚那只魔物已经濒临消失，但强行吸取还是给她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然而，此时胸膛中那颗心脏所感受到的疼痛却远远超过肉身。

　　为什么她如此弱小，为什么她能做到的事情如此有限？

　　若是她如陆浸月一般强大，那她伙伴的身上是否就可以少一些伤痕？

　　为何她只能躲于他们的羽翼之下，而不能成为替他们抵御寒风的城墙？

　　那挺立的巨兽终于到达了极限。

　　一声巨响，瑞兽的前膝跪塌在地，但祂的头颅依旧昂扬。

　　由天禄催动的，席卷魔物的飓风也有减弱的趋势。魔物嗅到了祂的虚弱，嗅到了祂将死的预兆，于是那充满暴戾气息的魔潮再度掀起狂潮，试图淹没这座负隅顽抗的孤峰。

　　金瞳黯淡下去了。

　　然后祂那如山峦般的身躯开始倾斜。

　　双翼不再昂扬，只是如同两只缺了墨的笔，徒劳地在空中划下苍白的痕迹。

　　仿佛心有不甘似的，天禄的喉咙里依然爆发出几声威严的长鸣，竟震得魔物群一时不敢靠近。祂将谭出意与陆浸月藏到自己的身下，用自己最柔软的腹部护住他们。

　　长鸣声停了，但魔物群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仍然不敢有所动作。

　　天禄看见，自己双目的正前方多了一个小黑点。

　　有一个人。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此人单手提剑，虚空而立。在狂风肆虐中，他那身黑色衣袍波澜不惊，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有丁点起伏。

　　他静静地站在天禄与魔潮之间，一人构成了“楚河汉界”。

　　轻描淡写的，他抬起左手的剑。

　　铮———一声惊裂天地的剑鸣。

　　一粒微子，扩展至一条细长的直线，从剑锋延至剑身，而后划开群峰，劈裂大地。

　　一剑，仅仅一剑。

　　沸腾的魔潮止住了。

　　冰冷的气流以那墨色衣袍的人为中心，转眼间轰炸开来，四方山河全被此道剑气所笼罩。所有的魔物，无论是高空中振翅欲飞的，正在狂饮瑞兽金血的，还是凶意毕现的，都在瞬间一分为二，而后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飘飘扬扬地散落于地。

　　裂隙终于闭合，不再有新的魔物出现，这场浩劫行至尾声。

　　那黑衣人轻轻朝天禄颔首：“我在老地方等你。”

　　天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挥出那“惊天一剑”之后，黑衣人的身型像是被吹散的烟雾一般，由凝实转为虚幻。

　　而后天禄那双金色的眼睛彻底黯淡，庞大的身躯也无可挽回地倾倒下去。

　　云雾散尽了，太阳出现了。

　　在瑞兽的身型化作的尘埃之风里，被悉心保护的两人得以看清来人的面容。

　　和他手中那柄眼熟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