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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与灯依旧 ...

  •   时值中秋佳节之际,沅洲城芳草街上本应灯笼高挂、车水马龙、行人来往不断,可自瘟疫在城外村落蔓延至城内开始,如今的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显得格外冷清。
      消息传到麓山,灵族各大修仙世家纷纷派出族内医者,下山以援沅洲。
      可数日过去,城内疫情不仅没得到控制,就连麓山脚下的修仙者也遭了殃。
      麓山朝阳峰,众长老提议遣人前往巫族求助。
      巫族人历来以修习医术为主,古来所有医术大成者,几乎出自于巫族,若巫族出手,沅洲困境当解。
      族长白珏遂授意门生,携门刺前往巫族。
      巫族云都,巫族族长府上。
      暮菁接过门内弟子递过来的门刺,在看到“白珏”二字时稍显一顿,打开看完其中内容后转身向后山走去。
      后山脚下是成片的药草和花丛,药园里还有穿着巫族特有服饰的花农和采药师,采药师们边采集药材边唠嗑家常,俨然一片生机盎然的情景。
      与五十年前的巫族天壤之别。
      那时候,刚从战乱中缓过来的巫族一片荒凉,暮菁游走巫族各地,收拢旧人,在灵族的帮助下,一步一步将巫族在战乱中重建,历经五十年岁月才看到今天的景象。
      如今灵族有求,巫族又如何能坦然地观而望之。
      暮菁在山脚下挥别跟随左右的弟子,独自一人向山上走去。
      待走到半山腰时,一座木屋出现在眼前。
      暮菁推开门,看到屋子另一边懒懒地倚在窗檐上拿着酒壶的人。
      “杨长老最近新出了几壶上好的梅子酒,等过段日子,我去他府上替你要几壶过来。”
      闻言,那人回过头:“杨老嗜酒,你堂而皇之去人府上要,他能给你?”
      语气轻缓,许是喝了酒,其中还带了懒劲。
      暮菁扶起一旁倒在地上捣药的杵子,说道:“好歹相交多年,我到时候备上些稀有的药草带过去,就不会堂而皇之了。”
      “也好,不过梅子酒口感酸涩,不如桂花酿后味香甜。”说话间还咂巴了下嘴,回味起那绵延于唇齿间悠长的香甜,“今年气候甚佳,中秋过后,山间的桂花树定会开得极好,到那时采之腌制,辅以香甜的糯米,酒曲浸泡后埋入树下,等来年开春后再挖开,定会收获一坛甜糯可口的桂花酿。”
      暮菁看着眼前人,握紧了手中的门刺。
      片刻无言,那人没听到回答,回过头问道:“今日有事?”
      “灵族有人造访。”暮菁收起复杂的神色,将手中的门刺递了过去。
      那人看见门刺封面上“白珏”二字,手上的酒壶停止了摇晃。
      看着递到眼前的门刺,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动了下手指,终究是没接。
      好一会儿,她重新抬起酒壶,一饮而下。
      许是意料中的反应,暮菁无任何犹疑收回了门刺,“灵族沅洲,疫病闹得严重,相较于巫族,灵族中人毕竟不擅医术,这才求助到巫族头上。”
      “灵族于巫族有恩,此番求助,于情于理,巫族都不能避而不见。”
      那人转头看向窗外,没有回答。
      片刻后,清冷的嗓音才在屋内响起:“暮菁,我来巫族,有多久了?”
      闻言,暮菁神色有些悲凉,“已有五十年。”
      “五十年了啊。”
      光阴荏苒,日暮途穷,倏忽之间竟已是五十年。
      微风自山腰袭过,带着山脚下的花香一同涌入小木屋,吹乱了搭在窗檐上的白发
      须臾,那人放下酒壶,“吩咐下去吧,我明日会随门内弟子一同前往灵族。”
      翌日,受令前往巫族的门生归来,一同来的还有巫族的长老及其弟子,消息传到城内,
      正在埋头给患病之人输送灵气的众修士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自那之后,不过几日的时间,灵族内的疫情便逐步得到控制,患病之人逐步康复,原本冷清的街上也开始出现人烟,再过数日,吆喝声、叫卖声,络绎不绝,又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景象。
      而待疫病的事情圆满结束,已是巫族众人来到灵族两月之后了。
      疫情过去,族长白珏在朝阳峰设宴以致谢意,巫族众人应邀参加。
      宴席过后,沅洲城举行灯会,全城欢歌起舞,既是为除去病气,也是为巫族众人饯别。
      后烵挥别跟随左右的门生后,出了客栈便向城中最热闹的芳草街走去。
      街上人声鼎沸、骆驿不绝,街道旁各类商铺林立,各种小贩的吆喝声充斥其中,一路上还有许多猜灯谜的活动和围观揣测的人们,夜空中响彻着连绵不断的烟火,人们盛装出行,欢庆一堂。
      后烵路过一家酒肆,原是打算顺手买壶好酒解解馋,却不料酒肆老板一见着她就认出她是巫族人,听见她要买酒,说什么也要多送她几壶,后烵架不住只好谎称家里人不让她多饮酒,此番只是嘴馋了才没忍住走进了这里。
      老板不疑有他,但也推迟着不收取任何银两,后烵没法子只能偷偷将银子放在柜台角落里才安心离去。
      走出酒肆,后烵便忍不住拿起酒壶,一饮而下。
      痛快!
      活到这般岁数,除了佳酿,也再没什么事物能让她这般痛快淋漓了。
      一城,一人,一壶酒,任它世事变换,有此足矣。
      佳酿浓厚,一壶酒下去,一路的热闹也快到了头,后烵摇晃着空酒壶,回过头看着身后满城的欢乐,酒劲上来,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目光在河畔上漂流的花灯上停驻片刻后,后烵回头朝来路走去。
      街上行人纷纷,不远处的小巷子里却没几人,后烵提上衣摆朝里走了进去。
      灯笼悬挂,光影摇晃,月光倾泻下来与其交织在一起,如水如梦,朦胧不清。
      在看清远处与人交谈的人影时,后烵已经来不及转身离去。
      永安阁,曾经名满沅洲城的医馆,却不是立在芳草街上最热闹之处,而是安于这城中数不清的巷子中的一隅。
      而此刻,医馆门前却站着灵族族长及其门生。
      “暮前辈!”一旁的门生先发现了站在远处的她。
      许是那酒的后劲太大,后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直到远处正与人交谈的人闻声朝她这边看过来,她才回过神,原是当年她为了麻烦,就直接与人说她与暮菁乃血脉亲戚,与人相称时唤她暮大夫即可。
      她动了动眉头,确认脸上的面具还在,便抬脚朝前走了过去。
      那门生见着她颇为高兴,边行礼边与一旁的人引见:“师父,这是巫族的暮前辈。此次疫病能除,多亏暮前辈医术卓越,才能带领众人助沅洲脱困。”
      永安阁地处喧闹之外,周围的叫卖声已经淡去,此方僻静之处,墨青色的身影立于光影明暗交接之处,双手交叠行下一礼:“灵族沅州得前辈相助,方能有今日景象。白珏感激不尽。”
      后烵隔着面具看向眼前人,从容受下这礼,“当年巫族重建时,灵族也曾施恩于巫族,此番也算是还了这份恩情,所以族长无需多礼。”
      “两族相交,若以恩施往来,确实疏了情分。”白珏直起身,接过话语,“今日灯会尚未结束,街上正热闹,不知前辈怎会来到这僻静之处?”
      “对啊暮前辈,此处巷子幽深,前辈可是迷了方向?”一旁的门生附和道。
      晃了晃手里的酒壶,后烵透过面具佯装朝周围看了看,顺着话语说道:“街上喧闹,酒喝多了有些头疼,原想寻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现下看来,确实有些迷了方向。”
      白珏看了看她手里的酒壶,朝一旁的人吩咐道:“你带着兰芝姑娘去找二长老,我与暮前辈指个路,将她送回落脚的地方。”
      “是,师父。”门生依言带着方才与之交谈的姑娘,朝巷子外离去。
      这厢后烵还在脑海里搜索如何拒绝的话语,那边白珏已经向永安阁中人道了别。
      后烵看着堂下的两道身影,有些怔然。
      等白珏回到身旁,她才将混乱的思绪拉回来。
      白珏看着眼前朦胧在光线里的人,到嘴边的话语转了个弯,“前辈医术高明,可否帮白珏一个忙?”
      后烵眼底波澜渐缓,从容问道:“什么忙?”
      “这永安阁内住了我的一位故人,她如今……重病缠身,命至尽头。”白珏坦然回答。
      闻言,后烵神色无虞,搭在身后的手指却慢慢握紧。
      她看着从堂中铺展出来的光亮,话语飘忽:“既如此,那我且随族长去看一看吧。”
      与堂中人打过招呼后,那人带着她二人向后堂走去。
      穿过廊亭,三人停在一处庭院前。
      推开门,屋里传来阵阵药香,“祖母如今思绪已有些混乱,可能会扰了族长与暮前辈。”
      抬脚进门的脚步微顿,白珏回了句“无妨”后带着她朝里走了进去。
      屋子并不大,穿过屏风后便是卧榻之处。
      后烵停住脚步,忽略掉一旁妇人的啜泣声,怔怔向塌上看去。
      修灵之人的样貌并不会随年龄老去,榻上的人即便形如枯槁,也依稀可见往昔的娇俏秀丽。
      周围响起白珏与妇人的交谈声,可落在后烵耳边却仿佛隔了层窗户般朦胧不清。
      她压下喉咙中蔓延的酸涩,踱步向前走去。
      在塌上一边坐下,后烵伸手欲要搭脉的时候才想起手上的酒壶,定神一看早已没有酒壶的影子。
      大概不小心丢在哪处了吧,后烵恍惚想着。
      她将手搭在塌上人的手腕处,灵力随指尖通过手腕向那人体内一同探去。
      寿命将至,灵力枯竭,乃将死之相。
      搭在脉搏处的指尖微颤:白珏骗了她。
      她侧头向一旁看去,对上白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二人的视线交织,一时静默无言。
      榻上的人约莫感觉到有人在身旁,口中开始呢喃微语。
      一会是兰兮,一会是一旁的女儿与孙子的名字,家常琐事,不免挂念。
      “烵姐姐…..莲姨…..等你…..回家…”
      一声声念叨中忽然插入一串不成句的呢喃,声若蚊蝇,但却清楚地落在后烵的耳边。
      指尖一顿,后烵怔然回头,看向塌上的人。
      “兰夫人,兰生,暮前辈在此医治,我们先去外面候着吧。”白珏收回视线,与旁边的两人说道。
      二人不疑有他,随白珏离开了屋子。
      后烵听着塌上之人模糊不清的呢喃,喉咙中的酸涩向下蔓延,直达心脏。
      她将大量灵力输进她的体内,散乱的瞳孔才重新聚集,然后视线投到她身上:“你是哪家大夫呀?”
      后烵顺了顺声线轻声回答:“我自巫族而来,是云都的大夫。”
      “云都啊,那是个好地方。”她嘴角微扬,像是想起了些美好的事物,“我姐姐也是巫族人,不知如今的巫族是何景象?”
      “如今的巫族花草遍地、一片安宁。”后烵如是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笑颜绽放,宛若往昔。
      后烵眼眶泛起微红,她看着眼前的人,过去百年岁月回荡在心头,压的人有些难受。
      “您….还有何事不能释怀?”
      “人生百年,到了这个年纪,能释怀的不能释怀的都早已放下了。”她脸上的笑颜淡去,染上了风霜,“只是偶尔回忆往昔时,总觉得世事无常,令人难过。”
      人生百年,须臾一刹,世间多少爱恨生死,都会随岁月老去、淡去,直至随风飘散。
      后烵无端有些难过,她是见过岁月更迭的人,再多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可如今过往种种萦绕心头,灵族、沅洲、念回,还有白珏,面对那些她自认早已释怀的事情和故人,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她抬手拿下脸上的面具,平静地向塌上的人看去。
      搭在床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方才覆着风霜的眼眸瞬间盈满了泪水,“是你啊。”
      是梦吧,若不是梦也总不可能是真的吧。
      后烵握住身前颤抖的手,回答:“是我。”
      闻言,塌上之人困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如雨般落下,湿了不再娇俏的脸庞。
      后烵忍住喉咙中的涩意,倾身将其脸上的泪水拭去:“我回来了念回。”
      念回稳了稳情绪,看着眼前的人,面容依旧,眉眼间比之从前多了份宁静与祥和,除了满头的白发,像是变了,又像是没变。
      “你不似从前了。”
      “人都是会变的,你倒还是如从前一般爱哭爱笑。”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握住搭在床边的白发,“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离开沅州城后,我走过万里河山,见了万丈红尘,过得好极了。”后烵朝她笑了笑,笑容温和而平静。
      念回笑着说:“我成了亲,有了孩子,如今儿孙满堂,比你争气些。”
      “何止,你比我争气多了。”后烵答道。
      一时间,俩人像是回到了少时。
      “阿姐,你不该回来的。”念回眼中的笑意淡去,昔日种种,她虽未亲眼目睹,可是她知道,整个沅洲,甚至于整个灵族,她都不该再有牵扯。
      “没事的念回,没事的。”后烵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安慰道,“百年过去,曾经的生死恩仇早已消弥,如今的后烵只是后烵,只是巫族云都的一个普通大夫。”
      念回又想哭了,“你该把我们都忘了,一个人重新好生活着。”
      “我会的。”后烵回答。
      念回一眼不眨的看着眼前的人,她的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今日情绪大起大落,现下更是觉得疲累至极。
      约莫是不行了,她这般想。
      今日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阿姐,我有些累了,你替我将兰生他们唤进来吧。”她已是将死之人,回顾往昔,先是莲姨,再是后烵,到后来的白珏,她这一生受到诸多庇佑,即便身处乱世,依旧安稳到老,一生顺遂,现下执念已解,是该道别的时候了。
      后烵闻言没动,她像一个经年苏醒的神明,在尝过七情六欲之后久久不愿回到亘古的孤独。她看着眼前的人,从头发到眉梢,到眼睛,到鼻翼,到嘴唇,像是要将这人的样子牢牢刻入心底一般,
      许久,她才轻轻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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