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的长裤》梁选青

2、第 2 章 无聊的团建 再精准

　　再精准些，是裤管靠近脚踝的地方，鼓囊起一团，灰色的裤子很薄，但非常长，这是一条一眼就看得出绝不合身的裤子。闪烁着的光在灰色的裤管里一点也没有变了颜色，尖锐的红色，闪一次，再疾闪两次，稍停几秒钟。

　　丛昕盯着那个光点，几乎要把灰色的布料盯穿了，红光有如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粒火星子，落在了这深夜的地铁的夹缝里。夫妇俩一站一坐，眼神没有什么交流，身子却坚实地依偎在一起。很快，他们也许意识到丛昕的目光，到站的声音一响，女人一把抓住男人的臂膀做了一个拽起的动作，男人便跟着被提起来了，两个人并排走出去。男人走路的动作十分轻，左腿像是猫子一样。丛昕这才抬头，看见男人的脑袋，即使发顶已经上移得很厉害，仍旧剃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寸头，后脑勺与脖子镶连之处因肥胖堆起一条粗厚的肉褶子。

　　地铁门在两人的背后缓缓合上，丛昕将目光也收了回来，周围的人们各自把眼睛粘连在手机屏幕上，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对夫妇的来去。

　　这个小小的插曲，小得像她工作太久脑回路失常导致的幻想。经过六个站点，瞌睡虫已经占领了脑仁儿，头沉沉的。

　　“列车即将到站九桥下站，感谢您乘坐锦西地铁五号线……”

　　到站的语音播报响了，丛昕提起一点精神从前侧门走出去，出了站反倒觉得有些闷热。她租住在一个建成不久的小区里，这里大都是安置房，地段不是怎么好，周遭也不算繁华，人群密度小得很。路边原先租出去许多店面，没多久就会变成建材、门板、铝管、开关，这是楼下小便利店老板刘阿姨告诉她的。

　　刘阿姨给自个的便利店起了个好大的名字，叫永隆超市，像全国连锁的。走到超市门口，丛昕和刘阿姨打了声招呼，绕到第三排货架后面拿了两包安心裤，一盒卫生巾。今天手机提醒她例假快到了，约莫就是这两天吧。她例假间隔时间长，四十多天一轮，日子不是太准。

　　“阿姨，结个账呀。”

　　刘阿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眼睛却不舍得离开手机，丛昕知道她肯定在搓电子麻将。花泥般绿油油的屏幕上偶尔爆出几个小特效。

　　“一共四万。”刘阿姨边在手机上打出去一个四万，边分出一点眼神计算价格。

　　丛昕忍不住笑：“四万啊，抢劫哦。”

　　刘阿姨反应过来哦哦两声，说：“四十，四十。扫码就行。”

　　丛昕扫了码付钱，刘阿姨那里打完一局。她把手机放在货柜上，抻开腰板，显然已经“战斗”很久了。她站起来，从墙上拽下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把几样东西装进去。丛昕好像从没觉得卫生巾是个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从小她妈妈就把卫生巾摆在床头那个很老旧的、漆上得油亮亮的木柜子上，一开门就能看到。她表示过自己不介意，可刘阿姨特别坚持。有几回买东西顺手带一包卫生巾，刘阿姨还会单独地拿上一只黑袋子分装，再欲盖弥彰地装进透明的大塑料袋里。

　　“幸好你来光顾了，我赔大了，2000个豆呢。”

　　“你的技术，不是一把就赢回来了。”

　　刘阿姨仰头张地张狂地笑起来，两手边笑边在她那软乎的上腹，吃撑了一样顺着气，剪裁十分时尚的长袖被撸到手肘子上一截，露出的上臂像从面盆里现捞现挤的半颗鱼丸，没煮的时候是软榻的，煮熟了就弹。这是一个有妈妈感的阿姨，也是丛昕对她比别人少点陌生的原因。一个人在外工作，到底小半年才能回趟家。据说刘阿姨也有个在上大学的女儿，但从来没有见过她的面。

　　“刘阿姨我走啦，祝你多赢两把。”

　　到了住处，丛昕把跨包连着塑料袋往出租屋的小沙发上一撂，人就倒了半截在床上，连衣服也不愿意换，掏出手机又开始灵魂出走。直到刷到一则“团队出行，这个地方绝对超出期待”的推文，她蓦地连胃都沉重起来，还没写，团建方案。

　　再等不得了。虽然团建这东西就像一坨标注着高营养的废物，把好端端的旅行变了态，但这个活儿是她的小上司姜璐安派下来的，她是个好上司，丛昕只好硬着头皮写。也怪自己嘴巴叫水泥封住了，人家叫你试试看，连一句没这方面的经验都说不出口。

　　人是能把自己给噎死的。

　　顺着推荐，看了看比较适合的地方，加了几个收藏之后准备洗漱睡觉，丛昕自认下班后做这些准备已经是太过仁慈了。

　　第二天早上，在电脑挂方案、手机查攻略的同步操作下，丛昕大概定下了小组团建的去处和几个还算有些去头的景点。抱着初步方案，丛昕跑进了隔壁办公室，敲了几下门，姜璐安的声音就从里头传出来。这是一个很积极清亮的嗓音，这个小办公室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坐着，但每次来敲门总是姜璐安的回应最及时，绝不叫你耗多一会儿。

　　推门进去，姜璐安见是丛昕挪进个头来，边招呼她边取茶杯倒起水。一次性纸杯灌上了半多淡褐色的茶液，清亮亮的像她这个人。两个人就着路程时间、预算流程讨论起来，除了暂不能决定的预算问题，最后依据姜璐安的建议，在一个大草场附近预留了大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行，你这边细化一下，预算的事情回头我去找杨总谈吧。到时候我们过去踩个点。”

　　丛昕找的地方就在隔壁市，一个新开发的半山岭子，据说草场横亘半个山野，十月还绵延着半个夏天的绿。私心说起来，比起去年去的浣洋古镇，丛昕更钟情这样的地方。反正团建是势在必行，找个贴心的路线也不算吃亏。

　　走之前，丛昕呼呼喝完了纸杯里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