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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鬼切不知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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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切不知自己这次用了多久才从无止境的梦魇中清醒过来。意识模糊间只知道自己一直冒着冷汗。然而这一次的混沌中像有一只手拖住了不断下坠的身体。不时有什么东西顺着发丝缓慢划过他的头。竟多少理顺了些他浑身搅作一团气力和血肉,让他好受了不少。
眼前好容易清明起来,或许是因为散发着桔梗淡香的被褥的,陌生的天花板没有引起他长期以来一直保持的强烈警戒心。他的刀一把不少,排列在不远处。身体正好有些无力,他便难得地接受了静卧的安逸。
但当那个阴阳师出现在他面前时,身体比脑子先一步驱使他抄起本体刀抵上了她的脖子。
站起的瞬间,鬼切就发现动作大不如之前灵活。不仅是因为久卧——之前他可以任意操纵的气力荡然无存。他感觉不到自己那股妖怪的气息了。
他紧张起来,举着刀的手使了些劲。但面前这个迟钝的女人根本没发觉,抑或是分不清:他刹那的恻隐之心使得刀口朝向他自己;她看起来有些害怕,但解释起现状又很流畅。暂且接受了她的说辞,觉得一直拿刀胁迫帮助了自己的人不太好,鬼切收回了刀。
之后女人带着他取回自己的衣裳,他以为在这里的寄住已经结束,当下就要离开,找回自己的妖力。然而女人却突然显出阴阳师的面目,施法将他拦下。鬼切本就对阴阳师极为反感,刚要发作,转念又忽然想起晴明常用的几种术法:
女人作为晴明的下属,没有用束缚那种方便有效,但会让他非常难看的限制方式,而是展开了一个凭现在的他刚好打不破的结界。
这种贴心让鬼切生出一点别扭的火气。
与她对峙的过程中,鬼切的愤怒也在一点点积攒。看得出她没有战斗的欲望,甚至有些惧怕自己。但她仍强撑着,声称要完成自己的工作,显出一种与她气势不相符的决心来。
坚信着某人并为之拼命的态度。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真蠢。
一味地相信他人,最后只会让自己的存在都不可信。难道说世上所有人都在盲目地相信着什么吗。
——说起来,那个晴明得意的手段,除了言灵咒之外,还有对妖怪的差遣调伏。这样一想就不难理解了,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扣留下来的原因……
眼前似乎又要浮现尸山血海的惨状,鬼切握紧了刀柄,以免自己颤抖得太厉害。
这份怒气在那位半妖阴阳师的口信到来时稍稍平息了一些,鬼切勉强保持了理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纸人身上。然而晴明亲口承认了自己封印他的妖力。又一次如此狼狈地受制于人使鬼切感到屈辱。而她作为晴明下属,怎么可能不知道实情,却几次三番地在他询问下搪塞过去。简直拿他当傻子一样。
他无法遏制怒火,揉烂了那张破纸。
恢复记忆后,不管他是否意识到,都在不断被各种事实反复提醒:他只是一件器物,有用时便拿出,无用了就弃如敝履。
他到底是谁,谁来为他做的事负责,他应该相信什么。没有人在乎。
凭鬼切自己也想不出答案,那么他起码要为这场闹剧画下句号,起码要为自己身负的罪孽付出代价。为此他必须斩断试图束缚他的一切——
本该是这样的。但他不知怎的忽然又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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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作好开战的准备,眼前凶煞的妖怪却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长舒了一口气,我小跑着去捡起那团纸。果然,背面用特制的蓝色染料写了咒法,是晴明大人为防止纸人被破坏作的禁制。多亏了鬼切没有妖力,才能被这个小法术震晕过去。晴明大人做事果然很周全。
我把纸折好,小心揣进袖子,着手把刚清醒没多久就又昏死过去的鬼切拖回他的屋子。
经过这一下,我觉得有必要开始考虑对鬼切使用言灵·缚了。鬼切的尊严固然重要,但我的生命也很宝贵啊!
晒衣服的地方离他的房间有些远,两处刚好是对角,把鬼切拖回去也就更麻烦了。经过了前院落叶的樱树,池塘,抵达中庭时,耳边响起了轻浮的笑声。闻声看去,果然又是某位不速之客。
妖狐向我眯了眯眼:“庭管小姐,怎么天天和这样没用的男人在一起?也不来找小生玩,好寂寞啊......”说罢还装模作样地摇起了扇子。
光凭妖狐每天说的话,要告他骚扰不用拿证据的。可惜,也只能告他骚扰这种最终只会大事化小的名头了。
我不被妖狐牵着鼻子走,叫他过来帮忙,只用一点风把死沉的鬼切托起来也行。
妖狐难得爽快地答应了,一边真像我说的那样用法术将鬼切托离了地面,在我身边并排旁观,朝别苑走,一边抱怨他今天来找女孩们玩,到了却发现偌大的庭院没个人影,连巫女妹妹都不在。在失望而归之际,刚好撞上我和鬼切对峙。
“他现在一点妖力都没有,根本没用,你们还留着他干什么?”
“你这话说得好奇怪,晴明大人什么时候只收留有用的人了。”言外之意你这种没什么用的家伙不也天天在吗。
妖狐耸耸肩。
晴明大人外出前两天时,还与往常一样有委托上门,在听说只有作为学徒的我在以后,大家都表示会等晴明大人他们回来。让我清闲了好些天。
雪女跟随晴明大人他们一起外出,妖刀姬有自己的修行计划,金鱼姬她们没套出我的话,不知又跑到哪玩儿去了。庭院里只有我在。自从帮助犬神抓住真凶以后,晴明大人在妖怪中的名声就传开了,因此庭院难得像今天一样冷清。
啊,怪不得我会成了妖狐的目标。
把鬼切带回来以后,妖狐也不走,杵在边上看我把鬼切身上的灰拍掉后塞他进被子里。
我把鬼切收拾好,撑着膝盖站起,小小地叹出声。妖狐曾经评价我此番动作好像个老人家。想到这事我有些好笑地看向他。妖狐虽然没有要加入我们的意思,说话也难听,但起码不像以前一样干坏事,偶尔和他调侃两句倒也有趣。
他这回没有再嘴贫,只是站在原地抱着两只手,若有所思地看着鬼切。
我走到门边叫他,说走吧。妖狐却突然带着诡异的微笑开口了:
“要不要小生帮你追他?”
“……哈?”
收回前言。你永远别指望能从妖狐嘴里听到什么好话。我一把扯住他毛茸茸的大尾巴把他往门外头拽。
“你没完了是吧!”
“好疼!放手,放手!”妖狐被我拖得一个趔趄,一点维持不住平日的翩翩公子样,毫无形象地喊,“你就不想和他搞好关系吗!”
“……”这话倒是没说错。但是关你什么事啊!我松开手,又抓住他的胳膊,硬将他拉出房间,砰一下,用力合上了门。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我瞪他好大一眼。
妖狐举起双手,一副清白无辜的样。
和这种家伙说不通的。我深吸一口气,建议他今天先回自己家。对,这家伙像人类一样有一处宅子,并且还挺大的。
“今天肯定是没有什么好玩的了,你先回家吧,啊。”
“我可是真心想要帮忙的。”妖狐很不满我像对待山兔她们一样哄着打发他,“在男女关系这方面,我比你在行。”
“所以说,根本不是那……”
见我又要生气,妖狐连忙改口:“是我表达有问题,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教你如何在短时间内赢取别人的好感。”
我上下扫了他一眼:“……诱拐吗?”
这次轮到妖狐跳脚了:“怎么可能!你以为诱拐的前提是什么,是好感啊,好感!”
“还是算了。我自己会想办法。”我可不敢寄希望于他。但话说回来,他只是撞见我和鬼切差点打起来而已,从哪里看出来我在想什么的……搞不好这家伙对人际关系确实出奇的敏感呢。
妖狐被我拒绝,哼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来个什么东西,夹在两个指头间打量。
等一下,那个是——
“还给我。”我朝他伸手。
“刚才没听完,小生也很好奇。总归不是什么机密,待好奇心满足了,自然就还你咯。”
不是别的,正是晴明大人的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妖狐摸走的。
“扰乱庭院秩序和工作。”想也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你不会真想和我动手吧。”
妖狐不仅没被我威胁到,还一副愉悦的样子咧嘴笑了。
“哎呀,禁制刚刚被别人用掉了,好像没办法再生效了吧……真头疼,小生好怕受到惊吓失手把它给切碎了。”
“……”
被反过来威胁了!妖狐在庭院里来回跑有一段时间了,一定早看出我对晴明大人出于弟子身份的敬重,必然不敢损坏信物。这家伙果然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难道看穿人心是狐妖的天赋吗?!
就算纸人被毁情有可原,但我不确定纸人没说完的话里会不会有关于鬼切的信息,一旦错过就只能等晴明大人回来才能知道了。而在这期间鬼切会不会再次醒来,醒来后我该如何与他沟通,都直接关系到我任务的进行……我可不想搞砸任务。我好久没在工作上出过纰漏了,晴明大人不久前才刚夸过我。
我只好变了姿态,缓和下来顺着妖狐的话提议:“那我们一起听。”
妖狐侧过头,空着的手掌放到人类耳朵的位置。假装听不清个什么啊!
我深吸一口气:“拜托你了,可以吗?”
妖狐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并没有就此接受我服软,动动狐狸耳朵把头凑得更近,等着我再求他,并且明摆着我不如他意就不答应我的态度,好一个无赖样!
我忍着怒意张了张嘴:
“贪得无厌……”
“咦,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就是你最大的弱点!”我抓住妖狐得意忘形的间隙,猛地出手,钻过他的身体抓住了他另一只手里的纸人。
得手了……诶?根本扯不动!
因为妖狐只用了两只手指夹住纸人,我就误认为能轻松抢过来……没想到这家伙力气这么大!
妖狐应该也没料到我会直接上手抢,他的尾巴毛都还因为惊吓而立着。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故作轻松地还嘴:“呵呵,那么鲁莽轻敌就是你的要害。”
“你别太过分了。”我带着火气瞪了妖狐一眼,攥着纸人的手收得更紧。
妖狐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松手,嘴更是比手还紧:“小生应该没有做什么坏事吧,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凶。”
“你现在不就是在做吗!”
“是——吗——我是想要帮忙才这样的,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凶巴巴,到底谁过分?”
“真会说,之前请你帮忙从来没答应过,不安好心!”
“看吧,我就说你很过分!”
“事实如此。而且我也没有很凶吧……”
“啊、明明刚刚就还在拽我的尾巴!”
我快被这家伙气笑了:“难道不是因为你先胡说八道吗?”
“没有胡说八道,我说的也是事实。你这么仰慕晴明,没有回应已经够可怜了,我是看不下去你这可怜的桃花运才……哇啊!突然干什么,好危险啊!”
不欲再听妖狐天花乱坠的想象,我用力把手中的纸往回扯,空着的手画了道五芒星射出一束微小的灵力。妖狐侧身躲开,顺势后撤了几步与我拉开距离。
手上有抓住东西的实感——抢回来了!我瞥一眼妖狐,抓紧了手里的纸片。
……
不对。
妖狐的指缝间还有半截纸人——我摊开手一看,纸人果然是被扯成了两半。已经没法再用了。
完蛋了。我的任务完蛋了。我的庭院生活、我的阴阳师生涯、还有最最重要的,晴明大人和我所共同期望的世界也完蛋了。
“这……应该不是我的错了吧……”
听见妖狐的声音,我缓缓抬头。
没有控制好情绪,直接导致纸人被撕碎的是我。没有保管好东西的也是我。我确实没法迁怒与他。事已至此,我只能先回自己的房间,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以及如何向晴明大人道歉。
……虽然我很想直接打包跑路或者切腹谢罪就是了。
我一言不发走过妖狐身边,没走出去两步就被他一把拽住了胳膊。
我停下来木然看着他。虽然这事绝对有他的责任,并且还不小,但他毕竟是脱离人类常识,也没有统一规矩约束的妖怪,随心所欲惯了,行事没有分寸、过于自我倒也可以理解。何况他也并不是我们的同伴,只是常来串门而已,只要他没有危害他人,我就不能把自己的要求强加给他。
我平时和他斗嘴吵嚷,有来有回倒也没什么,在这种事上可不能无视具体情况,直接怪罪他了。否则,我不就违背晴明大人的初衷和我在这里学习工作的目标了吗。
但我确实也暂时没有再和他斗嘴的心情了。
不过妖狐显然不知道我的想法,见我沉默,大抵觉得我是动真格地生气了,用一种想要弥补些什么的样子说:“那个,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
妖狐其人形其实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养出来的贵气,或许是长年混迹在人群,特别是各路女性中,行为举止不需要很刻意,就能做出风流优雅的样子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份优雅在我这里总是保持不住几刻。
譬如现在,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下巴微收,抬起眼睛看我,两只耳朵向后贴,身后微微抖动的大尾巴更是让人无法忽视——我忽然就想到小白也常做出这幅模样向大家撒娇,继而被博雅大人说是小狗样……
想到这里也是挺对不起妖狐的。
我心情好转了些许,腾出手拍拍妖狐的肩膀:“不了。”与其指望你出谋划策,不如拜托你坐两天的车,然后沿路地找到遭遇山体滑坡的晴明大人,请他再传一张纸人给我。
被我不悲不喜地一拒绝,妖狐的耳朵往后飞得更厉害了。或许我应该把后面那句也说出来的。
“……我现在就去找浆糊,帮你粘起来。”妖狐放开我的胳膊,拉起我紧攥着半张纸的那只手。
“你真的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吗?”
妖狐对上我无语的眼神,似乎更无措了。
虽然看他这幅样子很好玩,我也突然懂他捉弄人的心情了,但在事情没个头绪的时候还要照顾他的情绪,同他慢慢解释,果然还是太心累了。
“术式的媒介已经被破坏了,光粘好纸人也没用。我只想知道晴明大人要和我交待的事。”
妖狐思忖片刻,目光坚定看着我:“以晴明的水平,说不定粘好之后还能用。”
“……”并不能。
“试一下又不会有损失嘛!而且,自己的东西被弄坏的心情我也懂……我一定想办法。”一定是我的表情无语得太过明显,妖狐着急起来,拉住我就走。
我将手稍微往回扯了扯,动弹不得。妖狐良心发现,铁了心似的要作出些补偿。
……就当是平时的委托,让他闹够了满意了就好了吧。当然,这次的委托不仅没有报酬拿还有点浪费时间。
“我记得,晴明好像是说到刚才那个男的就被打断了。”在路上,妖狐回忆道,“所以,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到底还是冲着那个男的去的。
“要是纸粘好了没用,我就帮你尽快拉拢那个男的……”
“他叫鬼切……”我实在是听不下去「那个男的」,又拗口又难听,出声提醒他。
妖狐撇撇嘴,说他叫妖切魔切怪切都和自己没太大关系,因为妖狐并不想知道男人的名字。
妖狐的目的地似乎是往前院去的。我寻了个话头,问他刚刚说自己的东西被弄坏是什么意思。
妖狐摆摆手:“其实现在想起来也没什么了,但当时那种心情说是悲伤,愤怒……还是什么好呢?总之很不好受。”
我好奇看他,实在很难想象妖狐把什么东西视若珍宝的样子。
他接着说,“我知道即使修补过也不会有原来那么好啦……你别太难过,我以后不再抢你的东西了。”
“所以被弄坏的东西是?”
“嗯,我想想……”妖狐抬起手摩挲下巴,一副很努力回想的样子。
我暗自想,真有那么重要还需要这样回想半天吗?
不一会儿,妖狐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拍脑袋:“是五十年以前,那是我遇到过最美丽的一位少女。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有点可惜,明明都已经保存好了,结果被可恶的狼妖一爪拍碎了……
“哎,一下子从最美的样子变得支离破碎,可惜,可怜,可叹!还好保存了有一段时间,内脏和血液已经僵化,不然那场面可就更难看了……”
“……你还是别说了吧。”我就不该问。
而且看他这态度,怎么着都还和以前一样没把别人的生命当回事儿,对妖狐的思想教育工作刻不容缓啊。
很快我和妖狐到了前院,妖狐拽着我就要往晴明大人的书房走,我用力把他拉回来。
妖狐转过头朝我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浆糊在仓库那边。”我说。
“这个不是应该在书房吗?”
怎么可能。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放在书房很容易出意外的,主要是因为小白……还有我。
我反客为主拖着妖狐去了仓库,如他所愿翻出浆糊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随手涂到妖狐手中拎着的两截纸人撕裂处。
涂好后妖狐小心翼翼将两片纸湿哒哒的部分重合在一起。纸人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无生机地耷拉下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我没感到很失望。
我拍拍沉默不语的妖狐肩膀:“这个就不用还我了,你自己留着吧。”要是让晴明大人回来看到纸人变成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处理掉。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说:“我也用不着。你手上的浆糊擦干净了吗?”
“我用的是另一只手......”
倒也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坏吧!
我伸手招呼妖狐,“好啦,试也试过了,粘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还要忙,你快回去吧。”
“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妖狐突然倔强起来。
“不——用——了。我明白你想帮忙,所以快回去吧,这就是你帮我最好的方式。”
“我真的可以……”
“不要。”
眼看我和妖狐的对话又即将陷入没完没了的吵嚷,我赶紧止住话头:“不要再争了,你赶紧给我回去——”
“恕小生拒绝!”妖狐也很强硬,头脑也明显已经完全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那就没办法了,我叹了口气,迅速结印,趁着妖狐有些分神,条条泛着蓝光的灵锁从他脚下钻出,顷刻将他缚了个严实。
妖狐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向我,朝着我大喊:“喂!”
对不起了,就先委屈你这一回......
“后面、小心!”
我吓了一跳,正欲转身看,一道寒光堪堪擦着颊边闪过眼前。突然的袭击打乱了我的步子,害我一个踉跄向地面栽去,但也正好让我看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鬼切利落地挥刀,斩断了妖狐身上的锁链后,转身将刀刃对准了我。
晴明大人的禁制不是为伤人而设的,本来就没什么威力。况且鬼切不是普通人类或寻常妖怪,强悍的身体素质让他清醒得极快。
我抬起头,沿着刀锋注视鬼切。
他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看我。苍白发丝间隐约可见赤红的妖瞳,我看不太清他此刻是怎样一副神情。
鬼切没有暴怒,没有发狂,却莫名发着一股森然的气息,让我觉得他真正像一只炼狱门中走出的恶鬼。貌似恶鬼,却让人觉得他并不是为着杀戮而来,倒像是来审判我的......
这种认知惊得我身上泛起一阵凉意,四肢不自觉震颤了一下,想作些反应,却使不上力。被他人用这幅姿态审视令我恐惧极了,好像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我在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对他而做的心理准备霎时崩塌。
“等一下!”妖狐很快反应过来,两步并作三步插入我和鬼切中间,皮笑肉不笑地试图推开鬼切的刀,“这位小哥,怎么能对手无寸铁的女孩子出手呢?”
刀刃纹丝不动,鬼切瞥妖狐一眼,嗤笑了一声:“手无寸铁,是指她把你五花大绑么?”
见妖狐脸上一僵,出现尴尬的神色,鬼切又看向我,自顾自说下去:
“真是小瞧你了,阴阳师。满口谎言、偷奸耍滑。修为不怎么样,卑鄙的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如此觊觎妖怪的力量,却又将妖怪当做可以随意拿捏的器物,还要作出一副堂堂正正的模样,阴阳师果真都这么无耻么?”
我听了他这话,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只清楚地听到他对我实力的评价。
虽然是让人沮丧的事实......我和他比起来确实很弱,比起妖狐恐怕也强不了太多——但是,谁觊觎妖狐了!我也没有暗算妖狐好吗!——话说回来,难道不是我被鬼切偷袭了吗?!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我有些恼怒起来。
难怪当时妖狐本来在认真和我说话,忽然莫名其妙走神了。鬼切没有妖力,但妖狐能听到他正在靠近。
我正思考该怎么回击,妖狐又开口了:“小哥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虽然小生我以前也很讨厌阴阳师,但她刚才确实没有要加害小生的意思,甚至一定要说的话,其实是因为小生有些冒犯到小姐......”
妖狐在替我说话!他可是妖狐啊,那个对谁都客客气气又漠不关心的妖狐啊!
来不及为妖狐真的在帮我而感动,鬼切出声打断了妖狐的辩解。
“是吗?妖怪也会需要讲人类的礼仪吗?”
妖狐又被呛了一下。他自己算不上什么讲究礼义是非的妖怪,好像的确没有什么维护我的必要。
“奉劝你一句吧,小心被阴阳师骗了还不自知,认清楚自己的立场比较好。”鬼切的声音突然压低,话里意有所指。
“况且,身为妖怪还去遵守人类那套规矩,将自己的身份搞混的话,最后会与谁为敌——不妨想想阴阳师想看到的是什么。”
不好。我终于反应过来,眼下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一天之内,鬼切先是被阻拦、击晕,强行留下;又是目睹我对同为妖怪的妖狐出手……
“她是一个和源赖光一样绑架奴役妖怪并让他们自相残杀的坏蛋阴阳师”——这种印象估计已经被鬼切烙在我身上了。
……头好疼。
“真遗憾。”妖狐沉默半晌,拔出别在腰间的纸扇,手腕轻轻一抖,熟练地展开扇面,挑衅似地笑了,“可怜的少女在小生眼前被胁迫着,小生可是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倒是这位小哥,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对没有反抗之力的女孩出手,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哦。”
鬼切几乎瞬间就被妖狐对我的回护激怒了。他本就双手各握一把刀,一把朝向我,另一把在解放出妖狐后就一直垂在身侧。被妖狐展现出来的进攻姿态一激,另一把刀就对准了妖狐。
妖狐和我都并非毫无战斗经验,却还是被鬼切身上沉重的杀伐气息压得难以动弹。
“我在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这种受困于人类的家伙来问。”鬼切阴沉着脸。
剑拔弩张的中心从我一下过渡到妖狐身上。他自己也当然意识到我和鬼切都紧盯着他看,于是不再轻举妄动,将脸藏在了扇子后。
忽然妖狐将手一抬,指向我和鬼切身后。鬼切面色不改稍稍收回刀锋,随时都会直直砍向妖狐。我紧张起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做好施术的准备。
然而妖狐的目光越过我们身后,大声地说:“晴明,你已经回来了?”
我愣住了,晴明大人回来了?我完全没有感应到,而且正门似乎不在这个方向......
鬼切讶异地转身去看,我也不自觉跟着回头瞧了一眼。
空无一人。
再回过头来,不久前信誓旦旦扬言要帮我的妖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场事件从头到尾都发生得太超乎预料,要考虑的事太多,我已经思考不过来。鬼切转过身来,他的刀尖也随之回到我眼前。妖狐在或不在都不影响他对我发难,对他来说,妖狐不在恐怕更好。
……不过我已经无所谓了。
任劳任怨半个月,被妖狐嘲笑我忍了。毫无征兆地承受鬼切莫名其妙的怒火和鄙视,我忍了。而这一切都是鬼切自己引起的。我有点不想再管他的事了。
说到底,晴明大人给我的这个特殊任务,是允许鬼切的反应作为变故出现的,那我为什么一定要顾及他的感受?
“随便你好了。”反正我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在你刀下。
“其实我根本就不关心你想去哪里,愿不愿意留下来。”每天来去的人类、妖怪有那么多,如果不是任务在身我才不会关心你的去留。
“你想继续保持那种毫无理智,随时都会凭本能杀死所有活物的癫狂状态,那就随便你好了。”我不紧不慢地爬起来,懒得再去观察鬼切的举动。
任务不顺利,还被鄙视了一通,妖狐更是将鬼切激怒后直接把烂摊子丢给我一个人。我愤懑到极点,反而不再害怕了。侧身绕开直指我的刀刃,我不再回避他的视线。
然而听了我阴阳怪气的讥讽,鬼切并没有像之前被妖狐讽刺过一样怒气更盛。他对准我的刀刃略微松弛下来。
“癫狂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些。”
我看着鬼切动摇的神色,突然有些后悔说出那些话。其实我也不是完全不想管鬼切。就我所了解的部分来说,我是有些同情他的。
“……你被晴明大人带回来之前就在发狂,袭击了不少人……和妖怪。这之后就一直睡。至于过程,我不知道。”
鬼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很快眼里失去了光。指向我的刀无力地垂下。
“怎么会……明明是源氏的人追在我后面,我为了反击才……”
鬼切低头自语,声音微微发抖。
我问:“你……那期间一直没有意识吗?”
鬼切像是丧失了力气,轻轻摇头,没有底气地挤出一句微弱的“不知道”。
我没想到鬼切会对自己有没有杀害他人这件事这么在意。
毕竟他以前一直作为兵器为源氏效力,手上不可能没有几条性命,从刚才他释放的气压也能感觉到。我以为他应该已经习惯了那种刀口舔血的感觉。
见鬼切似乎并不会如我预想中被刺激得再度暴走,我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们想让你留下,就是因为……总之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当然也包括你的安全。”
鬼切已经无意再听我说话。他将手中两把刀都别回腰间,低垂着头,脸色黯淡。
见他这幅样子,我不知刚才那番话到底是说没说对。
“我会等晴明回来。”最终,鬼切做出决定,“我有事要委托他。”
压下心里的疑惑,我点点头。只见鬼切迟疑着缓慢地开口:
“我想让晴明了结我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