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盂潺凉酿

3、引狼入室 山丘上

　　山丘上的枯草猛得颤动，一阵细微响动后一切又回归平静，只余下一曲清脆的车轮声。
　　一辆四面挂着枯黄帷幕的木轮车正悠哉悠哉地从山丘下驶过。
　　鲜血打过枯草在龟裂的土地上狰狞爬行，那些干涸的血迹又染上了新色，向土色的枯草叫嚣着。
　　腊月的天是孤寂的，掀不起一丝波澜，撕不出一道裂痕。它就这般沉默地陪伴着猎者，阐述着他们的焦急与希望。
　　一双眼睛正隐在草丛后观察着这辆从山谷中经过的马车，木制圆轮正“吱吱呀呀”地从冻土上压过，没有一丝急切。
　　冷风吹过，帷帐荡起波纹。帷帐上的丝绣兽纹在日光下间或明亮起来。
　　那道视线一直紧紧跟着这辆马车，直到马车一点点变小，消失在山谷中才撤去。
　　一道身影转即从草丛中抽出，向万藏雪山快速移去，天色又暗了一些，一匹母狼正叼着只奄奄一息的山鹿向洞穴飞速奔去。
　　苍白的雪地上印着两道行迹，只是一道已明显浅了许多。
　　离近洞口时分，母狼顿然放慢速度，压着身子又向洞口探了几步，突地将鹿丢在雪地上，弓起脊背，发出骇人的低吼声。
　　昏暗中人狼四目相对，一个静湖中荡起一丝水花，一个怒火中平添狰狞。洞中那人随手捞起地上的迷药袋向母狼发出进攻。
　　不出几个回合，母狼便晕了过去。
　　那人依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吐着冷气。她身上伤势颇重，与那押送卫缠斗后更是雪上加霜，但凭现在的她是走不回赤殷的。
　　算来也是天公做美，腊月尾的狩春节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参加狩猎的人便会一陆陆续续地赶往万藏冻原，比如刚刚的那辆马车……
　　“瞧着还是个世家大族的，用着也省心。”她瞧者洞外暗下的天色嘟嚷道。
　　两头狼崽发出细弱的呜咽声，湿漉漉的眼睛不住偷偷观察着纳兰，微小的身子试探性地向母狼靠近着。
　　她轻叹一声闭上眼睛佯装睡去，也好成全了这两匹吓破了胆的幼狼。
　　一匹幼狼发现那人睡去后，转头看向了另一匹在地上卧行的幼狼。它看了眼女子，确定一切安全后转手一爪子将弟弟拍在了地上，又转头看了眼那女子的情况。小狼被打后发出几声不满的嚷嚷声，猛抖了几下脑袋，欲亮牙还手时才发现它那的善良兄长已经窜母亲身边了。原本有几分威严的架势立马被淹没，随之而来的是急急忙忙的一个冲跑，直接撞进母狼怀中。
　　两匹小狼舔食了几口鹿肉便开始鬼鬼崇崇地将母狼向洞外移，无奈身体过小，一用力便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本是想掐准时间演一出弱女子被恶狼紧追的戏码，借机跑到万藏冻原上找个大户求救，假装受伤再借他人之力回到赤般。
　　她看着两只狼崽以及母狼瘦弱的身躯，良久依着冰冷的岩石支起了身子缓缓向外面走去。
　　在斗兽场的时日她见过太多的杀戮与离别，她的谋算不该再凌架于别的生灵之上了，那是不灭的罪恶。
　　捡了些枯枝将洞口盖上，她沉浸在斗兽场的阴霾中不由失了神。
　　一双湿漉漉的狼眼在枯枝缝间偷看向她，她的心猛地颤了几下。那双眼中的纯净正一点一点融化着她已冰封的内心，覆盖着这几年中她所铭记的每一双怨恨的眼睛。
　　她只觉心中猛得一沉，思绪也开始变得浑浊不清。那个眼神仿佛一把利刃，正刺向她心中的阴霾。
　　万藏冻原迎来了它的暗夜，万里风雪共坠寂静。参猎者们已在小帐中点起了火，准备休整。暗夜中一片昏黄，唯有那个帐面带有锦纹的圆帐中漆黑一片。无它，只是某位公子还在外闲逛罢了。
　　世人常道十三邦国有三葩。一葩，氏邯国二王子文武兼备，但未及冠便过上了老年生活，成为半个失踪人口。二葩，蚩山国青王射雕未遂，反失足滑下土坡被乱石击碎天灵盖而亡。三葩，赤殷王多处留情，前丈人将之拒之门外。
　　而现在这邦国一葩正在冻原的某处安逸，似是在等着什么。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引起帐中人的注意。
　　“救命！“救命啊！”一道半哑的女声从风中夹杂而来，包裹着狼狈与不安。
　　风声本便可掩猛兽的行迹声，猎户们自小形成的习惯便已经让他们闻风备战。如今加上这不断的求救声那还了得，而且听声音那女子是越来越近了。数顶帐中的照明火被熄灭，猎户们手中紧握猎具猫身在帐帘门旁。狂风怒啸惊动了野兽，一时兽鸣声接连响起。
　　“公子，我们……”侍卫焦急地盯着周围的情况，又不忘时刻注意着某葩公子。
　　那女子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宽大的素衣缆着缕缕青丝在风中躁动，头上简单的银链也不安地碰撞着，纤细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她拼命地跑着，几次跌倒又艰难爬起，白皙的皮肤上还滚落着血珠一张小脸已是惨白，她不时回头似在逃避什么可怕的猎杀。几个猎户已探出身来想救她一把，但她似是疯了奋力向一个方向直奔，完全没给那些猎户一个机会，反而离那些猎户聚集的地方越来越远。直到她被一堆冻块绊倒，狼狈又破碎地倒在地上时她才终于冷静了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某葩公子看了看昏倒的女子，又看了看远处的猎户帐群，这是故意倒在自己跟前的。
　　那公子默了默道：“救人。”
　　侍卫得令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把趴着的人翻了个身，探了探鼻息，道：“还有救。”
　　“那……将她背到我帐中来吧。”某葩公子又看了眼女子，思考了一下，又道：“还是我背吧。”
　　正要背人的侍卫满脸呆滞地将女子的胳膊搭在完颜皓身上，又赶快跑去掀开帐帘，等人过来。他确实不知道他们公子为什么要突发奇想去背人，又或者说怎么会主动救人。他们公子在路上遇到死羊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那几个猎户在远处看见有贵族出手救人也没再上前，只是聚在一起谈论了些什么便各自回帐休息了。
　　女子的头无力地搭在某葩公子的颈间，冰凉的脸颊时不时便蹭上了温暖的颈处。那公子倒也没做什么，只是叫来了随行的女医师，便拉上侍卫出去散步。那颈间冰冷的触感时不时便涌上前来令他心烦不已，他带着侍卫向山中走去。
　　两人缓慢地走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行走途中时不时便能在雪地中看到一两点血迹。
　　侍卫看着地上的血迹不免紧张起来，可走了很久周围也没有出现什么情况，看来并不是猛兽出没什么的。但他刚放松下来，忽然呼吸一溃，回想着血迹延伸方向……
　　血迹看颜色是不久之前的，而且血量不大，断断续续，大概率是那女子留下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冒然进群兽聚集的雪山本就可疑，更可疑的是还能活着跑这么远。
　　“公子……”侍卫欲言又止，“刚才那女子……”出现的蹊跷，比起遇害倒更像是有备而来。
　　某葩公子悠哉悠哉地捡了段树枝，胡乱在空中比划着，道：“呵，她直接无视那么多可以救她的猎户，偏偏非要舍近求远来我们这处，还偏偏那么巧地摔我眼前，”某葩公子突然停下脚步，“她——一定不简单！”
　　“公子说的是，这女子……”怕是哪家派来谋害公子的。
　　只是未等侍卫说出后半句话，某葩公子便笑了起来，一脸笃定道：“她定是看小爷俊美，想娶我！”
　　“咳咳咳！”侍卫一口气没喘上来，“不……不是？我觉得……”
　　侍卫觉得这简直是引狼入室。
　　某葩公子将树枝塞侍卫怀中，转身往回走，“你也这么觉得对吧？走了，回去喽！”他余光瞄了一眼那个零散堆着枝条的小洞，什么也没说。
　　山中野兽群集，他们自是不会冒然往深处走。为怕惊动什么，两人一直低声说着话。
　　侍卫开了几次口，前面的小祖宗是一点不理，总有没完的话打断他。
　　侍卫再次对自家主子无语，狠狠长叹一声，不再说什么。
　　“阿青，少叹气！容易变老，你怎么整天这么老成，将来哪个姑娘会瞧上你？”
　　引青抿了抿嘴，幽怨地看着某葩公子，选择闭嘴。
　　他实在是不知道他们公子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时而灵光时而钝钝的。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驻扎处。
　　一个猎户听到说话声，从帐中探出身来望了望，又缩回帐中端了只碗出来。
　　“公子！公子留步。”
　　那猎户小心翼翼端着碗走了过来，“这是自家婆娘烧的鸽子汤，她实是担心，公子给方才那姑娘用吧。”
　　引青接过汤碗，那汤还冒着热气，香气勾人。
　　某葩公子瞟了一眼乳白的鸽子汤，暗暗咽了口水。
　　“有劳，医师在照顾她了，没有大碍。”某葩公子有礼道。
　　引青觉得他们公子也就这时候有王室公子样了。
　　另外的猎户们闻声都提着吃食、毛毯走了出来，那公子也不拒绝，笑嘻嘻地一一收下。
　　“原来您就是完颜二公子啊！失敬失敬！”在得知某葩公子身份后，猎户们都纷纷夸了起来。
　　“二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
　　“是啊，是啊，传言不假！”
　　大家乐呵呵地说了起来，毕竟王族他们还真没见过。
　　完颜皓笑道：“夜已深，明日还要狩猎，大家都歇下吧。狩猎结束我定宴请各位！”
　　猎户们纷纷应好。
　　随着灯火隐去，冻原又恢复了安静。
　　小帐中，完颜皓正披着刚拿的毛毯，品尝着猎户们送的吃食。
　　“接着！”完颜皓将一只肉饼扔给引青，“阿青，坐下一起吃，一会就凉了。”
　　“不了……”引青站在远处讪讪道。
　　“对了，给幽兰医师也留点，”完颜皓放下吃食，翻找着什么东西，“她怎么还未结束？”
　　引青道：“那女子伤重，还未处理好。”
　　完颜皓拿着笔在雪山地图上潦草圈了个圈，道：“那让她忙完快歇吧。明日她若进山你把她安顿到这里，安全。”
　　引青看了看，那个位置他们刚到过，也没说什么便应下了。
　　只是他回想了下那片环境，几处树的枝段分明是有人折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