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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天过后,去主动被接住
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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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夏接到一通电话,通知她去取信,信寄到了她原来的家。一封信?在这个数字媒介早已横行霸道的时代,寄信可真是少见呢,谁会在这个时候给我寄信?为什么会寄到那个地址?
上午无事,常夏便出发去那个地址。
信箱还是她记忆里的信箱,只是爬上了斑斓的铁锈。
“第一次写信。
节哀顺变。
原谅我听到消息首先想到的是你。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家窗外的那株梅花树,是不是枝繁叶茂?第一次见它时是雪天,满树玉白,像薄雾中黎明的天光。年去年来,叶枯叶荣,花开花落,十五年来,我心如旧,从未动摇。
我迟到了,我不想再因为自己做的傻事错过了,我不想再因为自己的纠结、逃避、懦弱和自以为是的爱和成全错过了,我错过了太多个夏天,太多个有你的夏天。
我喜欢你,这句喜欢迟到了太久太久。
我可以替他在你的身侧,我会做得比他更好。
所以,你还要我吗?
我许久未见你了,思念似泥土下隐秘生长的树根,年复一年,那些曾经未说出口的话,原来并没有消逝,而是于不知不觉中,在记忆的冻土中深入成盘根错节,如网如织,妄想抓住某些瞬间。时间愈久,思念愈浓。不去见你,并非我不想见你,我怕你不想见到我。
你还要我吗?
若不要我的话,也请告知。
言。”
高二重新分班之后不久,藏着他陈年秘密的罐子似乎变得透明了,身边的人好像都心照不宣地认为他喜欢常夏,即使他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
什么是喜欢?他们说喜欢是想到她时,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他们说喜欢是同处一地时,自动追随的目光;他们说喜欢是心里飞进了一只海鸥,时不时地扑腾翅膀……他们都说他喜欢她。喜欢是什么?万乐言至今依然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对常夏的感情,早就远远不止他们所说的那几种喜欢。
万乐言问陈遇礼,陈遇礼回答:“你确实好像没做什么,但是你的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接着陈遇礼故作神秘地猛然凑近他,把万乐言吓地往后缩了一下,陈遇礼随即故作玄虚地开口道:“我凑近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常夏’。”
然而在这之前,第一个戳破他的人是林安然。
林安然是万乐言高一时的同桌之一,高一快结束时,曾向万乐言表达了她的喜欢。
“同桌,我喜欢你,虽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毕竟和你相处的时间不长,我暂时还没发现你身上有什么比我更好的点去让我崇拜,除了你的外形,可我自知我不是只看外表的人,所以我确信我不是因为你好看而喜欢你。但是我爸妈说喜欢是崇拜,就像我爸崇拜我妈在事业上的强大,我妈崇拜我爸做得一手好菜。而我不清楚我崇拜你什么,但是我喜欢你。”这是林安然对万乐言的告白。
万乐言面对这么一大段不带换气的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还没理清林安然这段话中的所有内容,但是最清晰的开头结尾都是“我喜欢你”,万乐言这个重点还是会抓的,他立刻以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为理由拒绝她。虽然很多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都会为了省去麻烦为自己捏造一个喜欢的人,但是万乐言说的是真的。
“是实验(2)班的常夏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眼睛经常在人群中找你,而你的眼睛经常在人群中看她。”
万乐言欣然承认,他喜欢的人,就是常夏。
“你喜欢别人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你应该跟我说‘我不喜欢你’。”
恕林安然无法接受以有喜欢的人来拒绝别人的表白,林安然觉得这个说法就像清晨湖面上飘着的雾,我在湖的这一边,你在湖的对岸,不清楚、不明白。这是在告知“我也有点喜欢你,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们还是遵循先来后到吧!”还是在告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不允许我再喜欢别人。”这两种说法在她看来都很奇怪,不如一句“我不喜欢你”清晰明了。
“谢谢你的喜欢,不过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万乐言依林安然的要求重新回答了一次。林安然这次反而欣然接受。
“同桌,后面应该不能和你做同桌了,祝你开心。”这是林安然对万乐言的告别。
林安然喜欢称万乐言为“同桌”,但是万乐言一直喊她“林安然”。对林安然来说,“乐言”“言言”太暧昧,“万乐言”又太生疏,而同桌刚刚好,就像一个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但是林安然不知道的是,这也是万乐言从没喊过她“同桌”的原因,因为万乐言也是这样想的。
万乐言每次在心中默念“同桌”时,这个词语总是自然而然地轻轻落在常夏的头上。
万乐言喜欢常夏,可能比所有人以为的还要更早,也许比他自己以为的都要早。也许常夏把他当同桌时,他对她的感情就不止于同桌了;常夏把他当朋友时,他对她的感情就不止朋友了;常夏不再是他同桌时,她依然是他心里的那个同桌,唯一的同桌。
在万乐言的记忆中,初三前的那个暑假,青市的温度前所未有的高,往年的这个时候路边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惫地整日狂欢,而那年的高温似乎将那些小家伙们吓的偃旗息鼓,它们会不会会质问它们的先辈:“你们不是说夏天美好且短暂,就像生命一样,让我们好好珍惜,彻夜欢歌吗?怎么我们来到的这个世界堪称炼狱?”
在万乐言房间里,灰色的窗帘基本一整天都是闭上的,房间里也几乎一整天都不会开灯,窗帘是全自动的,窗帘边上靠着一把电吉他,窗帘关上时被那把电吉他阻隔,灰色的布料抬起正好形成一个小缝,外面耀眼的阳光趁虚而入,在红色的吉他上、灰色纹理的地板上、蓝灰色的床单上还有万乐言的身上重重地砍下一道刺眼的亮白色伤疤。灰色不是他喜欢的颜色,窗帘、地板和床单的颜色也轮不到他说喜不喜欢,他家的家具几乎全都是不同款式的灰色。
万乐言家在25层,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客人来做客时一进门都会向他父母夸张地赞叹这个房子多么简约高级,且不说这些赞叹中有几分是真,无论他父母跟别人介绍过多少次房子有多少个平方、层高多少、地段多好,万乐言至始至终只觉得这个家空空荡荡、压抑瘆人。
不过门外再也没有爸妈刺耳的吵架声了,窗外只能听到空调外机在高温高楼高压下闷闷沉沉的抱怨和不满声。白天,万乐言将自己用各种闯关和打打杀杀的游戏包裹和淹没,让虚拟世界的快感充斥他的生活。他知道自己在下坠,但是他此刻很享受这种短暂而自由的下坠和沉沦。当房间开始变得昏暗,光源只剩下电脑屏幕时,万乐言便去痛痛快快地淋浴,将白天照在他身上的所有自然光和屏幕光洗净后,便钻进黑暗的房间里睡觉,只不过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月亮的伤痕。
万乐言就这样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开学之后,变成了晚上玩游戏到半夜。期中考试不出意外,“成绩一落千丈”,这是他班主任的原话,万乐言觉得自己成绩也就在中游上下徘徊,即使现在倒数也算不上一落千丈,只有从顶峰跌至谷底,比如常夏,她考了倒数,那才叫一落千丈,自己这算哪门子的一落千丈啊。
“还有一年就中考了,你不能再往下掉了。不行,我得好好考虑一下周五换位置怎么处理你们这几个成绩下滑严重的!”
周五,班主任竟然将他换到了常夏旁边。难道就因为他前天心里想了一下常夏吗?所念皆成真?可他活至今日所念就没成真过,肯定只是巧合,也许班主任在他心中念出那个名字之前、在和他谈话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座位调换了。
“别异想天开了,和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幸运是不会降临在你身上的。”万乐言心里对自己说,可另一个声音又说,“谁说幸运不会降临在你身上的?和她做同桌这个事实不就是幸运吗?”好吧,其实也可以是因为实力,因为自己考倒数的实力。
万乐言搬着一大摞书走去他的新座位,最上面的几本书眼看着要滑落下来,万乐言的视线追踪着滑落的书本,突然,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坠落的书。
“接住了!”
常夏的脸从书堆后冒出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待万乐言将那一摞书放在课桌上,常夏也轻轻地将刚刚接住的两本书放在书堆上。
“你好啊,新同桌,我是常夏。”
“我知道,你好,我是万乐言。”
“很高兴认识你。”
“很高兴你能认识我。”
万乐言后来发觉,常夏这天接住的,不止是这两本即将坠落的书,还有正在坠落的他。常夏主动接住的只是书,万乐言则是主动地去被接住。
万乐言略显局促地整理着自己的新课桌,他的余光发觉常夏似乎在盯着他这边。
“你胳膊上怎么有青的?”常夏指着他的胳膊肘问道。
“磕到了。”
常夏听闻,没有继续追问。
“你会打响指吗?”常夏又突然扭头问他。常夏最近迷上了打响指,打响指很酷,但是她怎么也打不响。
万乐言随手就打了一个。
“哇——为什么我打不响,教教我教教我。”
万乐言侧身问常夏是怎样打响指的。
“就像这样啊...大拇指按住中指,然后大拇指和中指同时往对方的方向打去。你看,我就是打不响...”常夏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向万乐言“无声演示”。
万乐言看了常夏的演示,方法动作倒是没什么问题:“没事,打响指要看心情,你打着打着说不定就打响了。”
听了万乐言的话,常夏有事没事就打两下。下午的语文课,常夏略感无聊,右手记着笔记,左手手指不自觉地就摩擦起来。语文老师正在讲台上念PPT,忽然,教室里一声清脆响亮的“咔嚓”声敲醒了昏昏欲睡的学生,也引来了老师不满的眼神。常夏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心情十分复杂,她本该因为自己的“不响指”终于成功变身成“响指”而激动,奈何语文老师面带杀气地闻声走来,“是谁打的响指?”,见老师双眉紧锁,眼神锐利,目光灼灼,常夏想到自己脸上此刻有两分按捺不住的激动、两分开心、半分害怕和半分漫不经心,便努力地控制住自己快要打起来的嘴角低下头,心里想着:“完了完了完了...”
“老师,是我。”
万乐言忽然站起来,常夏抬头看向万乐言,她的脸上又多了两分惊讶和两分感动。她有些焦急,正想说些什么,万乐言的手在桌后悄悄向她摆了摆,示意她不要担心。
“听你这语气,你还挺自豪啊?行,你下课来趟办公室。”
万乐言从办公室出来,随手带上门,转头发现常夏正在转角等他。
“对不起...”常夏抱歉道,“其实你不用这样的,不用给我当替罪羊...老师只会批评两句而已,我自己做的自己承担。”
万乐言走到常夏面前,眼前的女孩抬起头,眼里充斥着自责与担忧,万乐言看着这一幕有种莫名想去摸眼前这个人的头的冲动,还没抬起的手最终还是摸上了自己的头。
“同桌,你不用自责的。我当时也没多想,情不自禁地就站起来了。如你所说,老师就批评两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事,反正是我让你多练习的。”
“谢谢你。”
“谢谢我教会了你打响指吗?”万乐言说完,打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完美的响指。
常夏被万乐言这话给逗笑了。
“好啦,要上课了,我们回教室吧。”
“还有,恭喜你成功打响‘第一指’。这个响指是我听到过最可爱的响指。”
“响指还能听出可爱不可爱吗?”
“当然了。”万乐言又说道,“打响了第一次,下次打响应该更容易了。”
“因为成功过一次,以后都不敢在课上打着玩了。”常夏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