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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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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院,就是卖身的地方,也是买欢的地方。
后来我慢慢了解到了这一点,其中经过了很久的时间。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没有四季也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一日复一日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中唯一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只有女孩们身上不断变换的霓裳羽衣。
在这里,不管是尊是卑,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从他们的脸上你永远猜不出他们的身份,他们气色红润,双目半阖,高谈阔论,轻吟浅唱,笑语嫣然,他们的嘴角从来没有世间的悲苦。
这里是极乐的世界。
但那一夜,我见到的是那样一番景象。
那天是中秋,我到小雨点的屋子里找她,和她一个屋的丫头支支吾吾道:“小雨点不在这儿,你去别处找找吧。”
我回到大堂里,见着认识的人就问小雨点在哪儿,女孩子们不是说不知道,就是没空理睬我,终于我从一个喝了许多酒的女孩那里打听到了小雨点的去处。
推开镂着鸳鸯的红木隔扇门,从门到内室间的距离格外的长,小雨点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间的雕花大床上,我朝她走过去。
“不要过来。”小雨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
我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又上前几步,“小雨点,今天是中秋,你这么早就睡了?”
当我看清了床上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凌乱的床上,小雨点以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躺着,上衫已褪到了手肘间,娇嫩的花蕊暴露在有着暧昧气味的空气里,在这异样的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尤其刺鼻,在她不着寸缕的腿间,我见到了一点触目的红色。一怔之下,我又去看她身上,小雨点的大腿,腰间还有胸上布着一片片红色青色的印子,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狰狞地狂笑着。
小雨点吃力地分开两片失血的唇瓣,用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的声音说:“一千两。”她一直反复这个数字。
“我五岁时,琼华用三文钱买下了我。”
“这个恩报得算是轻还是重呢?”她失去光彩的眼睛一直看向半空,好像在询问不存在的神明。
小雨点十三岁的时候,成了和这里的女人一样的女人。
我才开始明白,妓院,既是买欢的地方,也是卖身的地方。
琼华替我清理我身上的疤痕时,我一直没有说话。其实我身上的疤痕只剩下了极淡的粉色,不注意看根本就看不到。但琼华执意要这些疤完全看不见。
我曾经跟她说:“你不要把我当小姑娘那样养。”她说:“我何止不把你当小姑娘,我简直把你看成是个男人了。”其实这么温柔的人,也会开不着调的玩笑。
她说:“你是不是又准备不说话了。”
刚到这里时,我一直不说话,很久后才好了。
她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一直看着她,她低头只顾给我涂药膏,动作很慢很认真。
她说:“现在你十岁,等你二十岁要还不准备跟我说话,那时我还能等。”
我忍不住问:“那要等我三十岁了呢?”
她说:“那时你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会奇怪的,因为那时我已成了老太婆了。”
琼华的年龄是个秘密,没有人知道,她不但不显老,而且看上去一直没有变,若她静下来时,你可以说她是十几岁,二十几岁,又或三十几岁,可她一旦开口说话,有了动作,就能看出和那些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女孩们的差别,这一直让我觉得很惊人。
我说:“不用等到我二十岁,就早已被你卖了吧。”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谁跟你说的。”
我说:“小雨点在你身边伺候了八年,你还不是把她卖了。”
琼华说:“你不该再叫这个名字,以后你要叫她若市。”
我一怔,琼华前段时间给小雨点改了名字,她说,姑娘大了,该有个像样的名字了,那个时候,小雨点明明还很开心的。可是我叫惯了小雨点,改不掉总这么叫。
我说:“这次你错了,你不该这么对她,她这么喜欢你。”
琼华放下药膏,三下两下褪下了身上的衣服。
我不明所以。
她说:“你看看。”
我往她身上看去,赤裸的肌肤上有一道道或长或短的伤疤,比我的明显多了。
她说:“这都是同一个男人留下的,那个时候我连十三岁都不到,他给了我很多钱,但是他做那个事的时候,喜欢用鞭子狠狠抽我,直到我血肉模糊,昏死过去,他才肯停下来,才满足。只有我被他打得愈惨,他事后清醒下来才会愈后悔,给我更多的钱。”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她继续说:“他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在我身上,可是钱不是永远花不完的,有一天他发现再也不能取悦我了,不能再用钱取悦我,所以我也用不着继续取悦他了。我逃走了,我花了很多钱,想把身上的疤痕抹掉,可是抹不掉了。”她在讲这样的往事时,态度也和平时一样温柔从容,“我以前和你说,身上留着丑陋的疤痕,绝不是件好事,现在你应该明白吧,无论我再如何努力从良,男人们见到了我身上的鞭痕只会嗤之以鼻。”
“但小雨点……”
“你以为我为什么花三个铜板把小雨点买下来?你以为三个铜板就能买下来的小孩子能有多好的生存环境?你以为没有我就不会有另外一个人花三个铜板买她?”琼华笑吟吟地问我。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一个女人只有在认识到她的命运后,才会变得跟男人一样强大,只要她不寻死的话。”
我终于知道琼华能让每一个人都叫她琼姐的原因。我隐隐觉得她的话不那么正确,可我说不上哪里是错的,我没有办法反驳她,因为这个世界没有正确和错误。
我低着头说:“那我呢?”
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中的一员吗?
琼华雪白的身体突然靠了过来,我一惊,刚抬头,她就把我搂在了怀里。
“敷儿,”她的眼里氤氲着雾气,和刚才全然不同,“你在担心些什么,你只要待在我一个人的身边就好了啊。”
我感觉到她抱着我的身体微微地发颤,也许是因为刚刚触及到了伤心事的原因。她的身体很热,身上的香气被熏得更香了,我想告诉她太热了,可想到她正伤心,于是只静静地由她抱着。
那时我隐约觉得不妥,究竟是哪里不妥?我只是觉得,我娘也从来不在我眼前裸着身体,更不会这样抱着我。从前我无意间看到邻居家的两个女孩穿着肚兜在河里戏水,就被她们用水瓢打得头上起了包。
可来到这里后,这里的女孩子们不太注意露出她们的身子也是事实,我这样想着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我想我不愿意挣脱的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令我想起了娘。我总是偷跑到琼华的屋里,把她的熏香撤下来,她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喜欢那个味道,她就笑骂我是小大人,说下回换个香气的?但下次我还是照样扔了新的。我没有告诉她,当她身上没了其它香气时,通体就只剩下淡淡的奶香。
和娘一样的味道。
此刻,她拥有和娘一样的味道,我不禁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她猛地一颤,拥着我的手臂把我圈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