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徒弟和木头师父的修道日常》沐泽南北

4、误伤 黑雾

　　黑雾在庚辰的身体上空徘徊，似乎在享受这场杀戮的余韵。它慢悠悠地从庚辰的身体里飘出，像一团吃饱喝足的幽魂，从柴堆旁飘过。

　　但就在即将离开的那一刻，它突然折回，围绕着柴堆来回打转，但仿佛在畏惧着什么，一直不敢轻易靠近。

　　庚祁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他不知道黑雾是不是在寻找他，他不敢动。终于，黑雾似乎失去了兴趣，慢吞吞地飘走了。

　　庚祁看着远去的黑影长松一口气，连滚带爬地跑到庚辰身旁，他抱着阿兄冰冷的身体有一瞬的失神。

　　他在雪中沉默着站了很久才慢慢就着雪水将阿兄的脸擦干净背在背上。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阿兄已经不在了，但内心却像是空了一块似的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只知道，要带阿兄回家。

　　这场大雪来的突然，他们都还穿着单薄的衣裳根本做不到抵御严寒。庚祁的手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紫，他早已分不清是自己更冷一些还是阿兄的身体更冷一些，他艰难地迈着步子，一步步地往回走。

　　像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何曾吃过这般的苦，要是换作往日他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像躺死尸一般动都不动，可现在他却一声不吭在大雪中走了一个时辰。

　　他的双脚已经麻木，心口闷闷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在的他甚至连眼泪都挤不出一滴。

　　他的视线迷迷糊糊地，额头的温度高的吓人，脑袋已经不太清醒了。

　　有时甚至会看花了眼一头撞上一面石墙，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头上已经冒出点血来。他顾不上这点疼继续换个方向走，可是他总觉得这条往日里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的路现在却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阿兄，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带我走吧。”

　　他站在一个死胡同面前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唇角干涩，整个人狼狈不堪，早已没了往日的朝气。

　　一阵寒风呼啸，从他脸上刮过，他仰头看着满天纷飞的白雪无力地说：“阿兄，我想回家。”

　　天边已经微微泛白，一夜的大雪将城中的尸体尽数掩埋，如若不细看恐怕还以为是城中百姓惧寒不愿出门才致城中无一人行走。

　　庚祁背着庚辰走了一夜，此时已是濒临极限，他看着城主府的大门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向前走去。

　　他的双腿被冻得僵硬，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一般难行，他顾不上这些，即便早已步屡蹒跚也依旧上前将大门推开。

　　可当他满怀期待推开大门看见的景象却让他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生机一般瘫倒在地。

　　他双目失神地看着天空，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好的、坏的、有关父母的、兄长的……这些画面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冲刷着他的大脑直到再也想不起来。

　　此刻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了最后一秒。

　　是城主府成了一片废墟，而他的父母相拥着倒在血泊里。

　　天边的雪越落越大，像是要将这腥臭不堪的城池掩埋。

　　庚祁倒在地上昏睡了两日才悠悠转醒。他费力地睁开双眼，抬手将堆积在身上的雪花推掉，扶着墙站起。

　　他在废墟中来回翻找，终于找到了两个被冻得僵硬的馒头，他顾不上肮脏，直接一口咬下去，他的喉咙本就干涩，这一口下去险些咳出些血来，他使劲嚼着馒头，好一会儿才觉得腹中不再饥饿难忍，他又将另一个馒头揣进怀里，这才起身在雪中翻找父母的尸体。

　　他在废墟旁寻了一块尚算干净的地将父母和阿兄埋在一起，这里没有人能为他刻碑他便只能拿出匕首亲手在石头上刻字，一个简易的墓碑制成，他做完这些后躺在地上不想再坐起。

　　他在心中想，就这样吧，世间已无亲人，自己独活又有什么意思。

　　……

　　庚祁将思绪抽回，那段回忆太过痛苦，苦到他不敢再经历哪怕一次，他猛地拽住庚辰的手，焦急地说道：“兄长，今晚我们不能留在城中，快告诉父亲将城中百姓全部疏散。”

　　“谨之，你这是在说什么？我和父亲一直在城中巡查，并未发现什么异样，你莫不是又在胡闹了？”庚辰揉揉庚祁的脑袋，拉着他向城主府内走去。

　　庚祁看向前方的大门，红着眼挣开了庚辰的手，厉声说到：“你根本就不是我的阿兄，你们是假的，都是假的！我的阿兄早就死在了那个雪夜里。”他哽咽着抽出匕首刺向庚辰，眼见着快要刺中了，却被庚辰一把夺过反手抵在他的喉间。

　　“看来你也不傻。”

　　刀刃一点一点地没进他的皮肤，庚辰继而带着些蛊惑的腔调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但真是可怜得让人心疼啊，既知是幻境也要沉沦其中，这又是何苦呢？你这么想念你的家人，不如我送你去见他们如何？”

　　“滚开！”

　　庚祁乘他不备一把将他推开，向远处跑去。身后的怨灵朝他蜂拥而来，他被困在墙角无法脱困。每一个怨灵都在他耳边咆哮，他抬手捂住耳朵，可根本无济于事。

　　在他神情恍惚之时一把白刃扎进他的心口，钻心的痛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只待视线清明他才看轻眼前刺他的人。

　　阿娘？

　　他不可置信地握着刀刃，即便知道这都只是幻境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无尽的痛苦从心口蔓延开来，堵的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看着眼前那张往日温柔平和而如今冰冷无情的脸弱弱地唤了声“阿娘”。

　　那人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将刀抽出，又朝他毫无顾忌地捅来，眼底一片冰冷看不出一丝心软。

　　庚祁感受着身体和心理的痛忽然觉得好不公平，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些？他虽懒惰懈怠但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

　　为什么是他？

　　他闭上眼睛回忆这段时间的遭遇，一股无名的愤怒涌上心头，待到睁眼时双目已一片赤红，他看着眼前的人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匕首刺进他的心口，笑着说：“我不想活了，你陪我一起去死！”

　　清珩捂着心口向他眉心一点。灵力渗进庚祁的脑海之中，将他在梦境之中滋生出的邪念驱散。

　　清珩的嘴角溢出鲜血，之前刺中他的那支箭上淬了毒，现在又被刺了一刀，他终是无力地瘫软在地，慢慢闭上了眼。

　　庚祁的视线渐渐清明，他茫然地看向倒在地上的清珩，不知所措地将他抱起。他手指颤抖着探向清珩的脖颈，他感受着手中传来的脉搏跳动这才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想伤你的。”

　　“没…关系。”

　　清珩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安抚庚祁的情绪，待这话断断续续地说完后他便彻底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