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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七章
      村口的那一棵大榕树下,来了不少外地的人。他们身着统一服装,胸前印有“南方电网”的字样。一个个头戴一顶黄色的硬盔,好奇的村里的人也便围拢了上来。带头的指手画脚,他一会儿指着山腰,一会儿指着田地,嘴里说着村人无法听懂的专业术语。旁边的人附和着频频点头,还有一个人拿着纸张像是在记录着什么,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荆紫村来福利了,这帮人原来是国家派来给荆紫村通电的工作人员。孙三方赶了来,还没等及接近他们,孙三方就已经开口大喊了,“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工作哩。”一边喊着一边鼓着手掌,在场的村民也就跟着鼓起了掌来。“国家好政策,给各家各户通上电,要在一些田地和山地上插种电线杆,被征收利用到土地的村民应积极配合,不许蛮横抵抗。”带头的那个人厉声地在众人堆里喊道。待他喊完,全场一片寂静,气氛一度尴尬到了极点。“多大点事哩,一根电线杆能费多大的土地面积哩,也就屁股大小的哩,都还不及生过娃的婆娘的屁股大哩。”孙三方巧妙地打破了场内的冷局,引得众人捧腹大笑了起来。荆紫村终于要通上电了,这事距离孙少白死的时候已经又过了几年了,他坟头的草也该长高了。
      电网的人过来做了规划以后,没过几日就派来了几个人过来荆紫村架设电线了。他们先在每家每户的门口处种上了电线杆,然后按照这些点向村口的大榕树旁铺设,大榕树旁的这根电线杆明显要大很多,足足要一个初进学堂的小孩才能环抱过来。没多久,荆紫村的山地上,田野里,就多出了一根根向天而立的电线杆头,它们排列得整齐划一,由点带线,由线带面。工作人员在每家每户的门头高处统一安装了电表,再由电表处拉出了两根电线延伸到屋子的各个区域后,架设的工作也就算圆满地完成了。荆紫村通电工程竣工后,孙三方就大队的指导精神号召了村民在村口开了一个关于用电安全须知的大会。“电,是无牙老虎哩,它可以杀人于无形,可怕得很哩。你用得上它,它又是温驯的猫猫哩,它可以为大家照明哩,再也不用点油盏点蜡烛哩。在座各位,烦请大家回去务必要和家里的小孩,老人说明电的重要性和安全性哩。”孙三方语重心长,口沫横飞地在大会上慷慨陈词着。村口的苏田河似乎听懂了孙三方的演讲,不时用“啪啪”直响的声音来回应。
      “这也太神奇哩,一个小小的玻璃球里放几根细线就能亮起来哩。”符娣捣鼓着那根拉绳开关,在这之前她是没有见过的。她一关一闭,灯泡也随之一暗一亮,听着这开关嘀嗒嘀嗒的声音,符娣会心地笑了。“方便多了哩,不用老是想着家里的煤油还剩多少了哩。”孙建耀半眯着眼躺在床上,通电了,他也发自内心地喜悦。有了电的荆紫村的第一天夜晚,村民们都睡得有些晚,他们或许躲在被窝里研究电是什么,灯泡是什么,灯泡为什么会亮……的话题。只有夜莺依旧站在枝头,时而高歌,时而呼啸。只有山风依旧徐徐掠过屋顶,吹响了瓦面,奏起了交响曲。只有苏田河依旧潺潺,流过村东,又流向了村西的那头……
      荆紫村分上下两村,下村毗邻水口,水口直通大队管理区。一条羊肠小道横贯全村,枝叉般的细小的田埂路绵延至各家各户。屋子大多都修建在半山腰处,眼观又像一副动物被分解后残留的骨架。这天政府要来荆紫村收公余粮,拖拉机开到管理区山边的时候就不能前行了,因为道路顿时变窄,山路又崎岖陡峭。带头的人便喊来了管理区的黄书记,他郑重其事地对黄书记说:“这路可不能上去哩,每年来收粮都要人工担挑,效率是极其低下哩,要想致富,必须先通路哩,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得吗?”“领导眼光独到哩,一下子就道出了问题所在哩,这个工程我们经过开会讨论,各乡道路由各乡负责,加上排水沟的挖掘,拓宽的五米路面,统一由村里的负责人统筹,务必在半年内全面落实到位,请领导放心,明年的拖拉机一定能开得上去。”黄书记胸有成竹地向征收粮食的领导说道。
      开路的这天清晨,荆紫村的青壮劳力被孙三方召集到了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他们准备了簸箕,锄头,铁锹,铲子……孙三方站在那块大青石上,他要召开动工前的动员大会。“乡亲们,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此,这里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栖息地,我们要为我们的家园贡献一份绵薄的力量,共同维护和守护家园是我们在座的各位义不容辞的责任。如今要发展,就要走出乡村,要走出乡村,就必须要通路,要通大路。动起来吧,乡亲们,把我们出村的这条路打造成通往财富的路吧。”一阵鞭炮声响后,荆紫村的乡亲们一拥而上,各司其职,挖水渠的挖水渠,填路基的填路基,砍伐草木的砍伐草木……大家同一个目标,想着很快能看到康庄大道而奋力劳作。这种全族一条心地干一件事业的场面在荆紫村是很难看得见的,因为他们各揣心思。孙建耀孔武有力,他在埋着头挖水渠,他把锄出来的泥巴铲到簸箕里,然后让符娣挑到道路的下侧填补路基。孙光林则用一根大木棒夯实泥土,他一阵又一阵地吆喝,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山谷里,汗珠从他太阳穴处沁了出来,然后落在了泥土里。孙三方是总监工,他不停地来回穿梭在众人的劳作中,不时地指指点点,他也出了很多的大汗,而这些大汗是他言辞激动流出来的。
      就这样又过了二月有余,荆紫村通往管理区的山路拓宽工程已经完成了近七成。转眼间,又来到了一年中的秋天。荆紫村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来得轰轰烈烈,倒像位羞怯的画家,只敢悄悄在田垄间点染。你看那稻田,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倦了,尖上泛着些微的黄;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过时,便涌起层层的浪,带着些许新谷的香。村庄呢,还是那样静静卧着,只是墙角的丝瓜花,开得更黄了些;院里的柿子,更红了些,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墨绿的叶间。空气里浮着桂花的甜,混着稻草的清气,连狗都懒了,趴在门槛上,眯着眼,享受着这午后暖暖的、又不灼人的阳光。村里各家各户出人出力,他们忙得不亦乐乎。“善文乖哩,去大堂把那个背篓给阿妈拿来哩,你阿爸锄了一个上午了哩,该饿了哩。”符娣在厨房往在门墩处玩耍的孙善文喊道。孙善文“唉”地应允了一句便起身往客堂走去,他熟练地从凳子上爬将上了台桌,然后直立了起来摘下挂在墙壁上的背篓,他娴熟地道,显然这个动作他是经常做的。孙善文将背篓交于他阿妈,他卷起的衣袖露出了他稚嫩而美白的小手臂来,符娣接过背篓时还不忘在他小手臂上轻轻地一捏。不一会儿,村道上便有了这母子俩的身影。修着路的孙建耀,他做做停停,不时地揩拭着额顶上的汗液,又不时地张望着来路,劳累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是饿坏了。
      ……
      午后斜阳透过大榕树的须根,在青石板上筛落一片片碎金。村口这棵榕树活了上百年,根须扎进泥土又长出新的树干,一圈一圈,像村子绕不过去的山。此刻树下聚满了人,男人们蹲着抽旱烟,女人们抱着孩子说笑,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惊得几只土狗也跟着跑。孙三方站在榕树突起的板根上,深蓝夹克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裤腿一高一低地挽着,沾着修路时他来回走动溅上的泥点,干了,结成灰白的印子。他的脸被山风吹得黑红,额上几道深纹像村后山坡上的梯田,层层叠叠。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稿纸,却没怎么看——那上面的字,他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来。
      “乡亲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像被山石磨过。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遍:“乡亲们!”
      树下渐渐安静下来。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每一张熟悉的脸上,“这条路,咱们修了三个月。”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开,不激昂,却沉得像山里的石头。每一句话都砸在实处,落到人心里。他说起开工那天,天不亮就有村民扛着锄头来了;说起六婶每天提着茶壶走两里山路给大家送水;说起孙光林的阿爸孙兆六十多岁的人,扛石头不输年轻人;说起那场大雨,所有人披着塑料布干到天黑,没有一个人先走。
      榕树叶子沙沙作响。有老人悄悄抹眼泪,又装作揉眼睛。女人们不说话了,男人们的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几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靠在大人腿上,睁着眼睛听。“路通了,大伙儿以后卖山货不用半夜起床,孩子上学的路也平缓了许多,拖拉机也能开到家门口了哩——”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喉结动了动,垂下眼睛,盯着脚下那片他站了几十年的土地。
      掌声响起来,先是一两声,接着汇成一片。带着泥土气息的掌声,粗糙、厚实,像山里的风刮过松林。有人喊好,有人叫着他的名字,有人只是使劲地拍着巴掌。孙三方抬起头,夕阳正照在他脸上,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张了张,却弯下腰,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等他再直起身,晚霞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把新修的道路染成金色。那条路从村口延伸出去,绕过山梁,消失在暮色深处——那是村子通向山外的第一条路,也是山里人走了几辈子才走出来的路。
      大榕树的叶子还在响,像在为这条路作注。老辈人说这树有灵性,根扎多深,村子就能走多远。现在路通了,那些根须是不是也能顺着这条路,触到山外面的世界?孙三方不知道。他只看见,暮色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像山路上点起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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