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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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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孙梅花自下嫁于族人孙三方后,她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夜之间的孙梅花就像咸鱼大翻身,贫穷离她而去。她不但吃得饱穿得暖了,而且吃得好穿得美了。孙三方对其呵护备至,每每出圩赶镇,孙三方总给自己的婆娘捎上一份精美的礼品。孙梅花又牵着牛儿去了“牛角垅”去了,可这次牵着的不是那头黄牛了,而是孙三方家的大水牛。她把这头笨重的大水牛赶至芒草旁,然后将绳子拴在一颗樟树苗的根部。孙梅花依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她依旧蜷屈着双腿,然后双手抱着膝盖凝望着大水牛吃草。不同的是她嘴角上扬,脸上挂满了幸福。
转眼又至开春,荆紫村洋溢着一股浓郁的春的气息之中。一阵春雨过后,苏田河水位上涨了不少,几只野鸭子浮游在水面上嬉戏。只见几个小孩拿着石块丢了过去,扰得野鸭子四处逃窜,只留下几根挣脱的羽毛浮在了水面上。河坝的两岸,野草莓开着洁白的小花,有些小花枯落,结出了一个个深红色的果实,人们叫它为“泡子”,牧牛娃挎着个竹篮子,沿着河岸采摘着这些果子,芳香扑鼻的果香味诱得人直噎口水。孙建耀屋对门的那颗老梧桐树,枝丫处爆出了嫩绿的叶子来,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映入眼帘。燕儿们飞回了南方,一串串栖息在柳树枝头上,它们时而跃起滑翔,时而盘旋在农田上。农人们播种出的秧苗,已经绿油油地躺在秧田上。荆紫村学校孙建光宣告了农忙假的通知,学子们如若脱笼之鹄,欢快地跑在了田埂中央。此时,荆紫村沉浸在一片热闹之中,每家每户全员上阵,准备着新的一年的春耕活动。牛儿吃饱喝足了就轮番耙地,壮汉们摸黑起早,扛着犁耙赶着牛儿下地,一块块硬实的田地顿时变得稀松浑浊。荆紫村的大清早时分,这些壮汉们耙地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闹醒了仍在睡梦中的娃娃们,娃娃也起了个大早,惺忪地揉戳着双眼。顷刻间,稻田里立满了人群,有铲秧苗的,有挑秧苗的,也有插秧苗的,画面一度蔚为大观。
黄送娇就是在这个时候和孙梅花发生争吵的。黄送娇这天起了个大早,她男人天蒙蒙就下地耙田去了,床上孙善新和孙善媚仍嘴角流着口水,憨态可掬。黄送娇梳洗完自己,回头望着自己的两个心头肉,不由地眉头舒展。她慢条斯理地掩了门,和往常一样,拎着木桶便往洗衣渡口方向走去了。黎明时分,这时天已经微微亮,山脚处雾气升腾,隐隐约约可见几个头戴斗笠的男人在赶牛耙地,露珠弥漫在荷叶上,水珠聚拢,越来越大,荷叶负荷不住,便弯下了腰,水珠顺着荷叶的叶脉滑到了地上。黄送娇也戴着一顶花帽子,她身子孱弱,担心身凉生风,提着的木桶左右手轮换了好几趟。她低着头走在田埂上,这条通往洗衣渡口的田埂被走出了一条人行道来。迎面走来了一个人,是一个女人,雾气中有点朦胧,这个女人也戴着一顶斗笠,兴许斗笠太大,为预防掉落,于是她左手执着斗笠的边沿。这个女人原来是孙梅花,她也起了个早,她协助她男人孙三方务理农活。“别忙活了哩,这里有我了哩,你回家去把早饭做好来哩。”孙三方心疼婆娘,让孙梅花先行回家。孙梅花来到渡口后见身上沾了泥巴,便走下渡口去洗刷了起来,返程路上撞见了弟媳黄送娇。“姐姐也起得早哩,看来今日里你家的田地该插好苗哩。”黄送娇认出来是孙梅花后便主动打起了招呼来。“都差不多哩,你姐夫跟头牛似的,干起活来就停不下来,这不,让我回家赶做早饭去。”寒暄了几句后,孙梅花和黄送娇便分手道别了。
黄送娇因为早起的原因,干起活来总感觉吃力不得劲。她蹲在洗衣渡口的石头上,揉搓着前一天家里换下的衣物,浑浊的污水从衣物的边边角角处流了下来,荡在水面上,然后漾了出去,直至消散。黄送娇此时顿感乏力,见蹲着不好使劲,于是她索性卷起了裤腿,直接站进了水里去了。洗衣渡口是一个低洼地带,离路面仍有一定的落差,这里水流平缓,最深处不过及腰,湖底多沙石,无枯枝败叶,无残腐淤泥,天然的地理优势让荆紫村上村的人到这一处来刷洗家什物。黄送娇这时已近刷洗完毕,她背对着路面,于是路面上的状况她一概无知。孙梅花就在这时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她在路面的草丛里寻找着什么,她紧张到两手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草丛里的每一个细节,但都没有找到她所寻找的东西。孙梅花又沿路左顾右盼,再三确认每一个角落,终无所获,于是她折回了洗衣渡口。“娇哩,我落了只手表在这草堆中哩,你在这洗衣,见没见哩?”黄送娇被背后的声音问住了,她猛地扭回了头,见是孙梅花立在了路面上。“没哩,姐,我只顾洗衣哩,没察觉有人经过哩。”黄送娇站了起来,粘在手上的泡沫也随之流了下来。“那就奇怪了哩,我刚下去洗手脚前脱了它摆在那的,后来就忘记带回去了哩。”孙梅花指着自己脚下的那一堆草丛说道。“想必姐是记错了哩,我一直在这洗衣裳,没曾离开过这渡口,也没感觉有人经过哩。”黄送娇一脸的狐疑,她仰望着站在路面上的孙梅花。孙梅花这时皱着眉头,双手叉着腰,她长舒了一口气后便扭头扬长而去。
黄送娇忙活完手中的活儿,便拎着木桶走上了渡口的路面上。衣物洗完后木桶重量加重数倍,她鸟爪似的手臂根本挂不住这重量。于是她放下了木桶,改双手提溜着弓着背回了家。等她回去家里,儿子孙善新和女儿孙善媚已经醒来在床上嬉戏了,她忙烧起了火做起了早饭来。黄送娇虽然身体孱弱,可做起家务事来是井井有条,一把好手,不一会儿功夫,早饭便腾腾地摆在餐桌上了。黄送娇将洗好的衣物晾晒在屋檐下的竹竿上,孙善新拿着一根母亲蒸熟的番薯坐在他那张椅子上喂食着妹妹。孙建光这时也回了来,由于早起,他脸上略显颓态,裤腿和衣角处都沾满了田泥。只见他放下了犁耙,径直走到了女儿孙善媚跟前并将其抱了起来,又将满脸的胡茬凑了过去,痒得孙善媚连哭带喊地挣着下地。“吃早饭了哩。”黄送娇朝他喊道。孙建光放下了女儿,他走向了茶桌,拎起茶壶就对着壶嘴囫囵一通,饱水后便在餐桌上坐了下来。黄送娇在餐桌旁盛着饭,她喊来了儿女们。“今早梅花姐的手表丢失了哩,就在渡口那哩,刚巧我又在那里洗衣哩。”黄送娇把适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丈夫诉说着。“你没拿她的怕个逑哩,咱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哩。”孙建光目光坚定,他相信自己的妻子绝不会做鸡鸣狗盗之事。“可我并没看到当时现场有人经过哩,该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罢?一场姐弟,就算她没说,心里面叨咕一下我也受不了哩。”黄送娇委屈地用手揩了一下眼角,她的眼眶里突然就湿润了起来。“你担心个逑哩,咱没动过她东西,公道自在人心哩。别自找烦恼哩,赶紧吃早饭。”孙建光没声好气,他扒了一口饭入口,眼睛却盯在了门口外。黄送娇也坐了下来,她端起了碗筷,却没胃口进食。
孙建光一家继续吃着早饭,可这顿早饭吃得他们夫妻俩心不由主。就在这个时候,孙三方和孙梅花几乎同时闯进了他们的家门。孙建光主动站了起来,他忙咀嚼完嘴巴里未及吞咽的食物。他们八目相对,厅里顿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尴尬气氛。“姐夫,姐,吃过了没?”黄送娇打开了话匣子。孙建光这时也起身走向茶桌,欲泡茶待客。孙梅花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孙建光不必侍茶,“我们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事情既已经发生了,就得处理解决。那块手表是你姐夫省吃俭用买下来给我当结婚纪念日礼物用的,对我来说,它极其珍贵哩。”孙梅花说话并未拐弯抹角,而是直奔主题。“姐,你这是啥话哩,怎得?你手表不见了,就是我偷的了哩?”黄送娇挺起了腰杆,但从她脸色中可以看出她委屈之至。“事发时四下无人哩,也就只有你在哩,你就给掏出来哩,都是自家的人,我们不追究,更不会张扬哩。”孙三方这时也站了出来,他像长辈教育孩子一样,语气平和,又或许他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手表为黄送娇所拿。“你们血口喷人!姐,当时你是知道的,我只在路上撞见了你,那时的你已经准备回家了,更何况天灰蒙蒙的,我哪有空儿发现你手表放在那里哩。”黄送娇几乎咆哮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乍现,她说话激动吃劲,使得她身子颤颤巍巍,眼角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孙建光仍未说出半句话,他这时冷静地走进了天井,在天井拐角处他顺手就抓起了一把扫帚,然后折了回来。“滚出我家大门,从此以后我再没有你家亲戚。欺人太甚,我婆娘哪里得罪于你们,为何要在她头上扣屎盆子!”孙建光发飙了,他扬起了手中的扫帚。孙三方夫妇见状,急忙离开了孙建光家,孙三方站在门外向着里屋喊道:“有种的话烧香发誓哩。”
当天晌午前,荆紫村三岔路口处簇拥着一堆族人,其中年长的族人围了一个圈站在了群人前面,这些人都是孙三方挨家挨户邀请过来见证他们的发誓仪式的。孙三方夫妇和孙建光夫妇手执三品香火,他们列队跪于地上,孙三方首先发话:“三路神明有灵,今我婆娘孙梅花丢失手表一枚,怀疑本村黄送娇所偷。经协商无果,特拜请神明相助,如黄送娇偷表而不归还者,让其断子绝孙,再拜!”孙三方作出了一副虔诚的姿态,他对着上天就是三拜。孙梅花也重复了其男人的动作,然后起身将香火插到了三岔路口的拐弯处。孙建光此时也不甘示弱,他擎起三品香烟,高扬着头对着天空喊道:“今我婆娘黄送娇蒙受冤怨,被怀疑偷窃孙梅花之手表一枚。我相信人做天看,清者自清。若孙梅花枉冤好人,不必上苍让其断子绝孙,只惩其二子死剩一子即可。”孙建光拉着婆娘黄送娇,也将香火插入了土里,他领着妻子儿子女儿一同消散在了人声鼎沸的族群中。
孙三方和孙建光结下了梁子之后,这两家子再无往来。有时孙善媚见孙梅花从自家屋门经过,欲跑过去喊一声“大姑”,哥哥孙善新必一把抓过妹妹,将手指捂住妹妹嘴唇,轻声对着妹妹说:“不许叫她,忘记阿爸说的了么。”孙建祖也极度恼怒,但他也无可奈何,只是逢人便说:“我又少了一个姐夫。”
春耕已然过去,歪斜着的秧苗也开始长势喜人。荆紫村的田地里,又充斥着一股绿油油的味道。那流之不竭的苏田河,在地势险要之处,轰鸣肆虐,震彻山谷,威风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