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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她长大了 ...

  •   “谢谢。”她发自内心地说。

      “我说了什么,就跟我说谢谢了。”严肆调整了站姿,微勾起嘴角。

      “正视对方……这句。”璩意寒依然小声回答。

      瞥见她的手放在身后抠着白墙,但正视他时,像极了犯错被训的学生。

      “嗯。”他应声。

      见他没有再搭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她贴墙挪了几步,又隔开了一些距离:“我有事要忙,先走了。”

      日出的阳光初现,橘色的第一道光打在她小跑的身侧。

      严肆的手机振动,屏幕在他的口袋中依然间隔几秒亮起,想也不用想,他便清楚是母亲发来的。

      什么都不重要……

      兼职一夜的枯燥烦闷,因为看到她面部的生动表情,有一丝喜悦悄然钻入内心。

      ——

      农村里,红事不请不至,白事不请自来。

      白事的炮仗声一响,这道声音像是尖锐锋利的剪子,剪开了宁静的凌晨。

      璩意寒开着张叔的小车到了东家这儿时,已是早上九点。

      东家的老人前两天刚走,这会儿只是为了宴请亲朋好友,张叔说,这家子在老人身上一切从简,最后一天宴请宾客才愿意花些钱。

      农村里家家户户总有些是非被议论,但璩意寒不好议论什么,只做好分内事。

      即便东家愿意在白事宴席上花钱,丧宴也讲究规矩朴素,并不会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菜。只是为了体现东家宴请亲朋好友的答谢之意,鸡鸭鱼肉也不会少,但会选用朴素的做法。

      和东家简单打了声招呼,璩意寒穿好衣服开始忙活自己的事,不必有太多的交流,只要一心做好饭菜即可。

      必有的菜便是豆腐,即便是块豆腐,璩意寒都低着头,带着对逝者的尊敬,神情严肃地摆盘,希望借着豆腐作为“兜福”的寓意,为逝者兜住福运。

      ——

      窗外阳光甚好,这一簇阳光将他拢在了世界的中心。

      背靠在绿漆的铁窗户前抽烟,在屋内,严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

      脊背弯了些弧度,他低头对付手中的吉他,蜿蜒的青筋在手背上蔓延,因为拨动琴弦而跃动。

      曲调平和柔缓,就像是他在慢慢诉说自己的心事,却无人懂……

      他没有吹头发的习惯,散乱的发丝搭在额前,甚至还在滴水。

      嘴唇抿着烟嘴,眼神黯然,剑眉紧蹙了一些,不知落在所属室内虚空的哪一处。

      调整了姿势,他一脚抵在窗户边缘坐下,另一只脚支撑在木地板。

      一首歌……能让自己温饱多久?

      嗯……饿不死。

      他自嘲。

      靠抽烟让自己恢复理智,找回灵感,从四季影音老总那些谩骂的句子里,扒拉出一些有用的字句。

      能骂出他几句,说明他有希望。

      朝着窗外呼出一口烟,窗外树木暂时停驻的鸟儿原本还被严肆的琴声征服,但在琴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又忽而飞走。

      “踏上无尽黑暗的路途,
      终于看到光亮的尽头。
      忽见久违阳光的一瞬,
      照出了慢热愚笨和空洞……”

      即兴随意地唱了几句,就连严肆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些破烂不堪的词句。

      他的视线停留在对面的那一幢,六楼的窗边,一个孩子正把头靠在母亲晒于窗台的被子上,闭眼笑着。母亲没有责怪,只是抚了抚孩子的后脑发丝,笑得很温柔。

      转瞬即逝的失神,严肆把烟抽完后,转身趴在了床上 。

      手机振麻了手心。

      酒吧一起兼职那位:【8球酒吧(定位)】

      严肆一看这备注发来的消息,想也不想立即回复:【去你……】

      还没打完字,又跳出一条:【明天有个露天小live,缺人了,你有没有空顶上?】

      严肆在消息中间加了逗号:【去,你人挺好。】

      酒吧一起兼职那位:【这不听你唱得好又缺钱么,关注这种消息是举手之劳了,那明天晚上十点半啊,别迟到。】

      ——

      黑夜如潮水慢慢淹没这座城市。

      把车开到张叔家楼下,璩意寒先把东家给的钱分了一些转给张叔,再给他打了电话:“张叔,这单完成了,这段时间我先歇一歇。”

      张叔:“怎么?人家刚还夸完你厨艺呢,我还正准备下一单给你接上,许多人听着你小姑娘的名气,都开始要你去,不用咱这老头了。”

      “是不是因为你姑姑?”张叔问。

      璩意寒回想莫华美说的那些话,无力反驳:“张叔,不过我姑姑说的也没错,我是得靠自己。”

      “但我得去见见我爷爷,他要是真的住得不舒服,我立马把他接我那。”
      “钱我转你了啊,你收着,毕竟是张叔给我介绍的。”

      “小意你也真的是!”

      “车子油加满停楼下了哈。”
      “哦对了张叔,这个月工资也一并转给你了,那边……你照常去就行,姑姑应该不会为难厨师的,毕竟那边需要有人掌勺。”

      “你这姑姑真是蛮不讲理,说实话,小意,要不是你在那,你张叔我都不愿意在那待着。”

      “先等我缓一缓吧,我先把爷爷安顿好。”

      听完张叔打完电话,张叔妻子丛娟隐约听到一些,端着晚餐最后一道菜到客厅:“老莫家这领来的孙女,小小年纪扛那么多事。”

      张叔惋叹:“可不是么,这汤馆靠她忙前忙后撑着,她其实也是替莫恺在给赡养费了,可惜啊,小夫妻俩走得早,烂摊子全在她肩上。”

      丛娟:“哎?最近好像听说莲川那片要拆了呀,老莫家估计能动到。”

      张叔一听,也没觉得是什么好事,和璩意寒也算共事几年了,这姑娘就跟自己亲闺女也没两样。

      “当年她成绩也挺好,放弃读大学撑着这汤馆,若是真动了,就怕她那姑姑还得让小意吃亏……我也得想办法帮帮她。”

      丛娟:“要有困难,咱们是得帮帮呗,毕竟你那会儿出事回来没工作,就她用你。可怜……这孩子,无依无靠的……还不如当年一直在那福利院呢。”

      张叔抿了一口酒,只发出一声叹息。

      ——

      坐了地铁赶到莫华美家,刚下地铁,璩意寒见到空气中似乎有一层青灰色的烟蔼包围了她视线所及之处。

      细密的小雨密集落在身上,添了几分冷意。

      许久未踏足此地,一眼望去,莫华美家何时造起了五层。

      喊了许久没有回应,璩意寒打了爷爷莫福军的老年机和莫华美的电话也无人应答。

      反复拨打电话,按下拨打键越来越着急。

      指尖颤巍巍地点击屏幕,险些握不住手机。

      莫华美在牌桌上正是兴头上,哪有空搭理璩意寒。直接撂了电话,最后索性静音。

      隔壁邻居见璩意寒一直敲门好几分钟,璩意寒一回头,立即问道:“叔叔,可以借把梯子吗?”

      看清来人,邻居叔叔撑伞赶来:“哟,是你啊小姑娘,咋回事,你姑姑家没人?”

      璩意寒着急摇头:“没人,我来看看我爷爷。”

      “这……老爷子一个人在家,那多危险啊!”

      “我不确定,没有人接电话……”

      熟面孔了,也不至于是小偷,何况人家见老爷子心切。邻居叔叔也就借了璩意寒一把梯子。

      梯子湿淋淋地贴在墙根,璩意寒打算爬过去后借助屋内的那棵树再跃至地面。

      鞋底湿滑,璩意寒险些没站稳。

      邻居叔叔撑着伞帮助璩意寒扶稳梯子,待到她爬到石墙最顶处,被雨打湿的双手一下抱在了那棵杉树上。

      重心下移,杉树皮划破了她的手心。

      为了图快,璩意寒索性一跃而下,振疼了自己的脚后跟。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磕得生疼。

      “哟哟哟,坏了,坏了!你借啥梯子给她啊!”邻居婶婶责怪道。
      “人家找老爷子心切,我就帮个忙啊。”

      邻居婶婶:“今天几号啊?那收废品的也没见着啊,难不成从她家小门进出了?”

      “爷爷?”
      “爷爷?!”

      尖锐刺耳的白噪音顷刻间占满了璩意寒的颅内和耳边。

      她找遍了莫华美家,也找不到爷爷莫福军的踪迹。

      床上是被褥还是掀开的状态,让璩意寒心中发慌。

      “真的不在。”
      “那是了呗!你姑姑可能让收废品的从后边小门进出的,这大门都没人出来过,你爷爷不会从小门出去了吧?”

      “爷爷他走不了……”

      林倾倾日常住校,她根本也不知道爷爷的状况。

      【在哪】

      短信提示被璩意寒一滑而过,她这会儿无心回复这类短消息。

      慌乱之中跟邻居道了谢,璩意寒打车离开。

      着急忙慌地找到平日里并不常联系的姑父林贤忠,姑父正在那用电焊忙活手头的工作,璩意寒眼睛被闪了一道。

      “姑父,姑父!”
      “爷爷人在哪?”
      险些喊破音,她的眼泪也正劈里啪啦地往冒出的火光上溅。

      几乎是半跪的姿势拉扯着姑父林贤忠的衣袖,林贤忠被拉扯得烦了,将面罩移到另一边:“喊什么啊!不在家么?天天在那躺吃躺喝。”

      “爷爷不在!你们到底把他带哪儿去了!”璩意寒拉高了声音。

      林贤忠起身喝道:“唉?你这话说的!你爷爷下半身瘫痪以来不都我跟你姑姑忙前忙后,人没了儿女也正好脱离苦海,哪有人乐意整个好几年被他折腾!”

      不给璩意寒插话的机会,接着埋怨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你知不知道,爱去哪去哪,忽然能走能跑那正好谢天谢地!”

      “你!”

      嘴里泛着铁锈般的腥味,璩意寒咬破了口腔内壁,内心的恐慌似是一个不断变大的气球,正在濒临爆炸的边缘。

      ——

      “在哪?”

      莫云湛终于拨通了璩意寒的电话,璩意寒挫败地打开信息,方才短信里原来是堂哥发来的信息。

      无助的她此时听到亲人的声音,只能喊出一句:“哥……”

      仅仅一个字,莫云湛皱紧了眉头:“把位置发给我,寒寒。”

      “哥,爷爷不见了。”

      哭得像孩子那般,上气不接下气。璩意寒不停用手背抹泪,她此时无用地只剩下不停抹眼泪的挫败举动……

      “等我。”

      莫云湛常年在国外实验室里待着,不管家中琐事,唯一的牵挂之一,璩意寒也在其中。

      废品回收站的角落里,垃圾分类的宣传栏石阶上,坐着璩意寒小小的身影。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躯,到了这以后,她打听到了今日在那一片收废品的阿姨是谁,准备去他们所说的片区找找。

      精纺面料质感的大衣一角在璩意寒面前显现,透着些冷风掠过脸庞,莫云湛在她面前站定,丝毫不犹豫地面多脏便蹲下。

      “哥哥来了,寒寒。”

      ——

      难过地揪着手指,璩意寒自责不已。

      莫云湛顺着废品回收站的人所说的,在这个时间段,那位阿姨可能出现在哪个片区,沿路寻着踪迹。

      弯腰踏平纸板箱的那一刻,正发懵正对面跑来的二人是谁,听闻缘由,阿姨恍然大悟。

      “呀,是你爷爷吗?”
      “我就说呢,他说你们还会去那儿接他,不用提前联系谁!”
      “老爷子还给我钱了呢!”
      “他让我骑着收废品的三轮车带他去的,可不是我的意思啊!”

      ——

      雨天墓园的梨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

      莫福军靠在树根那处,没有东西可以遮挡来势汹汹的雨滴。

      “爷爷!”

      莫云湛先一步跑在了璩意寒面前,撑着伞将莫福军的身子支撑起来。

      莫福军嗓子干哑地说不出话来,话一出口,已是字句不清晰:“小意啊,爷爷累了……我想你奶奶了……”

      璩意寒泪眼婆娑,指甲嵌入了掌心,恨自己无能。

      咬着牙连声道歉:“爷爷,爷爷,对不起!”

      莫福军悠悠看了一眼莫云湛,原来是大孙子回来了,这不是幻觉。

      “云湛……”

      莫云湛:“先去医院,爷爷!”

      ——

      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充斥着鼻腔。

      “别担心,医生在,我也在。”

      原是想让璩意寒安心,谁料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些。璩意寒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双臂。

      莫云湛摸了摸她后脑发丝,起身离开。

      医院附近有一家颇为有名的馄饨店,卖的肉饼也算一绝。又在附近的小超市买了杯子,用热水烫了接满水。

      可能是因为过于紧张莫福军的情况,璩意寒的嘴唇都有些发白。

      这个时间点,座椅上空空荡荡。

      璩意寒孤独地坐在那处,这样的空间组合似乎拉长了等待。

      一手提着买来的食物,莫云湛打了五遍才拨通了莫华美的电话,按下录音键,他言简意赅地询问:“平日里,都是这样照顾爷爷的吗?”

      爷爷莫福军不在莫华美家中已有几个小时,但莫华美丝毫不着急。

      冷不丁地接到莫云湛的电话,又被这么一问,莫华美还真是一头雾水:“照顾你爷爷还不是跟照顾猫猫狗狗那样么,有的吃有的住,还要怎样。”

      莫华美扔出一张牌,又反应过来:“这,云湛,你回国了?”

      “你爷爷他不是在家挺好的么,我和你姑父都……”

      莫云湛冷笑道:“爷爷在医院,你照顾不好就换人照顾,那可是你的亲生父亲。”

      一听是责怪的话,莫华美就讨厌这种坏自己手气的污言秽语了,还没大没小。

      “你爸妈都不管,你这会儿来管你爷爷做什么?近些年都是我照顾的你爷爷,你们只是出了点小钱而已。在国外继续当你崇洋媚外的学子多好!管这么多烦不烦。”

      莫云湛不想废话:“姑姑既然这么说,那我就认真对付了。”

      录音结束,莫云湛的犀利的目光转为柔和看向这条路尽头的璩意寒。

      放轻了脚步声,莫云湛拍了拍璩意寒的肩头。

      待她头一抬,莫云湛如同瞧见一只眼睛哭红的兔子。

      慢慢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递给璩意寒,示意她喝水:“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放烟花,没看见田里的小茅草屋,你因为害怕手也拿不稳,直接飞出了那一根点着的大烟花,差点把那小屋子点着了。”

      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莫云湛说起相隔甚久的事。

      扯了扯嘴角,璩意寒当然记得。开心的,不开心的,她好像都记得……

      点点头,她应道:“确实……挺糗。”

      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今年,哥哥再给你买一些玩。”

      知道莫云湛的意思,要照顾好爷爷,必须自己有好的身体,要按时吃饭,按时喝水……这就是他为她买这些的原因。

      将嘴抿成“一”字扯出笑,璩意寒鼓着腮帮子咀嚼,并不想告诉莫云湛,其实此刻她食之无味,只是为了支撑自己身体不倒下,也为了不辜负他的好意在拼命吃。

      “哥,我长大了。”

      她并没有资格贪玩了。

      她早就没有那样的资格……去好好玩了。

      “谁说的,长大了也可以玩。”莫云湛强调。

      莫云湛今年已有三十二岁,璩意寒对现在的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在国外长期稳定地主导多个项目,但具体做什么,璩意寒其实从未去故意了解过,之后每年见面少了,更是不会再多说起工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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