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长攸宜

1、chapter 01 MONSTER

　　每晚，梦里总有那么一个人，如果某天不在梦中出现，便会控制不住思念。

　　整整……

　　18921600秒。

　　那是他离开北江这座城市的时间。

　　——

　　年末的最后一天，正是12月31日。

　　检票口是乌泱泱的一群人，分成了六列队伍刷二维码进入。

　　排队的同时，所有人都能看到五个成员的精致面容，live演唱宣传视频在北江市时代广场最大的8K巨幕裸眼3D大屏上来回切换。

　　介绍的宣传文字还是粉丝应援时喊得最多的称呼。

　　MONSTER

　　“六弦之王”——超强演奏震撼力、超绝人格魅力的乐队leader，吉他手慕霆；

　　“节拍器天才少女”——节奏卡点精准到极致，古灵精怪的鼓手温一颜；

　　“合成器巫师”——风格时而诗意、擅长即兴演奏，键盘手苏见青；

　　“低音怪兽”——压迫感和技术并存的阳光少年，贝斯手丛陵风；

　　“低频末世死亡腔、电吉他速弹之神Shred God、Metal Voice”——乐队主唱严肆。

　　屏幕中，此时正宣传着今日的跨年直播演唱会，开始播放《怪兽日记》这首歌的MV。

　　银白色的头发带着蓝色的狼尾，嚣张跋扈的主唱严肆，弹着手中的Fender cs tele 52。

　　Monster，让人闻风丧胆的五个音乐怪才。

　　晚风扬起了人群中璩意寒微卷的墨发，这一次，好像是六年以后，她离他最近的一回。

　　队伍缓缓朝前移动时，她隐约听到周边几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哎？你发现没，左撇子的sea每次弹奏这把琴，眼神都不太一样。”
　　“哪有，是歌词的原因吧。”
　　“我研究了sea好多live视频，就是这个眼神。”
　　“一丝……不为人知的柔情！”
　　巨幕下八卦的粉丝们，面面相觑，停顿了几秒，忽然后异口同声：“这把琴，有故事？！”
　　“爱情？”
　　“友情？”
　　“我的天，难道是和慕霆的故事？”
　　“天下大同，一切皆有可能。”
　　“可慕霆和温一颜很配哎！”
　　“不要乱磕cp啦，看着就像是哥哥对妹妹的宠爱罢了，走吧走吧。”

　　忽略周边的嘈杂声，璩意寒停顿几秒，他的右手……

　　离开了排队的长列，她戴上头盔去了一个地方。

　　——

　　当天傍晚的气温已至-5℃。

　　车窗外，沿街风景往后退去。

　　严肆在车内缓缓抬头，琥珀色的瞳眸和暗灰色的天空打了个照面，空中忽然着急地撒下零星的雪子，昏黄的路灯下，小雪开始随风起舞。

　　透过车膜，车窗外的风景像是被自动附上了一层滤镜。

　　新的一年即将来临，路边高挂的火红灯笼随风微晃，树木穿上彩灯的“衣服”，交错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因为这个节日而欢笑声不断。

　　手机在皮夹克的口袋内震动。

　　严肆点击开，是李医生的信息。

　　李医生：【祝现场顺利，明天记得来复查。】

　　熄屏后，下意识地，严肆揉了揉右手手腕，侧头抵在冰冷的窗。

　　左手在起雾的车窗上写了一个极小的圆体字“Q”。

　　一到了这座城市，埋藏在他心中最底层的思念，就被掀翻了个透。

　　鬼使神差地，正想写下第二个字母时，坐在严肆身后的温一颜，忽然往前凑过头去，激动拍了拍他的肩膀：“Monster~！Monster~！”

　　思绪被拉回了现实，严肆频繁地眨了几下眼，深呼吸，立即按下开窗键隐去了那个字母。

　　视线再次朝外投去，他看到了，确实是广场上最大的巨幕屏。可他的喉间只能发出一个闷闷的“嗯”字。

　　窗外的西北风似乎是一下灌入脑中，他瞬间格外清醒。

　　这回答堪比泼冷水，温一颜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泄愤：“知道主唱要保护嗓子，也不至于不闲聊嘛，没劲。快关窗啦，好冷。”

　　待到车窗上移归位，“Q”早已消失了。

　　和严肆并排坐着的慕霆推了推眼镜，低头噙笑，没戳破严肆的小心思。

　　回头摸了摸温一颜的天然卷，抚平她的烦躁。

　　一手抵在唇上，示意她噤声。

　　镜片下的丹凤眼又缓缓移到严肆的侧颜打量，他似乎真的是心不在焉。

　　温一颜与慕霆四目相接，开始无声“交谈”。

　　慕霆偏了偏头：【你再说话，主唱可就要生气了，你知道他喜欢安静。】
　　温一颜咬了咬唇，乖巧点头，耸了耸肩：【行吧，让他。年龄比他小，脾气我最好！】
　　轻拍了她的后脑，慕霆的动作就像哥哥对妹妹那般，嘴角勾起宠溺的笑：【谁说不是呢？】

　　温一颜像是被顺毛的小猫咪，一下子也安静了下来。

　　在她的左右两侧，丛陵风和苏见青瘫在座位上，睡得正香。二人戴着萌样的个人周边护颈枕，鼾声震天。

　　闪着大眼，温一颜先是拍下了丛陵风和苏见青的丑照，嗤笑了一声，还给他们随手甩了两张各自的周边毯子，遮住了他们一半的脸。

　　对着慕霆用自己的肉脸比了个心：【leader就是慧眼呀！】

　　纵容温一颜的举动，慕霆笑而不语。

　　——

　　车轮碾过地面，一如年华也碾过严肆在北江市的曾经。

　　待到车辆停稳，严肆的长腿踏下商务车。

　　体育馆正门与这一处相隔甚远，但一瞬间，因为粉丝们高涨的热情，能感受到此地的气温都似乎升了几度。

　　伸了懒腰，丛陵风和苏见青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刹时瞌睡全无，异口同声：“我去！谁把‘苏见青\丛陵风’盖在了我身上！”

　　嫌弃地将彼此的周边毯一甩，始作俑者整躲在慕霆一边捂嘴偷笑。

　　丛陵风故作冰冷的口吻：“熊猫眼，离我远点。一会儿粉丝拍到我们在台上站一起，我都嫌弃你掉我身价。”

　　“嘿你小子！”
　　“马上就化妆了，遮一下不就好了吗？”
　　“是谁没日没夜拉着我打游戏！没良心的小东西，带你晋级的时候叫我哥，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要先到化妆室，谁后到谁请吃宵夜！”

　　苏见青说完，自己拔腿便跑。

　　“凭什么你说怎样就怎样？有本事比赛下一首作曲谁出得更快，慢的人就给对方洗一个月袜子！”

　　这会儿的丛陵风可是跳起来指着苏见青问话，嘴有点倔强，腿却诚实地跑了起来。

　　苏见青：“作曲不如你，但电竞你不如我！怕你啊！来啊，键盘抡冒烟，再战八十年！”

　　丛陵风做了个鬼脸倒退着慢跑：“略略略，乐队才不需要电竞好的成员。”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乐队里作为leader的慕霆见怪不怪，但每每看见这番景象，他头疼扶额，脑海里始终回响着两个字——幼稚。

　　走在最前面的严肆，一手搭在黑白相间的电吉他琴包上，单手压低了棒球帽帽檐，大步走进北江市体育馆的专属通道。

　　化妆室内，其余几个乐队成员开始喝咖啡续命，以备战今日的跨年夜。而严肆，则是漫不经心地吃着凉透到肺里的茉莉味薄荷糖。

　　在严肆外套的右侧口袋里，放着最为复古的小型便携式收音机，此时他正戴上了黑色长线耳机，收听电台里的节目。

　　化妆师微微倾身在严肆棱角分明的脸上细心描绘，他闭上眼，脑海里骤然出现的，是璩意寒曾经不符合那个年龄的忙碌背影，和她淡然的笑容。

　　电台里的女声如同有层次感的醇厚美酒，声声入耳。

　　“如果知道，你我的爱情故事最终会是惨败的结局，我们还会选择开始吗？很多人说，凡事追求和享受过程……”

　　严肆眼下的淡青，化妆师用遮瑕遮了些，又随手拨了拨严肆的额前发丝，他脑后的白色发丝有些显眼，于是他提议：“Sea，再多喷点蓝色吧。”

　　“可以洗掉。”怕严肆拒绝，他又补充道。

　　“不然这白发，有些乍眼。”造型师也冒死插嘴了一句。

　　严肆睁眼望了镜中的自己一秒，轻描淡写：“无所谓。”

　　恰好推门而入的经纪人越晓，手上提着几大袋物品，听到化妆师对严肆的提议，又瞥见化妆镜中严肆的眼神都凌厉了几分。

　　越晓柔声劝说道：“live演唱啊，我的主唱大人。”

　　朝着化妆师抬了抬她下颌，“你别听他的，形象很重要，他不懂。”

　　化妆师战战兢兢，低气压怎么全往他自己周身聚集了，眼下有人替他说话，自然是最开心不过：“好的，越姐。”

　　越晓将白色的外卖保温袋放在桌上，“呐，给你拿了，外卖员火急火燎的，还好被我拦下了，不然保安都要给她脸色看。”

　　还贴心帮他拆开：“赶紧吃了呗，别一会儿又胃疼了。”

　　严肆斜睨了一眼：“？”

　　看到他表情不对，越晓问：“别跟我说不是你买的？”

　　心。
　　缘。
　　汤。
　　馆……

　　看到店铺名字，当即……严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紧了那一瞬间的跳动。

　　越晓又凑近看了看单子：“不对啊，送外卖的就说是严先生的啊。”

　　拎起那外卖单，越晓念道：“备注，冒号，菠菜猪肝粥、槐花炒蛋请给Y先生，送外卖的还差点报出了你的真实号……”

　　一晃眼，越晓以为是什么身影在面前瞬移，疾步跑出了门外。

　　越晓：“码……”

　　无辜看向四周寻求其他人的帮助：“要不我还是……扔了？‘anti饭’恶搞？她快报出Sea完整号码的时候，我赶紧捂住了她的嘴。”

　　慕霆挑了挑眉，“她怕你不收罢了。”

　　再次查看外卖单，越晓内心诧异，这单子上……没有号码。

　　挪开了温一颜化妆桌前的咖啡，慕霆递给她一碗粥：“吃吧，味道不错的。”

　　“看来我们leader吃过不少啊。”温一颜打趣。

　　回想往事，慕霆作苦恼状：“没办法啊，自己乐队的主唱，自己宠。”

　　温一颜似乎嗅到八卦的味道：“咦？乐队刚组建的时候，难道你们两个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慕霆压低声线，用温青音硬控温一颜：“想什么呢，快吃。”

　　“慕霆，别告诉我是……”

　　越晓两指夹着单子，狐疑地看向慕霆。

　　慕霆挑眉，随即笑开没打算正面帮严肆回答什么。

　　“越姐，还需要我重申一遍这家店味道不错？”

　　——

　　从艺人快速通道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跑去，疾跑的速度加速了严肆此时的心跳，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变为了虚影。

　　“sea，这个时间段不要乱跑了！”

　　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着急忙慌地追上。

　　奔跑着，只朝着一个方向的严肆愤然回头，“别跟着我！”

　　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几人呆愣只能驻足在原地，在可见的范围，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高大挺拔的雪松后，严肆似乎听到树后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鞋子摩擦到了碎石，有人试图将自己的身躯隐藏得更好。

　　捕捉到了一只紧张不安的素手轻抠着树皮。

　　他忽略了自己的气喘吁吁，忽略了周边一切声音。

　　璩意寒看到地面上的人影逐渐靠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他自知自己是无时不刻可以发出嗓音哼曲调的人，眼下却忙着先找回自己最为真实的那个声音。

　　如鲠在喉，严肆想着重逢之际该说的言辞。

　　靠近她，是说“好久不见”或……

　　树后的璩意寒发觉两人的影子在地面重叠了一部分，心跳狂乱。

　　而当严肆紧握双拳慢慢靠近时，一张嘴，寒风入喉。

　　眼见树后的身影加速逃跑，只留下戴着头盔的她，那长发飘逸的背影逐渐消失。

　　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自嘲，严肆有些挫败。

　　这女人……

　　下回见她，他就不该有半分犹豫。

　　——

　　其余几人化完妆，已转战到休息室。

　　高谈笑声不断。

　　保镖带路，严肆被顺利带回。

　　越晓看严肆的表情也没敢多问什么。休息室的门一打开，“仙气”窜入，众人目光朝主唱望去，气氛忽然凝滞在这一刻。

　　丛陵风立即咳嗽了起来：“咳咳，咳……你可真是行走的烟雾弹啊，Sea。”

　　一闻味道，就知道他是连着抽了好几根烟。

　　可他……似乎戒烟很久了啊。

　　看不出严肆心情好坏，桌上尚有余温的炒菜和粥尽数被严肆卷入腹中。

　　一手抵在下颌，慕霆话里有话：“胃口倒是不错，都吃完了。”

　　收拾了一番，严肆抓起电吉他随意弹奏几个和弦，发现慕霆仍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撇开头冷然道：“有话直说。”

　　话到嘴边不说破，慕霆笑了笑：“作为leader关心关心你而已。去洗手间，一起吗？”

　　换作别人“邀请”他去洗手间，严肆一定用目光杀对方几千次。

　　慕霆一开口，严肆起身这个动作就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角落里，温一颜为了今晚能够顺利地演奏架子鼓，正做着手腕和脚踝绕环，回头问其他二位：“你俩不一起吗？”

　　丛陵风和苏见青埋头狂炫菜，大快朵颐：“唔！这家店好好吃啊，下次去线下打卡！”

　　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苏见青摇头：“不去厕所，我们去凑什么热闹。”

　　温一颜勾了勾嘴角：“嘁，矜持个什么，之前不管到哪，你们不是都要四个人在洗手间待好久。”

　　虽然急着咀嚼，但丛陵风立马撇清道：“颜妹妹，话别说偏了哦！以前我们乐队初期是穷，才在洗手间待那么久。”

　　这句话没办法反驳，苏见青点头应和，问道：“不过你也得承认，我们在洗手间唱的歌，那‘混响’效果还不错的吧？”

　　温一颜呵呵笑了起来：“是哦，那真是……棒极了。”

　　——

　　270°的环幕投影上，舞美灯光追随着升降台上升，缓缓出现了几人出现在舞台正中央的身影。

　　场馆上方的上空雪景，就如银白色的纱，朝下坠落一层又一层，覆盖在歌迷蓝色的荧光棒“海洋”里。

　　妆造统一的五人出现在舞台上时，歌迷们高声呼喊“Monster”的名字。

　　整座城市似乎都做好了准备，开始彻夜聆听Monster的歌声。

　　Leader慕霆开场说话，邪魅一笑迷倒台下一片：“小怪兽们，晚上好。”

　　“Monster！”
　　“Monster！”
　　“Monster！”

　　尖叫声穿透耳膜，慕霆宠溺地一手抵在唇瓣，四处歌迷们便配合噤声。

　　“跨年夜的演唱会，今晚注定难忘。我们将一起迎接新的一年，而北江也是我们主唱Sea……和我的家乡。座位上都有我们特地给大家准备的特制‘小怪兽姜茶’，希望大家喜欢。”

　　慕霆的手指迅捷在琴弦上滑响了一个让所有人熟悉的调子，推了推金边眼镜，勾起嘴角：“So……开场曲，《怪兽日记》。”

　　他的笑容使人觉得如沐春风。

　　温一颜的鼓棒交叉打起节奏。

　　“Three！”
　　“Two！”
　　“One！”

　　严肆的十指也放在电吉他上扫起和弦，金属嗓开始响彻体育馆。

　　“怪兽在不断侵袭，攻袭心中柔软的那一寸土地。”

　　——

　　场外，开始回荡着严肆的歌声。

　　有入场门票，逃跑后又再次回到这里，她不敢进，却也正好过了检票的时间……

　　鼻子没由来的开始泛酸，场外巡逻的两个保安，见到不远处有个缩在地上，双手抱膝痛哭的小女孩，上前安慰道：“姑娘，你是没赶上入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