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
-
永徽细细端详这个女子,白皙的瓜子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翘翘的小鼻子下是一张微微抿着的小嘴巴,这是一个非常秀美的姑娘,年纪不会很大,却有一种超越了年纪的倔强和成熟,尤其是那双美丽眼睛中隐藏的淡淡哀伤,令永徽感到惊讶。
永徽还未来得及说话,女孩扑通一声在她面前跪下道:“先生是王爷跟前说的上话的人,求先生去通禀一声,就说兆佳氏?秀裙愿意随着十三爷圈禁,请王爷恩准!”说着便一下一下的磕起头来。
永徽头一次被人磕头,还是如此不要命的架势,不由得目瞪口呆。片刻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拉起这个姑娘道:“你起来,慢慢说。”
这个名叫兆佳氏?秀裙的女子不着痕迹的将双手从永徽手中缩回来,低头道:“我是十三爷的人了,生死祸福,我只求和十三爷一起担当。四王爷平日就是极爱护十三爷的,又掌管着内务府,只求王爷恩典,准我进去陪十三爷圈禁,我生生世世不忘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说着眼睛变得通红,却硬撑着不肯掉下泪来。
永徽被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弄的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又想起胤祥被圈禁前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心里有些好笑又感动,她慢慢理着思路道:“秀裙姑娘,你是旗下哪家的小格格?怎么没家里人陪你呢?你一个女子,如何能见到王爷?你和十三爷又有什么渊源么?”
秀裙咬着嘴唇道:“我是个不入籍的人,无父无母。十三爷是——是我夫君,我愿意生死追随。”
永徽听着这番破绽百出、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忍不住笑不可抑,前面敢闭着眼睛红着脸说出“我是十三爷的人了”这种惊世骇俗的大话,后面又说她是一个野孩子,永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看上去真的很好骗?
秀裙见永徽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笑,脸色越来越苍白,后退一步施了一礼道:“既然先生不肯通禀,那秀裙只好跪死在雍王府的大门口,有一日跪一日,有一年跪一年,王爷出门回府,总能见到我!”说着转身就要走。
永徽忙不迭的拉住她,秀裙忙缩回手,永徽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个男人,只能打躬作揖陪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姑娘请别误会。只是姑娘,你不对我说实话,我如何帮你?”
秀裙脸上一红,双手拼命的铰自己的衣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永徽叹了口气,心里也为这个傻姑娘的痴情感动,诚恳道:“姑娘,皇子圈禁是重罪,能陪同进去的都是经内务府登记在册的在旗下人,不是随意谁都能进去的,况且他今后前途未卜,而对姑娘,恕我放肆一句,更是从未听十三爷提起过,你这么冒冒失失的闯进去,别说内务府这一关你进不去,就算是你能进去,又能如何呢?”
秀裙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摩擦地面的粉红色绣鞋尖片刻,抬头竟对着永徽灿烂一笑道:“我答应过我姐姐,这辈子,生生死死,都要跟着他,照顾他,若是实在进不去,我就在他王府外头盖个小草棚,他圈一年,我陪他住一年,他圈十年,我陪他住十年,他圈死在里头,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在外头。”
永徽头一次见识到古书上大书特书的“生贞死节”,心里的震撼是难以形容的,不知道是该嘲笑还是该赞美。她端详着这个小姑娘义无反顾的神态,许久才点头道:“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无论以后的日子如何艰苦,你都要陪他走下去,你要相信一点:天不负人。”她意味深长的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秀裙,转身进入了府中。
一路进了南书房院子,便见几个请客从房中退出来,每人手中拿了一柄泥金扇子,见了自己都举手笑道:“四哥方才赏下的,偏了你了。倒好,四爷问你两次了,快进去吧。”
永徽知道那是胤禛命自己在江南买的折扇,也不在意的一笑随口问:“四爷有什么吩咐?”
一个名唤郭成焕的凑到她跟前道:“看四爷面容不快,只怕是有什么坏事了。”
永徽屏着呼吸不闻那人口中一股子臭豆汁儿味,微笑点头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走到门前请示了一声,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心里莫名有些宽慰似地,打帘进去。
胤禛正坐在案后椅子上写东西,抬目看了她一眼道:“去哪里了?”
永徽大大方方道:“上街上走走,碰巧遇见十三爷府上的长吉,听说十三爷病了,便去请个安。”
胤禛低头写字道:“他有什么话带给我么?”
永徽暗自惊叹胤禛料事如神,连这个都能猜到,便老老实实把胤祥那一番话重复了一遍。
胤禛丢下笔,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剃的乌青的额头许久闭目不语。
永徽忍不住道:“四爷,十三爷您就真的不管了么?”
胤禛闭目道:“永徽,你是碧霞祠出来的,你替我算一算,老十三这一次可能逃的过?”
永徽简直目瞪口呆,自己这破简历的制造者正是眼前这个王爷大人,如今反而当真来问自己?这真是天大的玩笑话。但是又不能直说出来,永徽只能挑好听的说:“十三爷如今只是小厄而已,只需待以时日,自然能脱困无咎了。”这话也是实话,自己虽然不是来自道观,但是来自未来,这些大人物的命运,自己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么?永徽心头暗自得意道:连你小子的命运,本小姐也一清二楚,嘿嘿!
胤禛接着丢出一句话:“既然如此,我们就以静制动吧。”
永徽心头一震:谁是动?胤禛既然不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好再问,只能安静的站立在一旁,直到见胤禛丢下手中的毛笔,才开口准备替秀裙讨个情。谁知道——
“不行。”胤禛刚听永徽把秀裙的名字报出来,想也不想脱口说了这两个字。
永徽一呆,很少见胤禛对自己这么决断的,倒有些不适应的问:“为什么?”
胤禛顿了顿手中正写奏折的笔道:“十三弟特意求过我,不能让这个人进去。”
永徽摸摸自己的脸:又是一对隐瞒自己的家伙。她忍住怒气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已经答应她了。”
胤禛很干脆:“回绝她,告诉她,本王不准。找人去通知马尔汉,过来带他女儿回去准备进宫选秀的事宜。”
“马尔汉?她是马尔汉的女儿?”永徽失口问。
胤禛被吓了一跳,看了永徽一眼道:“不是他的女儿,哪里来的这犟脾气?”
永徽忍不住笑起来,道:“既是选秀的秀女,王爷何不顺水推舟将她送到十三爷的府里?反正如今十三爷这样,愿意去的秀女定是少之又少——”
胤禛放下笔打断她的话幽幽道:“她姐姐两年前选秀已经为了老十三送了命,若这次再扣下她,只怕老十三就真的活不了了。”
永徽万料不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怪不得胤祥对女子从来不感兴趣,怪不得见他喝醉酒一个人流泪,那么这个姑娘是怎么回事?史书上明明说胤祥的福晋正是马尔汉的女儿呀!她忍不住问:“马尔汉有几个女儿?”
胤禛不解的看看她:“两个,死了一个。”
永徽心里隐隐约约有点谱了,她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小人告退。”
胤禛叫住她,凝视他片刻,将自己腰间的扇袋放在桌案上道:“这一柄给你吧。这几日你好好在府里呆着,别到处乱晃,这个秀裙的事情,你也不要过问了。她见不到胤祥对大家伙儿都好。”
直到气冲冲出了垂花门,永徽的心里才渐渐地平静下来,想一想胤禛方才的言语,明白了一件事:看来胤禛和胤祥早就暗地见过面了,这越来越让她肯定了自己内心的揣测:胤禛身边的参谋班子另有其人,而绝不是外面那群满口豆汁儿味的学究们,但是他为何要花钱请这么一帮人来充数呢?永徽和这群人共处之中也能感觉到,这群书生绝非庸碌之辈,政事人事都颇有见地。这不是一群滥竽充数的市井混混,而是真正有才学之人。只是永徽常会感觉,这群人若是陪在封疆大吏身边倒也适合,坐在胤禛身边,总觉得有些不陪衬,看来这群人背后,还有一群真正的无双国士。
想到此永徽更糊涂了,自己的想法见地,因为先知的缘故,显得有些新奇,但是比起那些整日生活在国家权力最高点漩涡中的人精们相比,只怕错的何止千万里,胤禛为何要把自己留在身边,丰衣足食的养着?
永徽站在抄手游廊里沉思,听见旁边有人叫自己,回过神来,见是福晋房里的大丫鬟抱琴、雪莺领着几个小丫鬟瞧着自己笑,才知道自己当了人家的路,随手将手中的扇袋朝身后一藏,退到一边笑道:“姐姐请过。”
抱琴笑吟吟看着永徽道:“大冷的天儿,你站在这里吹什么风?好几日没见你,去哪里忙活了?”
永徽见她俩身后几个丫鬟手里都抱着大捆的画卷,笑道:“是福晋整日不能缺了姐姐们,所以才不得空闲到前头来,这才见得少了。”
做奴才的都知道什么事情不该问,三人只是相视一笑,雪莺道:“王爷在北书房不曾?”
北书房是胤禛平日看书散心的地方,下人们进去的多些。永徽摇头道:“四爷这会儿正在南书房呢,姐姐们有什么事儿吩咐?”
抱琴笑道:“福晋说这些画儿是王爷选中的,吩咐拿过北书房去。先生若是得闲,给我们带个路吧。”
永徽笑道:“这却容易。只是怎么不叫小厮们去拿?这么沉甸甸的东西。”
抱琴晒道:“他们粗手笨脚的,这些东西福晋特特交待的,万一哪个碰破点皮儿,怎么交待?”
永徽一笑,在前头引路,一行人缓缓朝胤禛的北书房走去。
北书房与南书房相对而建,较南书房略小些,里面摆设了些书籍杂记,笔墨书画,是胤禛平日休息之处。到了门前,小厮们打帘,永徽领她们入内,见南面墙上整整齐齐挂着春夏秋冬四季挂图,并没有什么空位。
抱琴道:“福晋说放王爷书房里,可挂哪儿呢?”
雪莺看了看,指着书案旁边一个青花瓷巨型画瓶道:“就放那儿好了。”几个丫鬟忙过去小心的将画卷放进去。
永徽待她们放好,领着她们步出书房,正要作揖告别,抱琴两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给你备了些好东西,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说着笑瞥了自己一眼,随着众人摇摇摆摆去了。
永徽呆呆的凭着一阵香风飘远,脸上有些发红,看来这个福晋身边的小红人姑娘是看上自己了,怎么办?
走了两步,想起自己手中的扇袋落在书房了,便折回去取。进了房便见胤禛给自己的扇袋正放在桌案上,走上前拿起来,却不料银红色裹玉环的扇坠子和案旁画瓶里一幅画轴外的青绦子绞在了一处。永徽忙将画轴拿出来,好容易将两下解开,那画轴却一不留神,一下子展开了。
永徽大眼一瞄,是一副仕女图,图中女子身着翻毛滚金绣边宝蓝色衣裳,腰间垂下一枚双玉环,手持铜镜坐在虬木榻上,身旁圆椅上放着一杯青花瓷杯盏,榻后悬挂着一幅草书,落款是“破尘居士”,旁边窗台上是一盆正怒放的兰花,窗外是几竿青竹。
这幅画正是引起后世不尽揣测的雍正亲笔所画“十二女子图”之一,永徽在研究中曾在书上看过此画的印刷版,但是因为隔的年代太过久远,而且印刷的较原版模糊了不少,所以并没有看的非常仔细。这次来北京本来就打算要去故宫博物馆好好看一看这一组图画,却料不到在这里见到了。
此时的画像完成时间并不会非常久远,而且保存的非常仔细,所以画卷颜色分明,人物非常清晰。永徽心中暗叹自己幸运,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却忽然觉着在哪里见过这女子,俊眼修眉,宽额高鼻,红唇微抿,似笑非笑,神色从容而闲适。永徽绞尽了脑汁却想不起来是谁,便匆匆将画重新卷了放好,这才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