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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归处   风拂过 ...

  •   风拂过了。

      眼前是陡然升起的明亮,山水清澈,鸟兽争鸣,但却如蒙薄雾,芙媱虽看不真切,却每每倍感亲近,以至于毫不犹豫地遵循指引,自一断崖跃下……

      正打坐调息的芙媱缓缓睁开双目,起身望向亭外。

      风雪似又大了些。

      此处乃三十三重天外天,专司仙界刑法之所,雅称雪月河。芙媱作为掌管此地的神女,千百年来从未离开,便也不曾得见外间是何光景。

      但有位偶然来此地的真君提点过她,修为到达她这般境地,冥想之时便不会入梦,所见所得不过执念而已。芙媱便当自己是思慕外间风光,修炼冥想愈发刻苦,可这梦境也愈发真切起来。

      运行过几个周天也毫无头绪,芙媱缓缓睁开眼,发出声低沉的叹息,很快便叫风声吞噬去。她只得起身,离了这四面通透的冰室,步入风雪之中。

      雪月河无四季,唯这落在掌间也不会融化的风雪终日陪伴她左右,弥日累夜,未曾间断。

      “芙媱神女。”一个从未见过的小仙侍哆嗦着指了指身后被押解的罪仙,“此人是新送来的罪徒,犯的是违逆天地、期满天道的罪行,劳您看顾。小仙法力低微,吃不住这处风雪,但行一步。”

      他说罢,便是开了敕令,逃也似的离开此地。

      不怨他如此仓皇,本是此处的雪花有异,会逐渐瓦解仙人的法力,仙界众人皆知。小仙侍才从下界飞升,修行不易,自是不敢久留。

      但芙媱却能不受此影响,或许是此雪乃她本源所在。可说来奇怪,她从未在冥想中寻见自己的真身,便无从应证。

      她轻轻捏了个诀,解了罪仙身上泛着金光的束缚,不经意间对上了双极黑的眼。芙媱心中没由来的恍了一瞬,却是毫不停留地转身往自己修炼的亭子去。
      她近来修炼遇着了瓶颈,可雪月河中自是无人指点,只得不断摸索。她虽无暇顾及,雪月河却风雪依旧,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当罪仙的法力随着严寒彻底消散后,雪会腐蚀仙骨,风可吹散魂魄,全全然不留一丝痕迹。

      即使不必芙媱出手,雪月河自身已是世间最为残酷的牢笼。

      芙媱很快又进入的冥想,这一次似乎格外的久,但醒来时却觉得毫无进展。

      想来那罪仙也该在风雪中弥散了吧,芙媱能感受到外面狂风呼啸而过时,拍打冰室发出的激荡。

      如此想着,芙媱却看见有个绰约之影,有眼疾静缓缓向前走来。

      她看不见来人的面容,却觉得那人身上一抹赤红羽衣,照在白茫之地扎眼的很。

      是又哪位神君误入此地?芙媱正要上前提醒对方速速离开,免得被风雪侵袭伤及根本。

      “罪仙见过神女。”他走进了些,露出了面上代表敕罪的金色符篆,从左侧额头,一直画到面颊,占了半张脸。

      芙媱未回,但眼底却闪过一丝诧异。换做寻常仙众,必然魂归幽冥,哪里还能等到她修行完一个周天的。

      除非这人的仙家根本,早就修到了十分恐怖的境界。

      可这般人物,为何会悄无声息地被罚到雪月河?

      芙媱只是负责管束雪月河,却没权利查看罪徒们的罪状。她一时想不出,便索性不再探究。

      毕竟无论仙骨多硬,早晚都会埋没于这无端端的白。

      她便只当看不见,无论罪仙如何试图同她攀谈。

      直到那日,芙媱再忍不住,她终于像自我反问般开口:“你怎还活着?”

      罪仙却仿佛听见了孩童的稚语般,低低地笑出声,声音越来越大,但等他终于放下这份在芙媱看来带着嘲笑意味的举动时,他还是回答了:““神女难道还没悟出……生终将流向死,死也终将流向生,轮回往复、死生如一的道理吗。”

      芙媱无言,她本就隐约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莫名会起这样的探究心思,眼下叫对方这样一顿说教后,心中自然生出几分不快。但到底一个将死之人,芙媱认为自己可以必要地克制住这份情绪。

      “抱歉,适才有些得意忘形。”但罪仙也很快向她道歉,语调是温吞的,但神色却显然带着凌冽的傲居,“其实我的意思是,或许此间只是个无聊的小把戏?”

      “很多人都会这么说。”芙媱闪过一瞬的鄙夷,“雪月河却不会给他们后悔的机会。”随后她又补充道:“不论是谁。”

      罪仙却没有说自己的事情了,他自如地催动仙力,指尖窜出一团赤色火焰,即使在风雪中也仍能稳定地燃烧:“神女对我这般不假辞色,可真叫人为难。”

      芙媱以为他在挑衅,往日里这样的事情并非没发生过,她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画了个圈,幻出一把冰刃握在手心,以备随时的还击。

      但罪仙却没动,这令她一时间有些愣住。

      可就在走神的顺先,那簇火焰被找准了绝对的时机,以极快的速度打进她心口处了。芙媱温暖了一瞬,但下一瞬——周围变得更冷了。
      温暖好像只是错觉,芙媱站在原定,她感觉自己呼出的空气正在结霜:“你做了什么?”手中的剑再也不藏,她侧身就向前劈去,芙媱觉得她即将迎来场恶战。

      罪仙却只是二指将剑夹住,不让她近前,自己也停滞未动:“观你全身筋络滞涩,略施手段帮个小忙,何错之有?”

      见芙媱皱眉疑虑,他又补充道:“你刚才那一动,身形大概比往日更轻便吧。”

      芙媱被罪仙的提点一激,她的确察觉到这细小是变化,可为何偏偏此人能恰到好处点中她的问题所在?

      芙媱收剑远离了这人身侧,心中越发觉得他有些高深莫测。
      至少比她先前遇见的那些个仙人,要强。

      芙媱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闭目开始调息。这一次终于是难得的顺畅,但却又生来件令她在意的事情,她那个反复观看的梦,这次有了变化。

      山水不见、鸟兽不见,她不再跳下山崖了,这次她坐在高天上,远远看见的是如火浪般翻滚的无际红霞。绚丽又孤独,她仰着头看那轮巨大的太阳,没感受到暖意,但心中却意识到它永远不会落下。

      梦醒时,眼前仍觉得一片刺红,像是被耀眼光亮的事物晃住了。

      芙媱定了定心神,才意识到梦中的观感和眼前的场景有了几分重叠。
      罪仙竟用本就不断被消耗瓦解的仙力,在雪月河催生出一株绿芽,亮晶晶地散发着蕴含灵气的辉光。

      一株如此平常的绿芽,但放在雪月河里,却是罕见至极的景色。

      它就那般顶着所有最恶劣的东西,抽芽生长,不断地向无边的天际伸展,一树五彩。
      花蕊间闪着盈盈点点光,如月色之辉映。

      几朵小花被风雪吹散,零落地飘下,却又瞬间被新生的花朵填补,如此反复,生生不息,让人诧异间几乎要觉得仿佛有生机勃勃之势。

      正是罕见之景,芙媱不免看得入了神。一瓣浅粉的花落在她跟前,芙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花瓣却在触及她指尖的那一刻,被寒冰侵袭,迅速地冻结,又炸裂开来,只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神女可欢喜?”罪仙见她有了反应,似乎面露喜色,就连花树都开得更繁茂了些。

      法术幻化之物,有何说得上欢喜的。芙媱不愿承认方才那一瞬的着迷,闭口未言。可她心里仍旧不解,为何眼前的罪仙会为了看一树花,而白白消耗掉自己的仙力。

      “虚山梦藤木,万年才能结出一颗种子,不喜欢吗?”似乎习惯了芙媱的冷眼旁观,罪仙只是自顾自地解释。因为方才强行催动术法,令他的面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显得那一双极黑的双眸愈发晃眼。

      “你……”芙媱忍不住开口,“偷盗神树罪不至雪月河。”她的确得了这人相助,语气便不自觉染上几分。

      “小仙当然不是。”她只是试探,但罪仙却仿佛已然窥探到了她那分毫的好奇心,“神女人可想听听小仙所犯何罪?”

      端得是清风朗月的神君,语气如呓语似呢喃,就这般在芙媱耳边温软地开口。若放在外间,还不知要迷惑多少小仙娥去。

      “若神女大人与小仙相伴至罪罚结束,小仙便告诉大人可好?”罪仙捏诀点在梦藤木上,顷刻间就行成了个小亭子,与芙媱的冰室离得很是相近。

      “吾不在乎。”芙媱非是个会轻易允诺的,见这罪仙言谈举止好不轻浮,连那一丁点探究的欲望都消散了去。

      “没人能撑到刑罚结束。”也包括你。芙媱转身离开,只留下这句话留在严寒里,风为她带回来了声几乎不可闻的轻笑。

      芙媱无法理解,只能将这当做是罪仙的胡闹,但而后的一段时日里,罪仙都不曾再与她攀谈。

      他倚靠着那树梦藤,在花间自弈。看似随意敲落的棋子,却铸成了一盘盘无解的棋局。

      “我还没输。”芙媱不会错过任何被风捕获的声音,罪仙如是说。不清楚为何有人自弈也要争输赢高下,芙媱对他更是看轻了几分。

      但下一瞬,罪仙却是轻轻地咳了几声,这是雪月河的已在悄然间影响到了他的根本。芙媱清晰地看见,几滴鲜血坠落在梦藤木上,又瞬间被神木吞噬。
      芙媱闭上眼,心中再明白不过,在这之后,他的仙骨会迅速垮掉,最终消散如烟尘。如此过程,芙媱不知早已看过多少。

      管他输赢何如?终究是要无名无姓背负罪孽而死的。芙媱原本的分毫厌恶,又变成了低低的叹息,不禁多看了罪仙两眼。

      原以为他发现仙家根基受损后,就会有所收敛,谁知盖原来一样,仿佛浑然不在意。罪仙并没有撤掉必败的棋局,而是捏着一片飞花,将它下在一处看似并不关键的位置。

      “这回是你太自负了。”他说完,似乎感知到芙媱的注视,回望过去对着她露出了抹几不可闻的浅笑,又目光灼灼地盯紧了眼前的棋盘。

      说来也怪。那瓣流光溢彩的花飘落在冰制的棋盘上,便瞬间落叶生根,长出无数藤蔓,而后花瓣枯落隐入白雪之中。但那些藤蔓却不停地将棋盘包裹缠绕,卷席到空中,其间涌动的巨大仙力,令周围的花瓣和风雪都跟着波动起来。

      芙媱确信自己一瞬间看见棋盘之上出现了金色的锁链,又很快被藤蔓扯断,尔后整个棋盘仿佛全然失去了依着般,瞬间化作碎片。而那些棋子无关黑白,也都零落在地。

      “梦藤木,可不仅仅只是用来观赏的。”这句话却是对着芙媱说的,罪仙云淡风轻地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不知为何笑的有些释然。

      简直是个疯子。

      但芙媱终究忍不住开口,也许是因着他的行为,和其他所有的罪徒全然不同。芙媱微微蹙眉道:“以你的本事,多省些仙力,还能再活一段时日。”

      “我有自己的事情该做。”罪仙仍在下他手里的那盘棋。

      果然一片好心照沟渠,芙媱本意只是想稍作提醒,见他如此说,自觉被落了面子。芙媱原本是有些愠怒的却听得身后罪仙又唤她:“梦藤木的花期快过了,神女大人取一朵罢,权当小仙回绝神女好意的赔礼。”

      也不待芙媱回应,顶端那朵重瓣的花便就被推了过来。花朵开的美艳绝伦,全仰赖于罪仙供给的一丝仙力。芙媱并未伸手去接,左不过是和那片花瓣一般,顷刻间被她化冰碴。

      可小小的花朵竟就这样顶着所有的风雪,飘落在她鬓边,甚至令她感受到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暖意。

      “此乃高天,不可妄语。”芙媱端着姿态,伸手要去摘那多花,但指尖触及花瓣时,却仿佛指尖被刺重了一般,传来轻微的锐痛。

      她忍不住手回手,却见指尖处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坠入漫无天际的白。

      罪仙却好像乐得见到这样的局面,倚靠在梦藤木斜着伸出来的枝干上,难得露出来真切的笑容:“神女,您看。”

      芙媱回眸望去,满树五彩的梦腾花忽然从最末梢的花瓣开始,转眼化作朱红色,如此颓顷之感就仿佛在梦境中一般。还不待她疑惑,下一瞬,鬓边那朵花便垂落下来。

      芙媱下意识地抬手去接,同样化作朱红的花竟在她掌心生出数条细密的藤蔓,攀着她洁白无垢的手腕直指心脏的位置而去。

      “你……”芙歇看见,罪仙的身形跟着剩余的梦藤木一起,逐渐淡为虚影。

      风送来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欲醉、欲醉,顽徒不知归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雪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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