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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稻妻·牺牲:背叛神明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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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的花期早就过去了,鸣神大社也失去了樱花组成的粉色帷幕。但点燃的熏香能让神社内外始终飘浮着丝丝缕缕的花香。此刻的花香浸润在潮湿的雨幕中,无端地令人惆怅。
女士喜爱用自己的茶具,她的杯盏精致而华丽,镶嵌着殷红的宝石,闪着耀目的火彩,她小口啜饮着杯中的茶水,唯恐弄乱了自己的妆容。
“上回和你提到过,原本的雷神是巴尔,也就是你在记忆中见到的真,她在坎瑞亚灾变中死去。她的妹妹巴尔泽布,也就是影,是现在的雷神。”八重神子用手心接了几滴窗外逐渐稀落的雨滴,“然而她为了追求永恒,却用人偶代替了自己的职责。不过,眼狩令肯定还是在她授意下进行的,雷电将军不会擅自行动。”
“人偶……人偶,”荧若有所思,“我所见到的雷电将军,虽然穿着厚重的甲胄,但裸露出的手上并没有关节。巧的是,被别人称为人偶的散兵,也没有关节。是制作他们的技术出自同源……还是散兵也出自雷神之手?”
“对哦,散兵一开始是在稻妻生活的,而且长得和雷神也有点像。”派蒙恍然大悟。
“你猜的没错,”女士接过了话,“散兵告诉我们,他是被雷神遗弃的试验品。后来建设御影炉心时破坏了存放他的密室,他因此苏醒,是当时负责建设的一心传传人收养了他。”
“也不是遗弃,”神子纠正,“制作接近完成时,他在梦中落泪,因此影认为他过于敏感,不足以执行‘永恒’的使命。我当时建议她早点销毁,但影不忍心,就将他封存起来。用不到的人偶就收起来不是很常见么,特别是那些一些材质怕光,照个五年十年就黄得不成样子的人偶。”
女士不由得笑了一声:“那种玩偶可不会自己动,不过要是它们能自己穿衣服,玩起来倒是轻松很多。”
派蒙的注意力还在原本的话题上:“大概雷神也没想到散兵会醒过来吧。”
“她确实没想到,实际上,直到他拿着金羽来稻妻城求援,我才知道这件事。”神子放下空了的茶杯,一旁侍立的巫女便给她倒满,“当时影闭关制作雷电将军,部分妖族突发叛乱,我忙于处理叛乱妖族的事务,我等腾出手来,踏鞴砂的事情已经没有了可挽回的余地。”
“叛乱妖族?”派蒙听得认真,糕点都顾不上吃了,“好像听早柚说过,那之后妖怪就很少见了。”
神子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平静地叙述:“人族和妖族并非一直相安无事,由于妖怪向来比人类强大,人类总是恐惧和害怕妖怪,历代的影向山大天狗就专职负责人与妖之间的冲突。
“但与海祇岛和深渊化身的两场大战,不仅让两代大天狗牺牲导致断代,许多忠于影和鸣神大社的守序妖怪也就此销声匿迹,人妖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最终爆发。”
女士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真是春秋笔法……那些爱吃人的妖怪你可是一句不提啊。”
“人类把我奉为狐仙,是因为我能为他们带来好处,人类把我其他同族视为妖怪,是因为他们带来灾难。但说到底呢,我作为如今仅存的大妖,我不为妖怪说话,谁来为妖怪说话呢?。”神子无所谓地轻笑着说。
“那雷神呢?”荧忽然问。
神子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当年的雷神经常将你抱在怀里,喂你各种零食,还为你亲自制作磨牙的玩具,”荧观察着神子的表情,神子低头看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如今你却和愚人众合作,愚人众的目的可是推翻神的统治。”
神子还沉默着,另一边的女士却开口了:“因为推翻神的统治,只是愚人众目的的一环,更重要的是,如今最大的深渊裂口,是靠如今提瓦特的‘造物主’,也就是天空岛之上的那位堵住的。一旦那位死亡,深渊就会将整个提瓦特吞噬殆尽。
“我们计划将七神身上富集的神之碎片重新聚集起来,就是为了在祂死后堵上深渊的裂口。收集神之心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如果牺牲的不是七位神明,那么你也许就会变成填补裂口的材料,荧。”
“似乎每个人都很肯定,深渊会再度席卷提瓦特。”荧低声说,“那你们又有什么理由帮我呢?”
“你是那位计划的一环,”女士伸手搭上了荧的肩膀,她的手很凉,“如果你完全按着祂的计划走,会对我们非常不利。具体计划是什么我们并不清楚,但对你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在你们之前的‘芥子’都被……利用得非常干净。”
“听起来真让人毛骨悚然,”荧说着,表情却很平静,“那我再问一个问题,那个最大的深渊裂口在哪里?那位是如何堵上的?”
“……你可知道为什么璃月有着如此超然的国际地位?”神子突然开口,她半眯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似笑而非笑。
“因为商业发达?因为摩拉克斯造摩拉?”派蒙挠着脑袋推测。
“实际上,须弥的商业发展得更早,在前任水神和草神联手制造的‘通天之河’垮塌之前,须弥城才是各国语言文字和商品文化的交流中心,”神子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逐渐收起的雨幕,“璃月地位超然,是因为璃月的仙人以他们的血肉之躯,将深渊挡在深境螺旋外数百年。”
“璃月的仙人?!”派蒙睁大眼睛张大嘴,嘴里的绯樱饼都掉了出来,“可我们在璃月的时候还见到过一个叫甘雨的仙人来着……”
“为了阻挡深渊,天空岛的那位和纳贝里士一起,利用造物的权柄,将无形的深渊污染便做有形的魔兽,让提瓦特有抵抗深渊入侵的可能。而这个能力就生效在最大的裂口——深境螺旋。因为这一奇迹的存在,我们也称呼那个地方为——虚实交界之境。”神子介绍的声音带着些许懒散,似乎并不在意,“当时深渊的上一波污染刚刚褪去,七国一片狼藉,也只有璃月留有余力。而后来——”
神子转过头,那双深紫色的眸子盯着荧看:“你知道稻妻那些曾经的妖怪们去哪里了吗?”
“作为掀起骚乱的惩罚,也被派去抵御深渊入侵了?”
“是的,”神子放下了支着下巴的手臂,“那些曾经编故事哄我,给我送过生日礼物,关心我生活照护我成长的长辈们,都随那些作乱的妖怪一起前往了深境螺旋,也许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里。而影封闭稻妻来应对深渊的做法……也就是根本上放弃了那些妖怪。”
“也就是说,在影和同族之间,你选择了同族。”女士端详着自己手中精美的杯盏,随口说。
“如今我是稻妻仅剩的大妖了,若我不为他们考虑,还会有谁记得他们呢?”神子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荧又问:“绫人在你们这场谋划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神社外的雨声彻底停了,阴雨散去,阳光重新落入了神社,女士眯眼看了一眼刺眼起来的太阳,平静地回答荧:“是他最先向愚人众发出了邀请。”
“所以,真正勾结外人的不是柊千里……”
“也不是,柊千里确实也跟愚人众做了不少走私的勾当,只是稻妻的人,大多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目光短浅得很,”女士一脸不屑,“神里绫人算是难得有眼光的人,但和他合作也十分危险,也许明天,他就会反咬我们一口。”
“若是影能一直在,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可惜……”神子幽幽叹息,“神里绫人确实是个非常棘手的人,当时决定联手布局时,实在没想到柊家和九条家如此……一击即溃。”
“你该想想如何遏制他的权力了,”女士轻笑,“又或者已经为时已晚。”
“哼,”神子有些不悦,她拨弄着自己那大得夸张的耳饰,话锋一转,“问了我们这么多问题,我对你也有疑问,在你们的故乡,深渊是什么样的?”
荧摩挲着茶杯,垂下眼睑,她回忆起遥远的故乡,随着她在旅行中一次次地回忆,那些模糊的图景似乎也在渐渐地变得清晰:“你们口中的深渊,在我的故乡被称为——维度失序。”
……
午后,天守阁。
天守阁是稻妻城的最高处,黑紫的主色调上装饰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的金色包边。屋顶层叠,辐射原木互相交叠,木制的建筑下是高耸的石垣,通往天守阁百级台阶连接了神与人,也划定了次序与尊卑。
白发中掺杂一缕红发,武士打扮的少年,沿着百级台阶缓缓下行,穿过两侧戒备森严武士,走到了底下的庭院中。
庭院中有丛灌木摇了摇,钻出来一只皮毛雪白的猫咪,它那一双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万叶,迈着轻巧的步伐,在特意扫成波浪状的白色沙地上留下一连串脚印,走到万叶脚边,热情地蹭着他。于是万叶也蹲下身,摸摸它的脑袋,回应着它的热情:“下午好,大福……我打扰你晒太阳了吗?”
大福蹭着他的手喵喵咪咪地叫了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今晚会有大事发生,你好好藏起来,别被人伤到了,”万叶低声说,“我要去接待将军大人的客人了,希望明天我们还能再见。”
万叶站起身,踏上了庭院中的拱桥,大福小步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四周全副武装的武士对此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地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万叶在天守阁的大门外等着那位来自至冬的贵客,大福原先还很好奇地探头探脑,见半响都没人来,于是伸了个懒腰,转头又走了。
又不知等了多久,一辆气派而宽大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外,一道深红的人影神情不悦地走了下来,她浅金色的发丝一边挽起,另一边则与黑色的面罩一同掩住了浅紫色的眼眸,正是愚人众执行官“女士”。她身边的副官带着黑色面具,穿着裁剪得当的制服,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从万叶出现时起,副官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万叶身上。
万叶与她对视一刻,又沉默着将目光转开,客气地问候女士:“女士阁下,在下枫原万叶,奉将军大人之命,在此恭候。阁下舟途劳顿,请先随在下移步静室稍歇。待御前诸事齐备,自当召见。”
女士微微颔首,扫了身侧的“副官”一眼,似笑非笑地开口:“有劳了,能踏足这象征所谓‘永恒’的居所……”她扫了眼四周木制的柱与梁,“确实是一次值得铭记的旅程。”
稻妻的室内装横大多类似,榻榻米,蒲团,刀架,黑漆木几,壁龛内绘着山水的挂轴。不知是神明效仿了凡人普遍的习惯,还是凡人希望以此靠近神明。
“将军大人召见时,在下会即刻通传。”万叶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鱼贯而入的侍从为两人奉上茶点等。女士对此兴致缺缺,随意拨了两下便都给了荧。
“又见到老朋友了,感觉如何?”等待雷神的空隙里无事可做,女士无聊地看了一会自己的指甲,转头把目光投向了荧。
“味道不错,比别处的还要可口一些。”荧目不斜视,姿态优雅地享用着一份绯樱饼,“一些事情还不到深究的时候。”
“你倒是沉得住气,”女士勾起唇角,“我倒是知道不少他的事情,你想听么?”
“愿闻其详。”
“他是被九条裟罗亲自介绍到将军大人面前的,”她的目光原先落在壁龛里绘着的霞彩流漫的河川上,听到女士开头这一句话她不由得转头望向女士那双从含着讽刺笑意的紫色眼睛,“他的出身绕不开雷电五传,而雷电五传的历史相当曲折,获罪,免罪,又忽然几乎死绝……没人能确定如今的将军对仅存的传人会是个什么态度。但结果就是,将军认为让技艺得到流传符合她所谓的‘永恒’,超出不少人预料地重用他,甚至让他作为自己意志的代行者,将九条仁政押送到天守阁……”
末了,女士不忘讽刺一句:“阻碍永恒的,就杀个干净,有利于永恒的,就给他功名利禄,但这个‘永恒’到底是什么,还得看将军大人的嘴皮子怎么张。”
荧扫了一眼四周,天守阁的侍从们还在这里,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样子。至冬国力之强盛倒是可见一斑。
“现在那位将军大人,应该正在为怎么处置九条家那两人头疼吧。”尽管好奇其中的细节,但荧还是决定转移话题,“我听说他们的罪名是勾结外敌,养寇自重。”
“听说有位家臣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女士嗤笑,“坐着代替九条家的春秋大梦呢。”
“这就是社奉行想要的吗?”荧端详着手中的茶杯,来自璃月沉玉谷的上好瓷器,温润如玉,同样是一看就价值不菲,却和女士的喜好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当然不是,”女士微微挑眉,“权力从来不是来源于一个称呼或者一个标志,如果只是光有个气派的头衔,你的命令却没人听从,喊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的。
“那个小家臣没什么出挑的名声,手下的兵也没多少,即使真正爬上去了,也只是个傀儡罢了,没什么用,反而容易给那位惹麻烦。聪明的做法是扶九条廉政继续当天领奉行,同样是傀儡,还更干净。”
“真是复杂。”荧将茶杯放了下来。
“是呢,”女士轻笑,“你还是离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远一点好。”
荧还想说什么,一位侍从走来,通知二人可以去见雷神了。
“万叶呢?”荧随口问道。
“枫原大人另有要事。”
于是荧不再插话,她摸了摸怀中带着的狐狸面具,沉默着跟在女士那一袭红得刺眼的披风后面,女士的姿态步伐一如往常,西斜的太阳投下如血的辉光,为她苍白面容添上一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