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又见蛊风 ...
-
“客官要几间房啊?”
“最便宜的单人间即可,谢谢”眼前笑容可掬的少年嘴里吐出了令人心凉的字眼,
“啊?”小二愣住了,不说这位看上去亮晶晶的少年,单旁边站着的高个蒙面男人,住单人间可都够呛。
他还想推销一下别的房间,下一秒,高个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身上散发出危险的寒意,右手搭在了腰侧的剑鞘上。
“小哥,”少年一声呼唤,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钱您收好,直接领我们去房间吧。”
“唉唉”,小二收下五个铜板,弯着腰在前面带路,不敢再多话。
这位少年倒是和气,笑眯眯的,边上那位脾气明显差多了,看上去又穷又不好惹,啧啧。
洛一关上门,回过头,陆尘已经熟练地从芥子囊中掏出自带的被褥铺在地上了。
此情此景,太心酸了……洛一叹气,知道剑修穷,没想到这么穷啊!
那帮子傻直男,只顾修仙,会辟谷之后就抛弃了所有凡世欲望,故而于经济上也没什么追求,穷已经成为了剑修的绑定属性。
但洛一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们之所以像凡人一样住店赶路,也是因为他修为太低,无法承受缩地阵法。
一起赶路的第一个晚上,他心怀愧疚,可陆尘接下来的话就打消了他大部分的顾虑,
“其实我正在被追杀,少用术法比较安全。”
“啊?!”
“另外,去药王谷需要使用十次缩地阵,需要五阶灵石,我没有。”
“……料到了。”洛一扶额,“不如我们还是聊聊你被追杀的事情吧。”
陆尘坐直了身子,月光下他的脸庞像玉石一样,又凉又镇静,他稍微抬头,望向窗外,面上露出了一丝迷茫,“是天机阁的人,但幕后主使并不清楚。”
“呦,专业人士。”洛一挑眉。
天机阁的人做事最干脆利落,无论是消息还是人,只要对方出得起价格,凡是他们接下的单子,至死方休。
“你仇人很多吗?”
陆尘看着他,目光沉静,薄唇轻启,“我从不主动与人结仇。”
沈醉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如果,”少年停顿了一下,“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救你,你会如何?”
“杀。”陆尘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而复生的动物。
“你见过我,天机阁的人会找到你。我受了伤,打不过他们。”
沈醉心头一颤,好险。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男人眼里毫无波动,无论是对于他的提问还是自己的回答。
沈醉是个好命的人,这具体表现在他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坏人,他对于危险二字的敏锐度极差,在危险向他露出爪牙之前,他心中首先涌出的是好奇心。
神愈宗没有陆尘这样的人,但是有这样的动物。
沈醉看着陆尘会经常想起神愈宗的那只神兽,它还小的时候被沈醉所救,明明还很小只,但恢复之后会一边咬沈醉的手指不让他触碰,一边又会在沈醉入睡后悄悄卧在他脖子旁边,半夜被热醒的沈醉,看着脸庞边上锋利的獠牙,微微一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第三天,他终于可以把它抱在怀里了。
沈醉对陆尘也怀着这样的好奇心,
简称作死。
“所以,”洛一轻轻凑上前来,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现在还想杀我嘛?”
陆尘伸出手指点在他额头上,“好好修炼,别多想。”
这是默认了不会杀他,嗨呀,虚惊一场。
洛一想躺下了,却被陆尘捏住了下巴,男人灰色的眼睛中清晰倒映着沈醉那张年轻的漂亮脸蛋,他指腹粗糙的茧子磨得洛一下巴变成了浅粉色,配上水灵灵的绿色大眼睛,更显得娇媚十足。
陆尘皱眉,“你长得太显眼了。”
洛一气结,拜托,你一身黑衣还遮着脸更显眼好不好啊!!!
“皮肤也太白了。”陆尘松开手,打量着对面的小子。
这要如何锻炼他呢?
天机阁的人要是突然出现,洛一十米开外都跑不出去,他太弱了。
洛一屁股向后挪了一步,“长得好看是我的错嘛?”少年翻了个白眼,
沈醉是个彻底的路痴,只能跟着陆尘走,而陆尘则是坚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理论派,拿着地图遇山翻山,遇河渡河。
一路上两人衣着越来越简朴,这一日,他们又走到一处荒凉地带,成群结队的乌鸦狂风过境般掠过,带刺的荆棘丛生,泥巴路坑坑洼洼。
陆尘走在前面,用剑打断挡路的多余枝干,洛一在后面紧紧拽住他袖子,刚才已经摔了两次了,肘膝处都多了淤青。
角落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脏兮兮的光脚乞丐,身上披着破布,看不清面容,手里抓一根细竹竿伸出来,竹竿头挂一个小罐子,沉默的挡在二人面前。
陆尘目不斜视,执剑想把乞丐抽飞,洛一狠狠拽着他从旁绕路,“大哥,咱别欺负乞丐吧……”
谁知那乞丐居然不领情,见二人没有给钱的意思,收了竹竿,冲过来对着洛一狠狠吐唾沫。
洛一心中震惊,立刻向后跳了一步,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身泥巴。
tmd!凭什么只恶心他啊!欺软怕硬是吧!
洛一从地上爬起,迅速掐一个拘束咒,乞丐立刻像是被绑起来了一样栽倒在地。
“让你再欺负人!”
陆尘默默把剑收回,他本打算一剑砍了对方。
那乞丐挣扎着露出了溃烂的皮肤,脸上眉毛都掉光了,鼻子整个是烂掉的,身上散发出恶臭。
陆尘皱眉挡住了鼻子。
洛一反而凑上前去,盯着乞丐掉光指甲的手指。
“蛊风病?”
天色渐晚,乞丐嘴里发出不清不楚的喊叫声,于是越来越多的乞丐从四周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一根竹竿。
洛一和陆尘被乞丐们团团围住,陆尘掩鼻忍住没有发作,因为他身前站着少年,洛一已经意识到,他们所在的,是蛊风病患者聚集在一起的村子。
蛊风病是一种皮肤传染病,患者指甲全部脱落,身上和脸上都会生出恶疮,恶疮流脓后腐肉溃烂,整个人面目全非。
陆尘闻到的就是他们身上的腐肉气味。
这些人被正常社会排挤,只能躲在这深山里自生自灭。
遇到外来人就做些乞讨的活计,若是被拒绝就朝对方吐口水,众人皆知蛊风乃是传染性极强的恶病,所以被吐口水的人都会立刻离开,又不会主动暴露自己与蛊风病人接触过,这也算是他们唯一自保的方法了。
洛一之所以判断这是自保而不是伤害人的手段,是因为蛊风并不以口水为传播途径。
他内心立刻生出了对凡人的怜悯之心,这些乞丐只是生病了,他们没有恶意的。
乞丐群中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女人,是的,女人,她出现在这种环境中实在是异常,而她的模样,完全称得上诡谲艳丽,她有鲜红的唇苍白的脸,离近了才看到她厚厚粉底下面的皱纹,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忽远忽近的,“这两位小兄弟,打哪里来啊?”
“你是这里管事儿的?”洛一抬起头看她。
女人眯起眼睛轻笑了一声,“我?是的,这里当然我说了算呀”
说到后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安静的乞丐们。
陆尘也注意到了,自从这个女人现身,就连躺在地上之前嗷哟乱叫的乞丐也安静下来了,他身上还发着抖。
仔细一看,这些乞丐们,对于这个女人都显露出了畏惧的表情。
女人明显对陆尘更感兴趣,她缓缓绕过洛一,盯着陆尘,眉眼弯弯,“那你们俩是你管事儿吗?”
洛一注意到女人身上只有浓浓的花香味,没有蛊风病的气味,她是如何与这些乞丐们待在一起这么久却没有染病的?
“……”陆尘没有啃声,他斜眼看着女人攀附上来的洁白的胳膊和丰满的胸脯,眼中煞气横生,“你找死吗?”
女人闻言更兴奋了,她索性伸手环住了陆尘脖子,笑意盈盈,“好呀,那你杀了我吧——只不过”
她勾勾手指,洛一身后被大力一推,然后被卷进了乞丐堆里。
“你们俩也别想干净得离开,”她声音变得非常尖利,“我不妨告诉你们,树林深处埋着很多像你们这般不识趣的人,给老娘补身子刚刚好。”
洛一被乞丐们摁到在地,他不敢挣扎,一是不想伤害凡人,二是洁癖犯了,身上已经很脏了,再挣扎,更脏。
乞丐们很熟练地把洛一绑起来。
陆尘盯着被乖乖绑起的洛一,你也算是修炼之人吗?
就这样任人宰割?
被一群凡人?
还是乞丐!?
洛一接收到陆尘充满怨念的眼神,幸好他的嘴没有被堵上,
“哥哥唉,咱们既然到了别人家地盘就服个软吧!”洛一疯狂眨眼,示意陆尘不要冲动。
“你这弟弟倒是机灵~”女人拾起陆尘的发尾玩弄起来,“脸又长得娇媚,要是个姑娘刚好,可惜是个小子。”
陆尘松手,湛蓝的宝剑被扔在地上,抱拳道,“夫人有话好说,如何愿意送我兄弟二人离开,我们还有要事,不便久留。”
“呵,”女人脸一下耷拉下来,招呼着乞丐们将他绑了起来,“来人啊,先把这二人身上值钱的东西给我扒了。”
明月高悬,洛一和陆尘被绑在废弃的猪圈里面面相觑。
“那个女人—”洛一开口,陆尘心有灵犀接了下来,“是妖”。
“为什么不让我杀她,她不是人。”
洛一叹了口气,“她身上妖气并不重,怨气倒是重,不知是妖还是魔,如果是妖还好办,总能打出原型来,如果是魔呢?这些乞丐们虽说都是时日不多的病人,但毕竟还是人,活着的人,她若是个魔,惹急了附身在这些乞丐身上,你待如何处理?”
“……魔物就是麻烦。”
“事情闹大了,且不说人间的帝王要问责,天机阁那边的杀手肯定循着踪迹又来了,咱们俩目前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战力,不能智取就不要硬碰硬。”洛一说得口都干了,陆尘抬起眼皮悠悠瞅他一眼,“我还担心别的事。”
洛一想了一下,“你是说那女老大对你有意思的事儿吗?”
陆尘摇摇头,“她在我眼里和死人没区别。”
“啊?那?”洛一住嘴了。
因为一个男孩儿从猪圈角落悄悄跑了过来,他头发枯黄,脸颊饿得凹陷下去,眼睛就显得更大了,但是神采有些黯淡。
这大概就是陆尘说的“别的事”了,这孩子在这里躲了多久?
他们刚才聊的话他听到了吗?
洛一盯着他面上的竖条裂纹,心中判定,这孩子也感染力蛊风病,只是还不严重。
男孩喘着气低下头就掏出一把生锈的匕首给二人割绳子,“我放哥哥你们走,你们不要告诉别人这里的事好不好。”显然他是刚刚偷溜过来的。
“你是?”
“我,我娘亲不是有意欺负你们的。外面的人,外面的人,都想烧死我们,你们不会这样吧。”他怯生生的声音落在沈醉心头上,像是一把小爪子挠得他痒痒,这地方唯一的女人他们俩白天已经见过了,不知是妖还是魔,但眼前这个孩童是人类,没错的!
沈醉计上心头,他拉起小男孩的手,“娘亲对你好吗?”
“当然好啊!我,我娘亲是天下第一对我好的人!”男孩说到这里有些骄傲地昂起了头,又爬自己脸上的病痕会被人看见,立刻又被头埋了下去。
沈醉双手捧起小男孩儿的脸,“那你带我们去找她吧,我们有话想和她说。”
陆尘在一旁看见洛一毫无边界感的动作,在心中腹诽,又是合欢宗蛊惑人心的做派,拉拉扯扯的。
“不行啊!”男孩似乎是急了,“娘亲会杀了你们的。”
“为什么啊?”沈醉明知故问。
“她说,她说,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这里,我们,”男孩极难为情地开口,“我们身上都有疫病,会传染的。”
“怎么传染?”沈醉又问。
“啊?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洛一伸手轻扶男孩脸庞,“我还知道怎么治好你的病。”
“真的吗?娘亲的病也能治好吗?”
“当然,”沈醉理理小孩儿的乱发,“但是这是我的秘密办法,只能让你和你娘知道,带我们去见她吧,好吗?乖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