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卫》周清也

22、第二十二章 她见到辛公

　　蒲柳此人是极其惜命的，若见情况有半分不对劲，便是奉行“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箴言，唯有保住性命才好。

　　“先，先把刀放下！”他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住刀片拉远，惶恐地哀求。

　　梨岑之见他下巴使劲向后缩，乃至于都挤出几层干巴巴的皮来。
　　“你想毁约？”她再一次冷声问道。

　　“不不不……”蒲柳心下一紧，目光四处乱瞟。
　　如今已经过去这么久，不说远处的蝴蝶，就是那院里的也不见有任何反应，难道是他弄错了？……

　　思毕，他呼吸一沉，趁那梨岑之不注意立即挥出右手，众人的目光皆被他突然的动作吸引，须臾间，只见一枚细短的弓弩从他腕下飞出。
　　梨岑之瞳孔微滞，霎时意识到什么，即刻转换刀法却已完全来不及。

　　只见那名随行蒲柳的侍卫霎时中箭倒地，头颅爆红，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仅是片刻犹疑，他惊惧地抬眼将目光紧紧扣着梨家众人，在绝望中抓住一把稻草：“菩萨们，求你，救，救我……”

　　梨凌脸色凝固，奔也似的上前半跪，颤着音安抚，“别怕、别怕！你坚持住。”“岑之！”他赶忙回头找人，“快来搭把手！”遂又神情慌乱地开始埋头翻药箱。
　　梨岑之的脚步有几分犹疑，才迈出半步，在那短促的药箱捣鼓声中，颤抖的呻吟也忽地戛然而止了。他惊惶地抬眼，见侍卫已死，鲜血却还在止不住地从黑窟窿中冒出，浑身淋漓。

　　“救不回的。”梨岑之看眼地上的梨凌，实话道。

　　“此人定是奸细！”蒲柳双眸微震道。

　　梨家众人面色阴沉，一时皆不语。

　　蒲柳见梨岑之手中的刀已距他有三尺远，赶忙贴着椅从夹缝中脱出，站起身来朝众人致歉：“是在下的疏忽了，竟不曾查验过手下人的身份便将他领来，实是不该。”

　　梨岑之瞟眼他瘦削长条躬身的模样，绕过他去将梨凌从地上拉回来，顺便吩咐了两个仆从将那侍卫带下去埋了。

　　“想必此人定是京中谁家的底细，混入我蒲家，待得今日得以加害于你们。好在此人已先行被我制服！”蒲柳扭眼看那被两位小厮拖走的尸体，陈辞激慨道。

　　“罢了，好在只是小伤。”梨遥光低音道，抬眸唤了候在一侧的药仆入内，众人皆落座由药仆开始处理伤口与敷药。

　　厅中静默下来，蒲柳咬着牙，看众人的伤皆被处理得七了八当便开口道：“方才委实出了些小插曲。此番前来，我乃是欲与家主商讨合盟中有关山匪的条项。”

　　“哦？”梨遥光抬起眼眸，面色温和地注视着他笑。

　　“前阵子从梨小姐的口中得知贵府近段时日饱受隆化郡一带贼匪的困扰，当时拂了小姐的美意，实在抱歉。近日来我手下也恰有些人马，我呢素来也与隆化郡的县令交好，对那边的具体情况自也是清楚的。”蒲柳双手搭落在膝盖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梨岑之默默冷笑一声，不带梨遥光开口，斜眼瞧他：“那便是有劳蒲公子费心了？”

　　蒲柳顺着声音抬头，忙道：“应该的应该的……”

　　梨遥光的脸色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依旧温和，开口问道：“匪贼一事还要多仰仗蒲公子了。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不知蒲公子可有哪处能用得上我们的？”

　　蒲柳有些措不及防，只好笑笑，开口编了些药物交易，渐渐与梨家众人亦聊得融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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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这府中怎得环绕了这么多蝴蝶？”蒲柳不经意开口问道，“瞧着色彩如此漂亮，怕是家畜的品种？”

　　梨遥光叹笑一声：“哪里养得什么蝴蝶，不过是栽种了些蓝波特草，又恰逢那篱笆里杜鹃花开得茂盛，谁知便引来这么些蝴蝶。”
　　“瞧着模样也漂亮，便也不曾赶走了。”

　　“原是如此。”蒲柳点点头，心想方才来厅堂的一路上确真种了那一丛丛茂盛的杜鹃花。“这府院当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世外桃源。”

　　众人又攀谈了几句，蒲柳遂便起了辞别之意。

　　梨家众人都来府门处送行。
　　蒲柳推脱几句，央他们留步，待那府门确实合上，出了半里路，才命了抬轿的人止步。

　　蒲柳早早收起笑僵的脸，脸色几分苍白。
　　“放我下来，让我歇会。”
　　他捂着弯曲的眉头，两指紧紧按着太阳穴两侧，仅用眼神便与手下达成示意：留下一人，在此处继续盯着他们。

　　—

　　梨溶月是在自己房间中的架子床上醒来的，濡湿的额发紧贴着她的脸蛋，厚实的褥子内层蒙了一层淋漓的汗，她抽出胳膊来，倒觉得几分汗风干的冷意。

　　便是这么一动，啪嗒一声，床头的话本子掉落在地上。她一骨碌爬下床捡起，好生拍拍吹去灰，外头丝丝寒风让身体逐渐干爽，此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生龙活虎了。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过往的苦痛就留在过往吧，此刻她已不记得昨夜毒发之时的难忍，回想起来好似也就那样。

　　只是依稀记得自己好似去找豆豆了，是豆豆帮她解了毒，那毒的名字像是叫什么“合欢”。梨溶月仔细回想着，记得她在话本子里看过这个词，只是这词之后，出现的皆是什么花心玉尘，又什么骚容淫声之语，她当时便红着脸略过了。
　　今日她定要来瞧瞧这合欢究竟是个什么事。

　　仔细瞧过一段后，不觉面红欲丢，可一旦瞧清了这事情是如何，又奇怪地手不释卷，翻了一段又接着往后翻，全然忘了梳洗与用膳。她的心速却越跳越快，腹下生出酸胀的症状，与昨夜中药之情状无二。

　　怪她想象力过于强大，目光所及的文字轻而易举地化为画面，在脑中一幕一幕地推进。
　　就好似，同话本中的男主角权当了一回神仙。

　　腊月初一，踏雪寻梅的好时节。
　　嘉宁年间，气候偏寒。昨夜下了场大雪，似棉絮漫天地飞，软软绵绵地铺满整个大地。
　　寻梅园那一方白墙黛瓦的月洞门前按列停了几十辆马车，有三五贵族小姐们正在门口谈闲天，看一辆马车停在跟前，下来个面孔陌生的小姐，一时目光纷纷落在梨溶月身上。

　　梨溶月左右张望，寻唐芙的身影。那月洞门前亦有士兵把守着，里头聚着的皆是些贵客，没什么身份便只能婉拒在外了。

　　唐芙跳下马车便跑来，远远喊一声：“小跟班，来啦？”
　　“唐小姐。”梨溶月有模有样地作个揖。
　　待唐芙瞧清了她，忽就止不住地垮下脸来。
　　原本她就生得漂亮，从前唐芙安慰自己人靠衣装，可她今日还穿了件皮毛极其光滑鲜亮的狐毛大貂，不说乍一看有多贵气，就是细瞧细节处的走线，版型，裁合，看着竟像华韵庄专属的定制品。
　　那极糟糕了，这等定制品，除非权臣高官那掌柜的得卖个面子，再者就是暴利的商贾开极高的价格买下，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可能。

　　“这衣服你……哪来的？”唐芙可不跟什么小偷做朋友。

　　梨溶月垂头看看，解释道是杜娘为她买来的。
　　杜娘自知她今日要来参加那京中贵族公子小姐的宴会，生怕她会被人瞧不起，便花了几百大银做了这件衣裳，用的皆是狐腋下最柔软最保暖的毛裁合而成，昂贵之至自是不用多说。

　　唐芙不信，但道：“把你那件脱了给我，我们换一件！”梨溶月倒不觉有丝毫不妥，二人速速换了便入了园中。

　　唐芙走得昂首挺胸，觉着自己穿了这件衣服后更貌美了不少，很是享受众人投来的目光。二人所经之处，无人不有意无意偷瞄梨溶月。
　　虽说她生得一双圆杏眼，梳的也是可爱的双螺髻，可极佳的美貌总是带有攻击性的，众人也不好直愣愣去看。

　　“唐小姐？”
　　唐芙的三位小姐妹瞧见她，便打量着走来。开口赞叹了几句她的新狐貂，目光便落在梨溶月身上。
　　瞧梨溶月的气质，纵使她跟在唐芙后头，却也不可直接下了定论说她是个小丫鬟。“这位姑娘是？”

　　唐芙还沉浸在方才一派夸赞里，对此很是受用，“她啊，我的小跟班啦。”
　　三位小姐妹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想唐家近日难道升官了不成。这跟班与丫鬟可大有不同，丫鬟是没身份地位的奴仆，甘愿效力是本分。可跟班便不同了，自是身份地位越高越好，此等人臣服于你，那才叫得一个威风。
　　“那可是谁家的小姐？”

　　唐芙一时答不上来，梨溶月倒敞亮：“不是谁家的小姐，我家住京郊，父母都是普通的百姓。”

　　三位小姐妹点点头，微妙生出点笑意，也心照不宣地不提此事了。唐芙此刻也不好明着训梨溶月嘴笨，见三人开始聊些别的话题，便也顺着加入了进去。

　　梨溶月自己四处张望着，触目皆是白与青与红，连那亭廊亦刷作清一色的白墙黛瓦，积雪闪着微光，红梅如染血，一树一簇，幽香娇艳。

　　不愧是京中贵人聚乐的场所。
　　在一声声赞叹里，她眼中的滤镜愈生厚起来。

　　空间上远近重叠交错的红梅在眼底构成一副极美的平面图，一阵寒风吹来，枝桠在风的吹拂下晃悠，花瓣簌簌地翩飞。
　　透过那片红花海，远远地，一张凌厉清俊的侧脸在万物中脱尘而出。

　　梨溶月心脏骤停，足足愣了半晌才惊惶地抬手抓住眼前乱摆的枝桠。

　　豆豆？

　　她心下一紧，惊惶地回头，从未如此着急地发问：“豆豆？！”
　　几乎没有再呼吸，在这片刻的等待后，不远的一处假石后如约而至地冒出一只竖着大拇指的黑衣手臂。

　　梨溶月的呼吸再一次猛烈起来。
　　石头后的才是豆豆。

　　那她方才见的那个人，他是……

　　辛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