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狂》很和善

55、第二十三章

　　外篇：苍白

　　爱上一个人之于夏誉，是件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夏家的子嗣必须懂得严以待己，严以律人的铁则，这是不容改变的真理。
　　而绝无公正的爱从来就不在允许的范畴之内。

　　“荣誉”。
　　秉持公正无私的高洁精神，被家人寄予莫大的厚望，那是夏誉习惯的人生。

　　直到这个从未改变的想法被某个人给连根拔起的一天──

　　×

　　黑白的光阴里头没有多少事情是夏誉记得的。
　　包括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展梅，夏誉也不怎么在意。
　　用“君子之交淡如水”对夏誉而言，是最贴切的写照。虽然是单方面。

　　一如以往，走在父亲铺好的人生道路上的夏誉依旧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这时，一道温和中隐藏着游戏人间的气息的声音传进夏誉耳中。

　　“阿誉你果然又在这里当书虫了，让我找你找了好久呢。”

　　“有什么事吗，展。”将视线从书的世界里移开，夏誉看向展梅的眼神不带有任何波澜，像条已经死了的鱼。

　　“对朋友这么冷淡可不好呢，阿誉。”展梅笑着夺过夏誉的书，一把就拿去还给一旁经过的管理员。“有个人我想介绍给你认识，顺带要麻烦你照顾一下。”语毕，总是笑容满面的展梅不由分说地把夏誉从大学的图书馆里拉了出来。

　　对此夏誉是不怎么生气的，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任由他拖着在大学的小树林里行走。

　　被生性不甘无趣的展梅拖着走，而后帮其收拾留下来的烂摊子，夏誉早就习惯了，也没有什么感觉。
　　某部分来说，夏誉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父亲的意志罢了。

　　然而冰雪却终究有化开的一天。

　　“堂哥，怎么忽然放我一个人在这里？”

　　“抱歉，让你久等了，歆。”

　　摇摇头，少女回以展梅一个温柔的微笑。

　　然而映入夏誉眼中的少女此刻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微风吹拂、飞扬，美丽的脸孔带着单纯而清新的美好气质。
　　他对上那一双清灵的碧绿，失神。

　　“阿誉，这是我的堂妹，也是跟你同系的一年级新生。”展梅一边替少女披上外套，一边介绍着。

　　“学长您好，我是展歆，音欠歆。以后还劳您多多照顾了。”

　　温顺地配合着展梅的话语，显然没有事先被告知过的展歆得体地自我介绍后对夏誉微微鞠躬，俨然教养相当良好。

　　夏誉并没有从第一眼的惊艳中回过神，但他还是口头上接续了这场会面。“夏誉，夏天夏，荣誉誉。”

　　“那么阿誉，以后我的堂妹就拜托你多多看着一下了，毕竟同系的来往会比我容易得多。”

　　“嗯。”

　　“那以后请多多指教了，夏学长。”

　　他再度将双眼对上清丽可人的少女。
　　这种陌生的感觉在夏誉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可是¬¬──

　　“嗯。”

　　最后夏誉仍然是点点头，替这场会面做结。

　　×

　　那天只是一个起点。
　　绝非责任感作祟，夏誉暂且将他心中的念头归类为难得一见的好奇心，放任自己接近展歆这个在他心中投下震撼弹的少女。
　　那干净纯粹的气质，是见了太多世面的夏誉从未接触过的。

　　可以任凭夏誉自动遗忘或敷衍的展歆正与夏誉一同在图书馆里，由夏誉指导展歆不懂的部分，让展歆能顺利完成过于艰深的作业。
　　在完成以后，夏誉总是会到校园一隅寻找表面优雅大方，骨子里却喜欢偷闲作乐的展梅，在习惯会合的校门口一同护送展歆离开。

　　渐渐地，这些模式已成习惯。
　　然而，夏誉追求展歆的谣言却在校园内传得风声四起。
　　一向痛恨流言蜚语的夏誉一反常态地没有澄清这个传言，只是──

　　“堂哥，谢谢你。”

　　不时，夏誉会看见展歆偷偷约出了展梅在校园的一角道谢，而脸上的羞怯神情是夏誉从未见过的。
　　他看得出来，也知道那代表了什么。
　　力图平静无波的夏誉开始在意。

　　三人之间那单纯的关系，从这个瞬间开始，悄悄变质──

　　×

　　照片中的美丽女性依偎在数十年前的夏誉怀中，照片中的二人看起来是那么登对。
　　那是夏誉与展歆正式交往没多久后，二人第一次合拍的相片。

　　如今年近半百的夏誉看着这早已泛黄的相片，凝视许久，又将它收进皮夹里头。

　　联邦已是强弩之末。这点在十多年来支撑着希欧多尔联邦的夏誉心中格外清楚。
　　尽管现在的夏誉，早就已经不再是夏誉──心中的“欲念”，早已取代最重要的“荣誉”。

　　在凯琳．艾纽曼从王朝带回星子氏族的消息以后，在亡妻死后就变得心如止水的夏誉再次被激起了强烈的欲望。

　　与展之间的裂痕，他的愤怒与嫉妒，使承受不了的歆毅然决然离开这个世界。
　　寻回展歆遗骸那一霎那的痛，日日夜夜折磨着夏誉。

　　夏青与夏轻，又或者是后来他与歆的孩子夏重，在夏誉的心目中永远不及一个展歆重要。

　　甚至是看着与展歆几乎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夏轻，夏誉也感到厌恶。那女孩并不是歆。她是污点，夏誉与展歆之间的污点。
　　一个永远也洗不去的污点。

　　所以夏誉也只是冷眼看着展歆把所有的孩子一一丢弃，只要展歆感到快乐，夏誉什么都不会在意。

　　就连当初与展歆的婚事遭到双方的父母反对，夏誉也亲自排除了“障碍”。在这个昏庸而惨白的世界上，只有纯粹的展歆，是唯一重要的存在。
　　披着人类的外壳，如今的夏誉是对亡妻念念不忘的恶魔。

　　看着时间流逝，夏誉知道这场记者会即将召开。
　　只要再过数分钟的时间，歆回到这个世界上的希望便会再度复苏。
　　夏誉的手中握有来自“苏宇睿”──或者说是“夏重”的绝对王牌。那是足以对王朝的执政者凤瑧造成绝大打击，进而让王朝陷入一片混乱的炸弹。

　　无论是事先准备好为了夺取“星子”而创造出来的“奥丁”，或者是已经成为“夏重”的“苏宇睿”以暗码捎来的数项有利情报。

　　冷酷的联邦总统露出笑，那笑容让一旁的随扈如临深渊。
　　他是疯狂的。

　　为了让已经死去的亡妻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所以他才会放过背叛联邦的“夏轻”，那个绝对可恨的污点。
　　因为他心想，歆一定会喜欢的──在最爱的人的孩子身上重新复苏，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于是夏誉坐上主位，示意随扈放出早已准备好的“凤紫真”与“苏宇睿”的影像，标题是“二个星子，二个夏重”。
　　这令夏誉心中激动无比，只要再些许的时间──

　　“阿誉！”

　　这时夏誉身旁的凯琳．艾纽曼突然出声打断了夏誉的陈述。
　　夏誉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只有二个人会这么用。

　　在众目睽睽之下，夏誉掀开了凯琳的面具。
　　对上他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然而，他绝对不会错认。

　　“歆……？”

　　凯琳．艾纽曼微微笑了。
　　然后她点点头，肯定夏誉的猜测。

　　“阿誉竟然知道这么多我也不知道的情报，真的是很厉害呢。”

　　夏誉怔在当场，手就要碰上了笑得极其灿烂的“凯琳”──

　　“不行哦。”

　　霎时间，阵阵的惨叫声在夏誉耳中响起。
　　一个转瞬，在场已经只有记者会中央的夏誉与“凯琳”，还有那一支全然陌生的黑色部队存活。
　　温热的血液喷溅到摄影机的镜头上。

　　“凯琳．艾纽曼”温婉地亲吻夏誉的额际，像是怜惜，更似悲悯。
　　夏誉没有半分犹豫，抱住了那已经不再是展歆的“展歆”。
　　失去展歆时的痛不欲生与重获挚爱的喜悦在夏誉的心中交错，使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实。

　　“想不到阿誉还是这么爱我呢。”

　　似笑非笑的声音传入夏誉耳中，顿时夏誉了然了展歆的所有计划。

　　“为什么？”

　　最终夏誉只能这样问她。怀抱却是更加收紧。

　　“我以为你只是个爱着我的傻瓜，没想到你还有思考能力啊，阿誉。”

　　听见这句话，夏誉瞬间懂了，同时也被打入冰窖之中。
　　从“凯琳．艾纽曼”传回“星子”这个情报开始，以及创造“奥丁”──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从展那里回来的，失魂落魄的歆。
　　还有后来他对歆毫不留情的掠夺。

　　“这个我和你的孩子，就叫做夏重吧。重新开始的重，以及重复的重。”

　　在刚生下夏重的时候，展歆这么说了。

　　“这孩子将延续我对你的情感，一直活下去哦……阿誉。”

　　一幕幕的过去在夏誉脑海清晰，而后夏誉终于全部都懂了。
　　从一开始，歆就不爱他。
　　以及……

　　“歆，你恨我。”

　　“很高兴你终于懂了呢，阿誉。”

　　“……是吗。”

　　夏誉不禁苦笑。

　　“别害怕，我和堂哥以后一定会到地狱里，然后我们就会永远、永远……一直在一起了哦。”

　　“展歆”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然后──

　　“晚安，我亲爱的阿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