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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面不识 雍和十五年 ...

  •   雍和十五年冬,不似往年。

      都城建宁不曾迎来一场落雪,国境内也更肃杀寂寥,远达北疆大漠东山,近至西南十二州郡,冷风不夹水汽,抽到身上,似是钢刀。而礼臻越来越畏冷,建宁入冬后乌云密布了数次,青黑天际下风雪欲来的假象,是对礼臻的一种磋磨。

      阴天时他身上总涨涨得痛,到后来痛的地方太多,已经是说不清哪里最痛的地步,传了内廷的医官来,望闻问切一遍,却不能好。

      对他的医嘱也只有反复几句:殿下宜卧床,宜宽心,不可忧思忧虑,静养为好。礼臻看这些老医欲言又止,样子为难,心里生出许多不忍,叫褚易客客气气送人回去,又想到自己十三岁上就和大哥去打仗,如今十二年过去,娇气却远胜当年了。

      半月后便是春闱,雍和的第十五年,也终于要过去了。

      可偏偏昨日又是风雪欲来,礼臻一整日精神都很不好的,夜半女侍就守在暖阁,听礼臻闷痛的吸气声听了半夜,心都缩成一团,几次想送些汤药进去,又心知这药是丝毫不起作用,人在外头叫殿下,礼臻也不答。这小侍女只好去找褚易,说褚首领,二大王像是不好,可我不敢进去的。

      褚易便接过药轻轻推门,看见礼臻面容平静地躺着,似是入睡已久,却已经痛得满头大汗,是在强装罢了。他从小与礼臻一起长大,知道殿下心性刚强,也只能又急又心伤地退出门去,小声道:殿下没有不好,你听岔了。

      而丑时一过忽然下起雪来,初时雪花细如盐粒,尔后似是渐成气势,天一亮就停了,乌云散,日光所及都暖融融的,雪也因此没能积下。礼臻折腾了一整夜,白日终于睡着,傍晚才披了衣裳出屋。

      今年自入秋后,礼臻的身体每况愈下,几乎到了五感渐失的地步,出门也更少了。冬日里天头短,夜色将临时,礼臻说想去府外逛逛。褚易本想拦,又听礼臻说想吃长生宴的烧鹿肉了,立时欢天喜地地跑去拿大氅,心道殿下难得想吃东西,这时节长生宴正鱼龙混杂热闹得很,可要好好护着殿下。

      只因临近春闱,远路而来参试的才子大多宿于此,更缘着长生宴的四大招牌:烧鹿肉,长生酒,十块金,应千问。酒肉不过饱口腹之欲,尝过便罢,学生们来此,大都是为了长生宴的十块金。

      而应千问其人--长生宴的主人,乃是个无所不知的包打听。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上通天庭,下及朝廷,远达外疆,近至耳旁。凡你想问,无论有无实解,他都能说上几句。

      正因这神通广大的消息网,每逢会试,他便搜罗到许多颇有智计的人来猜题,猜题的人不少,但长生宴只取十题,誊于二层中厅悬挂的十块木牌之上。押题是件趣事,却也是件价值连城的趣事,若想在这十块木牌上题字,需竞价而待,往年甚至有竞付黄金百两的押题人,这十道题因此得名十块金。

      而这押题后的赌局,才真真是人们趋之若鹜的原因。押题人若押对,便扬名立万,竞价的价金长生宴立时退回,分文不取,而跟风投注者也将分去押题不中者的黄金。可世间题浩如烟海,怎能保证有人押中呢?这便是赌局的妙处了,押不中,应千问大手一挥,笑到:长生宴若押不中便不用再开了,这酒楼一文不值,卖出去,人人都能得赔!

      因此投注来的人,都只为赌一个应千问散尽千金,人人得赔罢了。然而本朝起三年一届的会试,春闱秋闱已历十二次之多,长生宴便押中十二次。当真神奇非常,学生们来此投宿也都是缘着十块金的名声,仿佛自己也胸中有数,此后没考过都能心甘了。

      而今年的十块金,已经凑足八块。

      恰巧礼臻来时长生宴人声鼎沸,学生们正聚在一处斗题,要在这长生宴斗出个状元似的。二人坐进二楼东侧厅的诗情阁,褚易添了炭火,又煨了手炉,一把塞给礼臻便去关窗,抬头看,天空黑压压一片,日月皆隐,星斗无光,是又要下雪了。

      礼臻精神倒还好,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褚易见了便坐他身侧,笑嘻嘻地说:“殿下,咱们早些回去吧。”

      “不急。”礼臻也笑,“你听,这说话的学生自我们进门就一直在答,思如泉涌,不知是什么样的人,竟有如此学识才能。”

      “殿下不认得此人,小人却认得,正在答题的是兰太傅的侄子,叫作兰登科。只是这样听下来倒也奇怪得很,这人一贯不学无术,整日游手好闲,流连声色之地,名誉也差,却不想竟有出口成章的才能。”

      礼臻道:“也许他行径出格只是表象吧,上有兰太傅这样的亲长教诲,总归是出色的。”

      “兰太傅这太子师啊,就是白捡来的,若不是卢太傅曾教授过先废太子为皇上所疑,他一个小官的侄子哪来的底气......”

      “闭嘴。”礼臻敛了笑容,“褚易,不要胡说了。”
      褚易自知失言,便沉默下来不再言语,偏偏此时兰登科也不再作答,看来这一轮胜负已分,该是胜者来出题了。

      屋外众学生簇拥着兰登科,他长身玉立,华服锦衣,一派世家公子的气度,可他眼下乌青,似是肾气不足,开口道:“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虽说如此,若一子在前朝位极人臣,忠心耿耿,而后前朝却被推翻,新君敬其才能仍委以重用,他是该自绝于君以谢前朝,还是该勉力效忠以报新君呢?”

      褚易拍着桌子站起来:“小人一点都没说错,他岂敢如此议论卢太傅,现在就出去打他一顿!”

      “坐下。”礼臻低头醒茶,只因褚易是个粗人,自小学武跟在他身边,做不来这些精细活。礼臻倒掉了第一盏,沉默许久,又倒掉了第二盏,终于把第三盏留下来,放在褚易面前,“快喝吧。”

      褚易恨恨,一屁股坐下来。

      礼臻不看他,自顾自饮一口,看着杯中这绿汪汪的水。茶水来自永川,那里群山环绕,丘壑勾连,春夏时漫山遍野都是嫩绿的秀芽,入了秋,秀芽随车马长途跋涉来到建宁城,如今正泡在他的茶壶里。

      这是卢太傅最爱的茶。

      “他哪个字提到老师了?”

      褚易在屋内答不上他的话,外间也是寂静一片的,并没有人应答,一如褚易都能听出弦外之音,这题还有谁会回答呢。可礼臻真希望有人能答,所以一动不动,仿佛也在等一个答案,但沉默十分长,最终是等倦了,他在静默中起身出屋,走得缓慢,这下楼的路也十分长,礼臻心道,今夜的胜者已经显而易见。

      但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学生认为,君子胸中,自有忠义。”

      礼臻站定,听到那个声音继续答道,“君子若有才能,必定为世人所景仰,回报于社稷。若一人对前朝忠心耿耿,为百姓纳福,则此人定是贤臣;新帝若真心爱重贤者,委之以重任,则皇帝定是明君。贤臣也好,明君也罢,皆是为天下万姓而勉力,既然殊途同归,何须纠结要不要自尽?”

      褚易拍一下腰间的佩剑:“说得好!”

      然而兰登科却不依不饶:“兄台高见,若这人自尽了,他是为了保全对前朝的忠,还是愧对新朝的义呢?”

      褚易听罢又发了怒,摸着剑柄便要动手,礼臻一把拉住他,听到那个声音继续冷冷答道:“人不想活了就只因为忠义吗?死者已矣,既得了前人举荐的恩惠,不投桃报李也便罢了,何必不依不饶。”

      “你!”

      礼臻这时终于回头,只见兰登科跟前立着一个穿贡院试服的学生,身上似是再无甚御寒的衣物了,比一般人要单薄些。这人虽穿得十分不起眼,却长得十分惹眼,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又唇红齿白,两耳廓反轮飞,不是男子的英俊,却是男子的漂亮。

      褚易乐呵,“殿下,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礼臻没接话,这人他之前从未见过,也并不认识,可心中忽然觉得很是熟悉,正想着,兰登科便揪住这人的衣领,“你是什么人?胡说八道些什么?竟敢大放厥词攀诬我叔父!”

      这人身后忽然又跟上一个穷学生,穿得比这人还要单薄褴褛些,柔声劝道:“怀琅,你别和这兰登科纠缠,我们快回去罢。”

      兰登科听后却一拳打在这拉架的穷学生脸上,力气用了十成十,直打得他跌坐在地,缓缓流出一行鼻血来。

      “你何必心虚出手伤人!”那名叫怀琅的人见到同伴挨打也生了气,“我可有半字提到兰太傅?”

      兰登科听后便又要举手打人,那挨了一拳的穷学生竟站了起来挡在怀琅身前,眼看着又要挨打,西侧厅却有个人飞身出来,一把握住兰登科的拳头,运气一推,兰登科便踉踉跄跄向后跌去。

      褚易惊奇道:“小将军怎么也在这,好生热闹!”
      而兰登科抬起头来,却见替那竖子解围的人竟是振鹭卫首领宋其岸,他现下已然占不到便宜,爬起来恨声道:“你出言不逊,含沙射影骂我叔父,我定要为我叔父出气!”

      可惜宋其岸就立在身前,他便又泄了气,道:“然......然而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们便押题定胜负,待半月后秋闱开题,你若押中我便给你和你这朋友赔不是,我若押中,你便从贡院三步一叩首到兰府,你敢吗?”

      褚易大为不屑,小声道:“他输了才赔个不是,人家输了便要三步一磕头?傻子,才不和他赌。”

      场面里没有人说话,兰登科便揶揄道:“为何不敢同我赌?世间题浩如烟海,若你和我都押不中前尘往事便一笔勾销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钱和我赌,既没钱何必长途跋涉参试,我便体谅你和我赌了连家都回不去,你现在磕三个头,我不再与你讨说法了。”

      那英武的少年将军皱眉,向后撤了一步,却不动声色挡在两个穷学生前面,“及第兄,得饶人处且饶人。”

      “谁让他含沙射影骂我叔父!小将军武将新贵,倒真真是勇猛无匹!竟与我这等平民几次三番动手。”

      宋其岸便不再言语,转过身子询问:“你有没有钱?”

      那答题之人却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出声。

      “你看什么?”宋其岸温声道,“要和他赌吗?”

      那人还是盯着他看,看了许久,眼底始终无波无折,看得人群中的褚易都累了,“殿下,虽说小将军长得是十分高大英俊,这人也不至于看这么长时间吧,都看傻了。”

      “不要胡说八道。”礼臻低头把手腕上缀着玉环的绳带取下来,示意道,“去把这个给他吧,我想他一定是要赌的。”

      褚易是了一声,正要上前,宋其岸已经解下了腰间的佩刀,那是一柄精细小巧的金刀,刀出鞘时发出极妙的声响,有如昆山玉碎,余音悠悠,尖锐而动听,得名焕音刀。

      褚易登时不知要不要上前了,心道小将军连御赐的东西都拿来当赌注,还是给别人去赌,这玉环他家殿下还是赶紧收起来,戴在手上才价值连城!

      而那答题人也立时就接过金刀,平静道:“我和你赌。”

      兰登科大叫一声好,拨开众人便开始写题,金笔落下,墨迹未干,他押的是一道,论《秋国赋》,《秋国赋》乃中书令于五年前所作,借时令节气隐喻家国兴衰,押题后他将遮盖的木板轻轻合上,又排出两锭金子,叫小厮把木牌拴在中厅的房梁上。这题押得中规中矩,众人议论纷纷,猜测兰登科押了什么题,而后便齐齐望向了那答题的美貌少年,只见他也缓缓走过来,把焕音刀撂在桌上,回头望了一眼宋其岸。

      然后又沉默着转回身,仿佛心如止水一般,平静说道:“学生沈忆慈,今借宋将军金刀一柄,来日定当归还。”言罢,轻轻巧巧写下两个字,并不将这块题板遮盖起来,只撂在桌上,就冷淡地转回身,径直扶着那挨打的学生走出人群了。一干人等目视他们回到一楼的下房,才好奇地捡起桌上的木牌,这押题若不做遮掩,消息传到皇宫中,即便本来是这一题也要被替换,他究竟押了什么,众人纷纷围过去。

      只见上书二字,刚劲有力,精细如刀。

      “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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