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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可愿以挚友换前程 衣服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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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摩擦的细微声音在空气里传播,崔禾从台子上坐起来。
她看见眼前的小姑娘,感觉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很薄,也很瘦,但崔禾知道她多大。
16岁,比自己小大半年。
“你早就知道我没晕。”
“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以为凭着自己的那点小动作就能动摇我们崔家人的底线,从他见到你们的那一刻,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一清二楚,刚刚想逗逗你,以为你多能沉得住气,原来就是个半吊子啊。”
崔禾听懂了她语气中的轻蔑与嘲讽,更听见了她说“我们崔家”。
是,她才是真正的崔家人,自己不过是个挂了姓的孤儿,抢了别人的东西,是该拿命来偿还。
她闭了闭眼,慢慢的走到桌子前拿起银盘上刚被放下的刀,她意识到身后的人正注视着她,不知是什么表情。或许她从前怕死,心里存着一丝侥幸,但现在她不怕了。
人因不确定而产生恐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正义的审判什么时候落下,但现在知道了,崔禾就不怕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事就是,她既然知道自己是装晕套她,那么郑知意的存在肯定也被一早察觉到了,如果今天自己注定是死局,崔禾也不想把郑知意牵扯进来。
“你杀了我,回崔家,”崔禾把刀塞进她的手里,触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郑知意什么都不知道,让她安全的回去,行吗?”
“哈,”她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刀,眼底的红血丝骇人的紧,“真羡慕你,身上一股子金钱泡出来的愚蠢。”
“我有说过,我要杀你吗?”
“你,你说你想杀我的!”崔禾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这算是崔家的地盘,郑知意还在外面,她恨自己入骨,如果此时不亲手杀了自己,那就是想用别的方式施加惩罚,崔禾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把郑知意这个局外人引入局,但不是真的想牵连她。
她转动着手中的刀,漫不经心的把玩,“想啊,当然想啊。”
“但是,”刀尖忽然抵上崔禾的下巴,凉丝丝的,但没有她的手冷,“我想一切都回到十年前,你准吗?!我恨不得你现在就下地狱,让你也好好体会体会十年的滋味,哦,不,最好是百年千年万年!但那可能吗?!”
她步步逼近,刀尖从下巴划到了心口。歇斯底里的呐喊引发崔禾的胸腔共振,她忽然冷笑一声,大发慈悲的收了压迫人的情绪,崔禾终于得以喘息片刻。
“把希望寄托在不确定上是你这种蠢人的作风,我会让你获得与我同等甚至更甚于我的痛苦,你只需要慢慢等着,至于外面那个郑知意,我要怎么处理她,轮到到你这个小偷来问吗?”
“我跑不掉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但她是被我骗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崔禾抓起她拿着刀的手,她猛的挣开,厌恶的推了她一把,看起来不再想跟崔禾浪费时间了。
“进来。”
话毕,长廊深处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高挑女人,她带着口罩,手上拿着一支注满液体的药剂管,她规规矩矩的走过来,又规规矩矩的立在女孩身后不远处,露出的一双眼里满是漠然。她很克制的看了眼崔禾,一瞥即过。
“小姐,现在动手吗?”
她疲惫的闭上了眼,“嗯,去吧。”
崔禾已经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局势了,自己的一切都由别人来掌控,那种感觉带给人压抑的窒息感,还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久违的安心的感觉。
白褂女人熟练地取下针管的尖塞,往前推了推,针口漫出一滴透明的液体。
“冒犯了。”她在崔禾的耳边低声说,显得毕恭毕敬,然而动作却很麻利的将针尖扎进她的皮肤,推动活塞。
液体没多久就一滴不剩,女人将失去意识的崔禾轻轻扶在地上,她看了一眼沉默的女孩,见她没什么表示,微微颔首后便起身离开了。
“没吃过苦的人总以为死亡是最重的惩罚,死算个屁啊。”
她蹲下,捏住崔禾的下巴,皮肤很滑,跟自己布满细小伤口的指腹接触时,甚至没有带来痛痒。
藏在袖口里的窃听器尽了“听”的本分,没起到“窃”的作用,最后被当做对讲机传送了最后一句话后也算是完成了使命。
“郑小姐,要是听够了,不如我们面对面聊聊。”
夜里冷,郑知意披上了一件黑色外套,下了车。
保镖跟在郑知意身后,皱眉问道:“小姐,一定要去吗?”
郑知意闻言没停,只是说:“那位铁了心的要我去见她,你以为我们还跑得掉?”
保镖为表忠心,铿锵道:“只要小姐一句话,我一定拼了命把小姐送出去。”
郑知意却是笑了笑说:“不用了,其实我也想见见她,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底气,敢从我手底下抢人。”
郑知意顺着男人走过的路逐渐深入,丝毫没有将入虎穴的紧张感,反而坦坦荡荡,甚至还在脑子里复盘刚刚窃听器里的对话。
她恨崔禾,崔禾也知道,但还是来了,拼的是哪一丝希望?
十年前她的走失究竟跟崔禾有什么关系,能让她记恨到想杀崔禾?
她没想多长时间,因为门口早已有人等候,那人见了郑知意恭敬地微一弯腰算作打招呼,但却没说话,也没让开。
郑知意无奈让保镖留在原地,那人才侧身请郑知意进去。
见了幕后之人,郑知意也不免错愕,这位颇有能耐的小姑娘看起来柔弱的不成样子,除了身高,几乎比同龄人瘦了一圈。
贫穷以上是财富,财富以上是权利,古往今来的千万年间,为争财权而亡者不可计数,心至坚,血至冷的人才能登顶。
能抵御高处的寒的,本就不是身体的坚实,而是心的坚定。
郑知意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崔禾,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孩,意思不言而喻。
“放心吧,没死,醒了之后会少一点记忆而已。”
郑知意猜到她不会对崔禾做过分的事,无论崔家背地里的□□生意做的多么风生水起,明面上还是不敢跟郑家硬碰硬的。一面是阴沟深巷里发展出来的门户,一面是百年基业的正经大家,明眼人都知道怎么站队。
“去屋里聊吧,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郑知意侧身,跟上了脚步,内室与外面略有不同,却还是一样的阴森,比起郑家的底下审讯室更甚。她打量着眼前的人,短头发,散发着营养不良的枯黄,跟她皮肤的颜色很像,那是一种常年在沙场里浸泡才能长出的肤色,郑知意曾经在自家名下的建造场里见过,几乎所有的工人都有着这样的皮肤,粗糙,像沙粒一样让人看着就觉得口渴。
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郑知意并不关心,那是她的事,并不牵连到郑知意身边的人,但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你既然叫我来谈,一定是准备好筹码了吧。”郑知意问。
她故作惊讶道:“郑小姐不愧是未来要在生意场上风光的人物,上来先谈利益价值,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的往事。”
郑知意设局数年,一向将自己的野心藏的极好,在外她是温润如玉的郑大小姐,按部就班的顺着父亲的意思远离纷争,要夺权的事,除却手下的两个保镖和几个忠心耿耿的眼线,就只有一个人知道了。
崔禾不明白大家族之间纷争的残酷,更不懂族内继承人之间的血雨腥风,世间最残忍无情莫过于骨肉至亲互噬,为一高位夺的血肉模糊,亲手将亲情打碎,再研磨成粉。
郑知意跟崔禾表明心意,不过是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谁承想竟被别人拾了去,当做对付自己的把柄。
眼前这个人,怕是刚被接回来就监视着崔禾,连同与崔禾接近的人一起,一字一句都没放过。她说这话,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果然是不好对付,偏执到这种地步,饶是郑知意也觉得恐怖如斯。若是刚刚开口便问崔禾状况,恐怕真的要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崔禾既是生意,也是往事,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听听。”
那女孩笑了笑,没说话,只把桌上摞着的一沓文件往前推了推,郑知意会了意,拿起来翻阅。
郑知意心里装着事,本无法集中注意力用心看,只草草扫过几眼,却在看见一个名字时顿住。
聂铖。
“听说你父亲原本想让你跟聂钰结婚,可惜那小屁孩是个废柴,成日里正事不干,光围着你妹转圈,所以他又看上了聂铖,准备让你大学毕业就去领证,对吧?”
郑知意喉咙发紧,心闷的厉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规律的跳,仿佛要跳出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肤。一瞬间,她又从好不容易走稳的路上被拽下去,那纸上的名字似乎在狰狞的笑着,笑她苦苦挣扎的无用,笑她永远摆脱不了的荆棘。
郑知意心里知道那女孩是在激她,她叹气,“嗯”了一声。
于是她托住下巴,装得恍然大悟,又道:“这么看郑叔叔不是挺疼你的吗?嫌小的没前途,特意给你挑了个厉害的,真是贴心啊,可是这个聂铖……好像也是收养来的吧?”女孩皱眉,关心起郑知意来,“你好歹也是郑褚轩唯一的女儿,他忍心让你去嫁一个挂姓的孤儿?”
郑知意没生气,淡淡的笑:“嫁谁都一样,咱们正经谈交易,扯多了别的可就显得没诚意了。”
她终于正了正神色,说道:“郑小姐也看完了,我的筹码可比你想象中的要多,这里面的东西随便拿出一项都能让郑家那几个不同意你接手公司的‘元老’们乖乖听话,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郑小姐愿意跟我交个朋友,接下来的事情会很顺利,你觉得呢?”
郑知意:“如果你只是想要崔禾,完全没必要跟我做这个交易,你给出的筹码很诱人,但我好像并不能为你做什么。”
“郑小姐说什么呢?”那女孩爽朗的笑了一声,在空荡又黑暗的空间里却带给人一些不寒而栗的感觉,“你能做的可太多了,我回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她,她身边的朋友就你一个,她只信你,这就足够了。”
“你想要我利用她的信任欺骗她?”郑知意还是没摸清对方的目的。
“不,”女孩否认说,“我需要你继续待在她身边,陪伴她,保护她,给她温暖,让她的世界里充满快乐。”
郑知意皱眉:“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照做就好了,等时候到了,我会带崔禾离开,其实对你而言只是少了一个帮手而已,虽然我不知道崔禾对你有什么价值,但只要你告诉我,我可以再找一千一万个人代替她帮你做事。”
女孩目光如炬,一眨不眨的盯着郑知意。
“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她给出了全部的诚意,“郑小姐,你已经没剩下几年的时间可以等了。”
听到这句话,郑知意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松,女孩来历不明,与崔禾的渊源也无从得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崔禾对她很重要,而自己,对崔禾很重要,所以在这场谈判中,尽管女孩看似占了上风,但实际上事成与否,全在郑知意的把控之中,明白了这一点后,郑知意反倒轻松了些。
“我会考虑。”郑知意笑道。
女孩闻言也笑了笑,好像势在必得,“你有足够长的时间考虑清楚,我的盟友。”
谈判看似进行的很顺利,但其中究竟有多少没有说出口的秘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崔小姐,现在的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