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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同一片余辉下 在同一片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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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隔壁小阿七的女儿都会在地上跑了,流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孩子是会长大的。这话说来荒唐。他身边这个摩严,自从知道孩童的形态更方便撒娇时,居然不愿长大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驻颜之术,到了他这儿,反倒成了撒娇的资本。这些年他就一直以小孩子的姿态赖在流火身边,吃要人喂,睡要人哄,走两步路就要人抱。流火起初觉得没什么,可日子一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趁着晚上洗澡时,他故意挑起了话题。
他把摩严按在木桶里,一手给他往头上浇水,一手拿布巾给他擦背,嘴里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道:"隔壁小阿七的女儿都能上街跑了,都能玩游戏了,我们家这个怎么就长不大呢?"
摩严自然听得懂什么意思。他把水花往流火脸上一泼,反唇相讥道:"长不大才好啊。长大了有什么好,又不是没当过大人。"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大人,受了那么多年罪,如今好不容易能当个孩子,凭什么要回去?
流火也不急,一边给他抓头,一边又嘟囔道:"但看着人家孩子跑得那么快,爹爹娘亲都可以自顾自地干活了,我也想啊。"
谁知摩严又昂起脑袋,一脸不服气地说道:"我跑得比他们快,跳得比他们高,还会御剑。师父你不能单看他们个儿大啊。"
流火眼珠子转了一圈,心下已有了计较。他放柔了声音,哄着他说道:"那我们就长大一点点,长到七八岁好不好?这样你也能自己洗澡啊。而且学其他招式也更顺畅,对不对?"
论玩心机,摩严自然玩不过流火。这话一出,他果然动了心,却又不肯直说,试探着问了一句:"儒尊不是说三岁四岁的娃儿抱着最舒服吗?那我七岁八岁了你是不是不抱我啦?"
流火心里好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回答道:"当初你都成年了,我还不是天天抱着你睡觉?怎么会才七岁八岁就不抱了呢?你再看看邻里街坊,都笑你这个小神仙因为撒娇不愿长大呢。我们是神仙,给他们做个榜样好不好?"
摩严想了想,总算是松了口。虽然没长到七岁八岁的样子,好歹是长大了五岁的模样。看着这孩子总算有了自己的腿长,流火长舒了一口气。总算牵着他的时候不用弯腰了。天知道这些年牵他走路有多累,自己这老腰总有一天要直不起来。想到这里,他心里还暗骂了单春秋一通。这玩意,出的什么馊主意!以后绝对不能让他接触到摩严。
另一边,长留。
单春秋和包子带回来了一个男婴,正是转世的青璃。谁都不会想到,女娲上神转世竟成了个男的。改变性别,正是他们赋予他自由的第一步。他们一起去了冥界,亲自嘱咐阎王,要让这孩子生在多兄弟姐妹的穷苦人家,而且必须是个男孩子。长留掌门亲自跨界嘱咐此事,阎王自是不敢怠慢。他翻着生死簿,最终让这孩子投胎在一家有六个兄弟的佃农家中。那家是真正的家徒四壁。茅草屋里除了一口破锅就没一件家具,一家人冬天都拿草当棉被,挨个受冻一样不缺。所以当他们生下男丁,当单春秋和包子出现在他们门前,付出二两银锭并且要带走孩子时,他们全家别提有多高兴了。二两银子都够他们买一亩地了。他们终于不再是佃农了。
包子给他取名笙晓古,希望他在日后知晓那痛苦的过去后,仍能开朗豁达。
同一时间,流火那边正是一片暖融融的暮色。摩严兴致盎然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大盘糖醋排骨。他刚换了身形,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两只小手抓得满是油光,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松鼠,吃得满嘴流汁。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对这世间烟火口腹之欲的贪恋与新奇。
"师父,这个好吃!你也吃!"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顺手将一块最好的排骨夹到流火碗里,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被宠爱着的孩子才有的、肆无忌惮的娇憨。流火笑着应了,侧过脸,摩严便自然而然地凑过来,在他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流火顺势揽过他的腰,两人的影子在夕阳的拉扯下交融在一起,拉得长长的,密不可分,说不出的和谐与温馨。摩严的手指还沾着糖醋汁。他举起来给流火看,笑得眉眼弯弯。流火拿布巾替他擦手,他也不躲,就任由那只大手握着自己的小手,一下一下,仔细地擦干净。这是被爱着的人才有的从容。而此刻,在长留山脚下那间同样被夕阳笼罩的小屋里,笙晓古却正经历着他作为人的第一场炼狱。他太小了,小到甚至无法撑起自己的脖颈。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折了翼的雏鸟,瘫软在粗砺的襁褓中,灰败得几乎要融进那片暗色的布纹里。上一世绝情池水的剧痛并未随转世而消散,反而如附骨之疽,深深刻进了这具稚嫩的魂魄里。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抗拒——哪怕是将最上等品质的牛奶递到嘴边,他那条小小的舌头也会像触电般拼命往外顶,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穿肠的毒药。哪怕只是手指不小心擦过他的唇角,他全身都会瞬间僵硬。那是对触碰嘴唇这件事刻入骨髓的恐惧。他不哭,也不笑,甚至连身体都不曾蠕动一下。若不是舌头会顶开一切企图入他口之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早已失去生气的精美偶人。因为绝食了几乎一整天,原本该红润的小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嘴唇干裂起皮。因为不喝奶,他甚至都没有大小便。他就那样闭着眼,在这具小小的躯壳里,独自咀嚼着那份跨越数百万年的无尽的孤独与苦楚。他像是一盏油尽的灯,连火苗都不曾有过,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沉默中彻底碎掉,活不过今晚。
在同一片夕阳的余晖下,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是油光满面的笑脸,是被人捧在掌心、连擦手都觉得幸福的小神仙。另一边是绝望的沉默,是连一口奶都喝不进去的活死人,是被前世的痛苦困死在原地、连哭都不会的转世上神。摩严嫌排骨太烫,吹了吹,又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流火便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他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满足得不得了。而笙晓古甚至不知道"满足"是什么感觉。他的舌头抗拒一切,他的身体拒绝一切,他整个人都在拒绝活着这件事。包子站在阴影里,观微着摩严,又回头看了看榻上那个灰败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的小婴儿。红了眼眶,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轻轻走过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笙晓古冰凉的小手。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一潭死水。
包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极其珍重地在那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颤抖却坚定:"小姨,这一世,您可以成为人了。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理由束缚您。从此以后,您就是我的儿子。"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笙晓古干裂的嘴唇上。那孩子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可包子知道,他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