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眸》没有向日葵也可以毕业

1、我的家里有两个人 圣诞节

　　圣诞节刚过，街道上还是挂满了红色的丝带和各式各样的彩灯，风一吹，彩灯便相互碰撞，叮铃作响。
　　现在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上风很大，街上的人却还是站在街道边上交谈着，白色的雾气从他们口中不断散出，带着温暖的问候，随风敲打着每间房子的窗户。
　　江软坐在壁炉前的小沙发上，半盖着毛毯，橙红色的火光温和的照在她的大半脸上，她的深棕色双眸随着火光忽明忽暗，眨眨眼，并不长的睫毛随着上下抚动了一下，鼻梁不高，标准的亚洲人的鼻梁，嘴巴也小巧，只有眉眼深邃，倒像是欧洲人。
　　她把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整个人好像是陷在沙发里一样，天气很冷，就算是缩在沙发里，对着壁炉，也还是很冷。
　　她听见风穿过街道，敲打窗户的声音，隆隆隆，她还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像是谁的哭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栓紧了什么。
　　“铃铃铃——”有电话响了，电话就在她对面的红木小桌子上，大约一米半，她却一点也不想去接。
　　电话响了一会儿，停下了，但是当江软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电话铃声响的一声比一声刺耳，锐利的声音仿佛要戳破她的耳膜。
　　她没办法了，慢慢站起身来，走过去把电话抱在怀里，又坐回沙发上接了电话。
　　“喂——”她轻轻的应。
　　“嘿，软，你还好吗？”电话那边是清脆的女声，音调很高，但是江软还是听得出来电话对面的人其实并不是很开心，或者说是，她现在很紧张。
　　“我挺好的，谢谢你莉娜。”江软回答，但是她没办法变化出那么高的音调，只好平静的回答她。
　　“嗯……”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江软只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声和电话里丝丝的声音，她不喜欢这样的沉默，就像是温柔的施舍。
　　“嗯，我很抱歉，你知道的，西娅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电话对面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这让江软稍微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知道，谢谢你莉娜。”
　　“额，你需要我陪陪你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过去。”莉娜问她，她听得出来莉娜鼓足了勇气问她这个问题。
　　“不用了，谢谢你，我真的没问题，我等会儿还要出去买东西，我先挂了可以吗？”
　　“哦，当然，路上小心。”
　　电话里传来了挂断的声音，江软把电话轻轻放了下去，座机的挂断键按下的声音让她很心安。
　　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终于从沙发上缓慢地站起来，她把身上的毛毯折了一下， 把上面的向日葵花纹露在正面，她盯着毛毯上的向日葵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毛毯平放在沙发上，披了一件大衣就出门了。
　　天快黑透了，只有西边的山头上还绵延着深蓝色。街头的人渐渐少了，只是偶尔有几个人匆匆从街道上略过，他们都把下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帽子把耳朵包住，眼睛在看到街灯的那一下才会亮起来，街上的灯基本都打开了，彩灯一闪一闪，令人眼花缭乱。
　　江软没戴围巾，就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外边披了一件杏色大衣，头发没扎，风把她的头发从大衣里吹出来，散乱的飘着，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其实并不是想出来买东西，而是不想待在家里又有人给她打电话慰问她。
　　西娅去世了，就在昨天。
　　那天她正在和西娅因为一件小事吵架，是什么呢？江软不记得了，或许是很久没修的冰箱，又或许是总是漏水的水管，总之是这一类的小事情，她总是因为这些事情喋喋不休，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但她清楚的记得，西娅走出去的时候把门狠狠地摔了出去，她的脚步跺得很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江软会像往常一样追出去和她解释，但是那天她刚好不想追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西娅被一个酒驾的司机撞到了，等到江软出门去追时，只看到西娅被抬上救护车。
　　西娅，像小鸟一样喋喋不休的西娅，有着明亮的异色眼眸的西娅，笑声咯咯咯显得很夸张的西娅，就这样安静的躺在停尸房里了。江软去过一次，房间里很冷，冷的不像人间，绿色的瓷砖从地面一直贴到墙壁的一半，像颓败的老房屋上疯狂生长的爬山虎。医生向她道歉，但是她认为这没什么可抱歉的，已经发生的事情没必要抱歉，医生又问她要不要帮她打开袋子再见西娅一面，江软说不要了，用近乎冷酷的语气，医生听了也没说什么，就只是静静的站在江软右后方。
　　“这里最多可以放多久？”沉默了有一会儿的江软忽然问。
　　“什么？”医生有点不解。
　　“尸体，在这里最多可以放多久？”江软又问。
　　“哦，最多两周，小姐。”医生回答她。
　　“知道了，谢谢。”江软得到答案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停尸间，匆匆上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才感觉全身上下温暖了起来。
　　风吹过来，寒冷使她清醒，江软才发现她停在了一家超市门口，她在门口前晃了晃，还是决定走进去。
　　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超市里还是很热闹，江软看见超市天花板上装饰着红色的丝带，地板的中间摆着一棵圣诞树，圣诞树顶上的星星是金色的，表面的油漆有点掉了，露出冰冷的银色。
　　有人在结账，滴滴滴的声音有规律的穿到江软耳朵里，她想起来家里的水管，水管漏水了，半夜里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和这个声音有点相似，她忽然萌生出了修水管的想法。她在二十岁的时候离开中国出国留学，很多事情她不得不学会，包括修水管。家里的工具不知道被她丢到哪里去了，她懒得找，决定买新的回去。
　　在去到工具区时会路过熟食区，江软刚到英国的时候很喜欢吃熟食区的烤鸡，一次买半只，和西娅一起住之后就会买一整只回去，但是后来发现西娅可以一个人吃完一整只，她此后就会买两只回去。
　　江软推着购物车在熟食区停了一下，拿了两只烤鸡放进去。
　　结账的是个女生，年纪和她相仿，大概是来临时打工的，手上是十分华丽的美甲，以至于她提起每一件物品都小心翼翼。
　　“哦亲爱的，你竟然可以吃完两只烤鸡吗？”女生在给她结账的时候带着惊讶的表情问她，她看江软没有反应，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惊讶你这么娇小的女孩竟然可以吃完两只烤鸡。”
　　“额，不是的，我家里有两个人。”江软回答。
　　“你很走运，今天烤鸡第二只只算一半的价钱。”女生歪歪头，用一种可爱的声音回答。
　　“唔，这样啊，谢谢你。”江软不知道怎么回答，随便说了点话糊弄过去，女生见江软没有心思说话，也就没有再搭话。
　　江软拎着一大袋东西走出超市，下雪了，才一会儿路上就铺了一层的雪，上面有几个零散的脚印。江软想起自己袋子里还冒着热气的烤鸡，加快了脚步，她出来的太着急，没有穿多少，风夹着雪拍在她的脸上，她感到有点刺痛，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流泪了，泪水在她脸上结冰，寒冷刺进她的脸颊，她抽了抽鼻子，止住泪水，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开始奔跑，呼出的白雾和手上食物的热气混在一起，凉风灌进肺里，她感觉她的肺要缩成一团了，她忍不住咳嗽，但是一咳嗽眼泪就跟着下来，刚开始还止得住，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眼泪扑簌簌的就下来了。
　　但是她还是要回家的，有人在等她。
　　江软终于在雪下的不可收拾之前回到了家，壁炉还在烧，干燥的正在燃烧的柴火发出清脆的开裂声，房间黑黑的，冷冷的，好像没有人住在这里一样。江软终于把客厅的灯打开，她把大衣脱下来放在衣架上，顺手把烤鸡和工具放在壁炉边上的红木小桌子上，电话被她挪到一边，差点掉到了地上。
　　“西娅？”江软下意识的开口，但是又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只是轻轻的叫。
　　没有人应答。
　　江软站的直了一点，双臂垂在胸前，好像想找到什么支撑物，但是红木小桌子太矮了，没有办法让她撑住，于是她挪动了一下，想坐到对面的小沙发上，但她一抬眼，看见了沙发上叠的整整齐齐的毛毯，上面的向日葵不分季节的盛开着，时间在它这里停滞了。
　　西娅死了，她的时间不会再前进了。
　　江软瘫倒在地上，缓缓躺了下来，地毯上有一股番茄酱的味道，是前几天西娅吃意大利面的时候撒上去的，她想到了自己刚才买的烤鸡，两只香气四溢的烤鸡，她想起了自己对店员说的话：
　　“我家里有两个人。”
　　壁炉的柴火爆裂开，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裂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