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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过你的春天 ...

  •   老爷子躺在摇椅上一兜兜一兜兜的抽着旱烟,脸上的褶皱里也汇纳了烟雾飘下。右手随意的将木制烟杆磕打在一旁的大理石上,“辟嗒,辟嗒”的声音渐行渐远。左手细捻着一张褪色的泛黄的老照片。沉沉的,似乎将要睡去。
      残阳映炊烟,老伴的邀饭声从灶房中随炊烟飘过,儿媳抱着襁褓中孙子,小孙子小鼻子一拱一拱的,吮吸着渐入春日的乳汁,儿子从柴房里出来,爽朗的笑声中扶起了老爷子,在老爷子的旱烟枪中点燃了一支香烟。
      春天就要来啦!
      饭桌上,老爷子用他枯槁的牙嚼着不多的腊肉,一小蝶花生,二两烧酒下肚,老爷子又躺回了那个“吱呀吱呀”的躺椅,四周万籁俱寂。忽然,一声吱吱的虫鸣,一个人影走到老爷子面前,递过来的是一包华子,一盒药片,一箱牛奶,几块巨款和一把精致的手电,手电上写着老爷子看不懂的几个英文。
      “你还是那么年轻。”老爷子脸上的褶子都跟着一起笑了。
      “嗯。”来人点了点头,“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是仙人吗?”听了来人的话,老爷子似乎有一些失落。
      来人没有回话,只是平淡的说道:“布衣之家,不拘于口腹;天南地北,不拘于时令;万万之众,不拘于野市;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黑夜如昼,四季不惊。”
      老爷子有些不是很明白,他没读过那么多书,他似乎能感觉到来者说的是很美好的东西,所以他笑了,说不出为什么,他只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来者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最后一刻,那人回过头,向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看着来者离去,老爷子默默地立在那里,曾经笔直的腰杆终究还是佝偻了,眼角隐隐星星点点,就像一只稻草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忆往昔,等待春暖花开。
      宣统年间
      好饿,小孩躺在冰硬的木板床上辗转不能入眠,掰着手指头数着今晚稀稀的苞谷糊糊喝到了八大口哩!比昨天多喝到了两口哩!怎么还是饿呢?
      饿到难受的小孩蹑手蹑脚的将小脚跨过哥哥弟弟熟睡的头,偷偷打开大门的木栓,偷偷合上“吱呀”抗议扰它清梦的木门,偷偷溜了出去。
      小孩光着屁股沿着田垄慢慢走着,小嘴巴不住的嘟囔着用他从大人们嘴里学到的不多的他不懂什么意思的脏话咒骂着叮咬屁股上的蚊子,心理盘算着去哪找吃的。
      胡叔家的地瓜地前天才被白腿子们挖了去,吴爷爷家的包谷地大半月前就被衙门征去了大半,就连刘婶儿家半生的花生都被连根拔了去,嗨呀,去哪找吃的哩?
      这年代的夏夜,万籁无声,听闻不到半分虫鸣,毕竟能吃的多少都被人们席卷了一番,什么鸣阿子,油蚱蜢,叮叮猫啊,这些可都是难得的美味啊!是一年也难吃上的肉哩!
      小孩走啊走啊,感觉走出来了好远。浅浅热风,一片片荒乱狼藉的田地不知是否是在向这个小小的深夜来客控诉着什么。
      小孩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半响,走到一小块田地前,这块田地竟然罕见的充满了葱葱绿意。小孩看着像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揉了揉肚子,沿着田垄滑到田地里去,拔出一颗菜,双手熟练地搓去泥土,剥开表皮,一口咬了下去。
      “哇!好辣!”小孩被辣的面红耳赤,眼泪鼻涕和灰尘和(huo)了一脸,是的,这块田地里种的是大蒜。
      “哈喽!”
      “哈撒子罗?啊啊啊,李伯伯(bebe),我没偷你屋大蒜吃!”小孩被辣的脑袋蒙蒙的还在想在说啥,突然意识到有人来了,一把把大蒜叶子塞到屁股蹲下。
      慌乱中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一下子又恼羞成怒将叶子扔向那人,“你哪个嘛!干啥子哈人嘛!”
      来者笑了笑,用蹩脚的方言说着“你在吃什么哩?”
      小孩看着来者好像有些呆呆的样子,立刻骄傲的挺起小肚子说:“这是大蒜,勇敢的娃儿才敢吃的东西!”
      “我能尝尝吗?”来者跳下田垄,自然地盘膝坐到了小孩旁边。
      小孩这才发现这个突然出现的叔叔不仅没有大辫子,而且衣着怪异,和他们村里的农民地主穿的都不一样。
      “你是外地的?”
      来者笑而不答,“勇敢的大侠,我可以吃吗?”
      “勇敢的大侠!可以,当然可以!本大侠就看不得别人别人挨饿!随便吃!”听到有人这么夸自己,小孩一下子笑开了脸。
      小孩熟练的剥开了一个蒜头递给来者,同时自己也拿起了一个。
      这一次来者被辣的涕泗横流,小孩到是故作镇定,小鼻子不时一抽一抽,没办法毕竟是大侠呀!
      来者从包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擦拭着自己的脸,然后又给小孩擦了擦。
      “嘞是撒子?好香啊!你能把嘞个送给我吗?”小孩看着来者手上的擦过的餐巾纸,一脸希冀。
      “这个?别了,脏的。”来者想了想,将剩下的餐巾纸连同那个花花绿绿的小盒餐巾纸盒一起送给了小孩。
      小孩高兴的直蹦。
      “你想不想吃其他的东西?”
      “你有吃的!?”小孩兴奋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来者掏出了几颗糖果,“这是大白兔奶糖,送给你了,你尝尝!”
      “好甜!我什么时候才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啊!”随后又自嘲似的笑笑,“想啥嘞,我连饭,都吃不饱。都怪那些洋鬼子!还有那些抽大烟的清兵!”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
      “撒子?咦?人呢?”
      四周一片安静,地上只留下三颗被拔出来吃掉的蒜叶。
      抗战年间
      “你们怕不怕!!”
      “不怕!!!”
      “好!好!你们不愧是硬邦邦的川中汉子!我们明天!就和鬼子,战斗到底!!!”
      硝烟和血腥味交杂在一起不断刺激着战士们的神经,战壕内外烟尘四起,叫喊声,怒吼声,呻吟声,哀嚎声,所有人都灰头土脸,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如同猎鹰一般,坚定无惧!
      敌人将攻上来的前一天的一个战壕中,一个精壮的汉子正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一把锈迹斑斑的步枪,一小盒子弹,三颗手榴弹,一小个土豆和一小撮烟叶,明日会怎样呢?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吧。”
      一声有些遥远的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汉子身旁,汉子愣了一下,转过头,眼前的来者赫然是三十年前那个给他吃糖的那个青年。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你不是军人,快点离开这里吧,明天鬼子就要打上来了!”汉子显得有些着急了,他对这个人有着强烈的亲切感,他不想让他在这里受伤,尽管他有好多话想对来者说,但这里是战场,不是儿时的那块田地。
      来者笑了笑,半开玩笑的摆了摆手,“都(就)是说,明天鬼子就要打上来了,你不关心鬼子的问题,关心我这个没有半点战斗力的家伙干撒子嘛。没得事,我这个人脚杆长,鬼子迢(tiao)不赢我。不说这些,你看我这四川话说的还可以了撒!”
      看着来者轻松的样子,汉子压抑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嘿嘿的笑了笑,“好!说的好!”
      来者看着满脸泥尘血痕的汉子,犹豫了下,还是道:“你怕吗?”
      “怕?怕了是你幺儿!老子还等到打完嘞一仗回屋过节吃汤圆耶!”
      在汉子铁血悲壮的氛围下,来者的表情变得异常郑重,“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拍照?你有照相机!好啊好啊!拍照!”汉子没注意到来者状态的变化,沉浸在拍照的喜悦中。汉子从来没有见过相机,只是听说过,拍照意味着后来的人能够看到他,这是多么神奇,多么有意义的事啊!就像如果他战死了,他还活着一样。
      汉子站的笔直,像一根柱子一样立在那里,无惧暴雨的来临。
      来者将相片和一瓶白酒递给汉子,“打了胜仗,回家吃汤圆的时候给你下酒!”
      “哈哈哈哈!好!”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山河破碎风飘絮,川军死战血涂旗。
      新中国成立后
      □□,十年浩劫,新中国的路程走的尤为艰辛,内忧外患,百姓虽苦不堪言,仍砥砺前行。
      十年浩劫结束,老汉又有了自己的地,自己的农具,自己的牛,日子虽然还是过的紧巴巴的,艰苦归艰苦了些,但是总归还是有些盼头了,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他的一双儿女一起吃的上饱饭,穿得暖衣服。他还有一个梦想,想要一根精致的烟杆,他手在战争时受了伤,做不了精细活,所以他只能用废纸片子卷着烟抽。
      今年是个歉收的年份,老汉的田地里没产出多少粮,养了三颗大白菜想过年留一颗过年包饺子还溺死了一颗。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绳子总挑细处断,老汉家辛辛苦苦一年养的吃的比人好的大肥猪,前几天也发猪瘟死了,汉子老伴不舍得扔,哭的撕心裂肺的。
      但年还是要过的,老汉老伴连着三天都在挖着为数不多的野菜,老汉也去别人家砍了两天柴挑了两天水才换回来了一小袋面粉,而且,之前老汉卖白菜那些人掰剩下的叶子和野菜也被老汉老伴用换回来的一点点盐和豆瓣腌制成了咸菜,虽然见不到荤腥,但多少有一顿丰盛的咸菜炖粉条子!也算是苦中作乐增添几份年味!
      除夕夜当天,老汉在厨房和着面团,老伴烧着水,处理着咸菜,两个娃娃开心的到处跑,捡着别人放剩下的鞭炮收集起来。
      “哐哐哐!”一阵敲门声传来。
      “哪个!进来!门没锁!”灶屋里传来老汉爽朗的笑声。
      来者推门走进灶屋,笑着道:“你不能忘了我了吧!”
      老汉回过头,惊喜溢于言表,“啊!是你!你看着一点都没变!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三十年。”来者笑了笑,提了提双手,“这些不重要,看看这是什么?”
      只见来者左手赫然提着一大块猪肉和一叠调料包,右手提着一壶酒。
      “过年嘛!自然是要带点年货来嘛!不介意我来吃顿摸和撒!”
      老汉一家惊喜不已,闻着肉香从灶屋飘出,两个娃娃顺着味道跑回了家,老汉想让两个娃娃叫叔叔,要让认干爹,不知道为啥来者看着尴尬的连连阻止,就不了了之,也没在意。
      最后一家子在一起美美满满的吃着升级版的猪肉炖粉条子,两人喝着酿酒,度过了愉快的年夜饭。
      饭后,俩孩子在地坝里放着捡来的鞭炮,老伴清洗着锅碗瓢盆,来者将老汉神神秘秘地拉到一边,递给他一支精致的木质烟斗,老汉又惊又喜,在手里把玩的爱不释手。
      “送给老爷子您了,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可是你怎么知道——”
      “哎!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您喜欢就好。我是真的敬佩您啊!”
      “啊?不敢当不敢当,我一个粗人,大字不识二个,你佩服我啥啊?”
      来者笑了笑,没有应答,“我走了。”
      “这就走了?那我送送你。”
      “不必。”
      现代社会
      一个人走出实验室,穿过廊房来到临窗的办公室。摩天大楼下是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时代的落差感一下子有些来不及适应。
      男子走向办公桌,坐在办公椅上,桌子对面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轮椅上的老爷子搂着一个十来岁的样子的小孩,春风满面。
      “爷爷,我准备把这个机器上交给国家。”
      “爷爷,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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